如萍和依萍并肩走下楼梯的时候,客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
依萍换上了那件素色旗袍和短外套,脚上蹬着小皮鞋。她已经把自己收拾干净了——脸上的咖啡渍不见了,湿掉的头发也擦干了,梳回耳后。又恢复到那个满身是刺的样子,只是暂时收起了锋芒。
雪姨正在说话。
“……那是我们家的灾星,只要她一出现,大家就没有好日子过。”雪姨的声音又尖又亮,回荡在整个客厅里,“今天让你们受惊了,咖啡也没喝上。但是你们放心,我们如萍是知书达礼的,和那种人不一样——”
依萍的脚步顿住了。
如萍站在她旁边,看着她脸上的表情——从无措,到僵硬,再到彻底冷下去。依萍的嘴唇动了一下,好像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然后她走了。
不是跑,是走。她挺直着背,快步走下最后几级楼梯,穿过客厅,直直地朝大门口走去。雪姨的声音在她身后追着,但她没有回头。
大门被拉开,又被重重关上。冬天的风灌进来,吹得客厅里的窗帘飘了一下。
如萍站在楼梯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依萍刚刚才对她说了“谢谢”。那两个字说得很轻,轻得像冬天里的呵气,但那是依萍说的。她知道依萍说出这两个字有多难。
而现在,雪姨几句话,就把那扇刚刚开了一条缝的门又狠狠摔上了。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过客厅。
是何书桓。
他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甚至来不及拿搭在椅背上的围巾。他只是朝门口的方向冲了出去,大衣的下摆被他跑起来的动作甩在身后。他在经过如萍身边的时候没有看她。他的目光越过她,直直地盯着那扇依萍消失的门。
他的眼睛里有心疼,还有着急。
“书桓——书桓!”雪姨站起身,冲着门口喊了两声。
没用。大门口已经空荡荡的了,只剩下门帘还在晃。
如萍慢慢走下楼梯,走到沙发旁边。杜飞和尓豪也站了起来,两个人都看向门口的方向,表情各异。尓豪皱着眉,杜飞则有点尴尬,挠了挠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雪姨转身回来了。她重新坐回沙发上,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但杯子放回托盘的时候,力道有点重,瓷器磕在一起,当啷一声。
“真是扫兴。”雪姨用帕子擦了擦嘴角,“好端端的一个聚会,就被那个灾星搅和了。”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如萍身上。那目光带着审视,还有责备。
“书桓是怎么回事?”雪姨质问她,“他是我们家的客人,怎么跟着那个灾星跑了?”她的声音又提高了几分,“如萍,你也太不争气了!你的男朋友当着你的面去追别的女人,你连个动静都没有?”
如萍看着自己的母亲。
雪姨还在说:“你去,现在就去,把书桓给我追回来。你的男人不能就这么让那个——”
“妈。”
如萍打断了她。
声音不大,但客厅里忽然安静下来。杜飞停住了挠头的动作。尓豪放下报纸,从沙发里坐直了身子。
如萍站在客厅中央,双手垂在身侧。她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母亲的、哥哥的、杜飞的。她的心跳得很快,但她说话的声音是稳的。
“书桓不是我的男朋友。”
雪姨愣了一瞬,然后皱起眉:“你说什么?”
“我说,何书桓不是我的男朋友。”如萍重复了一遍,字字清晰,“他为什么跑,我不知道,也不感兴趣。”
她顿了顿,目光从母亲脸上移开,又从尓豪和杜飞脸上扫过。她吸了一口气,说出了那句话:
“妈,依附别人的爱活着,才是真正的可悲。”
这句话落下的时候,客厅里静得能听到墙上的挂钟在走。
雪姨的脸一寸一寸地白下去,是被戳中痛处的惨白。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嘴唇发抖,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她手里捏着帕子,捏得指节都泛了白。
如萍看着母亲的反应,胸口掠过一丝说不清的酸涩。她知道这句话对母亲意味着什么。她也知道,这句话说出口,她和母亲之间的关系就不会再像从前一样了。
但她必须说。
尓豪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他比她高了将近一个头,低头看着她,表情很复杂——有惊讶,有不解,还有一种她很久没在哥哥脸上见过的认真。
“如萍,你没事吧?怎么忽然说这种话?”他压低了声音。
“我没事。”如萍说,“我只是想清楚了。”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转了身,走上楼梯。
她的背挺得很直。每一步都稳稳地踩在楼梯上。
杜飞的目光追着她。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个蓝色的身影一步一步往楼上走。他脸上的笑容已经收起来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安静的神情——像是第一次真正注意到某个人一样。
如萍进了房间,把门关上。
门锁咔哒一声落下,隔绝了楼下的动静。她没有开灯,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滑坐到地上。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的手在发抖。
刚才在楼下,她说那些话的时候声音是稳的,但她的手一直在发抖。她把它藏在身侧,没有人看见。现在她不用藏了,两只手都在发抖,从指尖一直抖到手腕。
何书桓不是我的男朋友。
她真的说了。她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了这句话。上一世,她是绝对说不出口的。上一世,她巴不得别人把她和书桓凑在一起,哪怕只是一句玩笑话,她心里也会甜上一整天。
现在她说了。说出口的那一刻,她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胸口移开了。不是痛,是轻。像是卸掉了一个戴了很多年的枷锁。
坐了一会儿,如萍扶着门站起来。她走到书桌前,拉开椅子坐下,打开了台灯。
书桌上放着一本笔记本,全新的,牛皮纸封面,还没写过字。
她拿起笔,在封面上一笔一画地写下四个字:此生规划。
翻开第一页。她握着笔,闭上眼睛,把前世的记忆一件一件从脑海里翻出来。
1936年12月。何书桓和依萍在一起了。
她写下这一行,然后另起一行。
1937年。战争会来的。
1938年。
1939年。
她在纸上陆续列出她能记起的前世时间线和事件。
写完之后,她放下笔,看着这张纸。
窗外有风吹进来,吹得本子页角轻轻翻动。她伸手按住纸页,手指划过那些字迹。
上一世,她为了一个叫何书桓的男人放弃了学业,放弃了前途,放弃了自己。她陪他跑新闻,陪他去前线,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花在“追一个不爱我的人”这件事上。后来战争爆发,她想做点什么,才发现自己什么都不会。没有知识,没有能力,没有本钱。她只能躲在别人身后,等着被保护。
这一次不会了。
她在心里暗暗发誓,今生我要保护所有我关心的人。
何书桓在公园的长椅上找到了依萍。
冬天的公园没什么人。梧桐树的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长椅背后是一丛枯黄的冬青,风一吹,干叶子簌簌作响。
依萍坐在长椅上,背对着他。
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她听到脚步声了,但她没有抬头,也不回头看他。
“依萍。”
书桓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和她平视。他跑得太快,大冬天里竟然出了一身薄汗。他喘了两口气,伸手想去握她的手。
依萍把手缩回去了。
“你来干什么。”她的声音干巴巴的,不带任何情绪。
“依萍。”他又叫了一遍她的名字,“让我看一下——有没有烫到哪里?”
“没有。”依萍抬起下巴,看着他的目光是冷的,“何先生,你不必管我。你的如萍还在陆公馆等你。”
书桓愣了一下。“我的如萍”这四个字刺得他晃了晃神。
“依萍,你说什么——”他盯着她的眼睛,忽然明白过来,“你误会了。如萍不是我的谁。她是尓豪的妹妹,仅此而已。”
“是吗?”依萍扯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不像笑,“那你今天为什么在那里?她一叫你就去,她妈招待你跟招待亲女婿一样,你们的合影都摆在她房间里——你告诉我,这叫‘仅此而已’?”
书桓沉默了片刻。
“我今天去陆家,是尓豪叫的。杜飞也在。你觉得杜飞也是雪姨的女婿候选人吗?”
依萍抿着嘴,没接话。
书桓继续说:“雪姨怎么想,那是她的事。但如萍对我来说,就是朋友的妹妹。她今天还帮了你——”他语气一顿,声音沉下去,带上了一点强硬的认真,“依萍,你看着我。”
她不动。
他伸手轻轻托起她的下巴,让她看他的眼睛。
“我心里没有别人。”他看着她,一字一顿,“从来都没有。从我去大上海采访秦五爷那天起,从我在后台看到你站在破旧的化妆间里的那一刻起,我心里就只有你一个人。”
依萍的眼眶红了。
她拼命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她的手攥成拳头搁在膝盖上,因为用力,骨节都发白了。
“你知不知道我妈一个人养我有多难,”她的声音哑了,“我什么都没有,什么都得靠自己——我哪里有资格和你这样的——”
“正因为你这样,我才喜欢你。”
书桓握住了她的拳头。他用了点力,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把自己的手指扣进去。
“你不是什么都没有。”他说,“你有你妈妈,你还有我。”
依萍低下头,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上。她的肩膀抽动了几下,没有出声。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揽住了她。
冬天的风吹过枯黄的梧桐树,把地上的叶子卷起来,又放下。远处传来一两声汽车喇叭的鸣响。公园里的长椅上,两个人安静地坐着,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