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语赠亡人 第6章 6

铃响前的几分钟，教室里的喧闹还在漫开，乐勉捏着折得方方正正的便签，指尖反复摩挲纸边。先前满心雀跃的吃瓜心思，此刻早被沉甸甸的愧疚盖了过去。他抬眼悄悄望向靠窗那一处，江迟还垂着眼，指尖无意识捻着课本的页角，看样子依旧没有完全从办公室那阵紧张里缓过来。

顾寻声坐在他身侧，安静翻着习题册，侧脸沉静，只是偶尔会侧过头，低声和江迟说一句话，声音压得极轻

乐勉深吸一口气，攥紧便签。他不敢在人多的时候递过去，只能等着周围打闹的同学稍稍散开，前排侧边过道暂时空下来，才攥着小纸条，飞快起身，小步挪到两人课桌旁。

江迟听见脚步声，抬眼看向他，眼底还带着一点残留的局促。顾寻声也停下翻书的动作，抬眸望过来。乐勉把折好的便签轻轻放在课桌边缘，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歉意：

“对不起。”

说完这句话，不等两人回应，他便转身快步退回后排座位，埋下头，安静等着他们打开纸条。江迟伸手拿起那张小小的便签，小心展开。纸上是乐勉熟悉的字迹，写得端正：

对不起，是我考虑不周。一时兴起写观察计划，闹出这么大麻烦，害得你们被老师叫去办公室。我不该私自窥探你们，更不该把这件事落到纸面上。我保证，不会再偷偷观察，也不会跟任何人提起这件事。本子的事，我也接受老师的批评。希望没有给你们造成太多困扰。

江迟一字一句看完，指尖捏着薄薄的纸片，抬眼看向后排耷拉着脑袋的乐勉，又侧过头看向顾寻声，小声说道：“他在跟我们道歉。”顾寻声探过头，目光扫过便签上的文字，轻轻“嗯”了一声，眼底那点无奈淡下去几分。“他本意没有恶意，只是玩心太重，只是这次玩过界了。”

江迟抿了抿唇，心里的慌乱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复杂。他其实没有怪乐勉，只是那天秘密被撞破、草稿本被老师收走，一连串的事情来得太突然，让他手足无措。“要不要给他回一句？”江迟轻声问。顾寻声微微颔首，抽出一张空白的便签，递给江迟。“你来写就好。”江迟接过纸，捏着笔思索片刻，笔尖落在纸上，字迹清浅秀气：没关系，我们知道你没有坏心思。事情已经过去了，不用一直放在心上。运动会加油稿好好写，不要再写别的计划啦

写完，他把纸条折好，趁着上课铃响起前最后的空档，起身轻轻放到乐勉桌上。乐勉看见纸条，心头一跳，连忙展开。读完内容，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下来。他抬起头，朝着前排的两个人，轻轻点了点头，算是回应。上课铃准时响起，李岳亮抱着教案走进教室。这一节是数学课，整间教室迅速安静下来。

乐勉收敛了所有小心思，认认真真摊开练习册听课，不再偷偷往前面瞟。只是偶尔，他会下意识看向讲台角落——那本惹出风波的草稿本，还放在李老师办公桌的一角。前排靠窗，江迟握着笔，却有一点走神。他悄悄侧过头，看向身侧的顾寻声，用气音极轻地问：“运动会，还照常一起在看台待着吗？”顾寻声笔尖一顿，偏过头，目光落在少年浅淡泛红的耳尖，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嗯。只是我们稍微留意一点，言行收敛些。”“那你比赛的时候，我去给你递水吗？”

江迟的声音带着一点小小的期待。顾寻声眼底漾开温柔笑意，轻轻点头：“好。”阳光穿过玻璃窗，落在桌面，把两人交叠的影子浅浅映在课本上。

日子一晃，很快就到了秋季运动会。

操场彩旗飘扬，各班方阵整齐坐在看台，喧闹的呐喊声、广播里的加油声此起彼伏，风里带着秋日干爽的气息。乐勉坐在班级看台后方，面前摊开一沓空白稿纸，手里握着笔，老老实实履行加油稿负责人的任务。他恪守承诺，不再偷偷观察，只是偶尔写完一段稿件，目光不经意扫向前排。江迟安静坐在看台靠前的位置，顾寻声就在他身旁。阳光刺眼，顾寻声把随身带来的遮阳帽，轻轻扣在江迟头顶，帽檐落下，替他挡住直射过来的日光。

“晒，戴着。”顾寻声低声说。江迟抬手扶了扶帽檐，侧头看他，眼底盛着浅浅笑意。广播播报一百米项目检录通知，顾寻声起身。“我去检录，在这里等我。”“嗯。”江迟点点头，手里攥着提前备好的矿泉水和纸巾，目光一直追随着顾寻声走向赛道的背影。乐勉低头，笔尖在稿纸上写下一段加油词，文字干净克制，只写给顾寻声，没有半分多余的私货。

写完，他起身送到广播台。百米赛道枪声响起。全场呐喊爆发，江迟身子微微前倾，紧紧盯着跑道。顾寻声爆发力极强，一路遥遥领先，冲线的瞬间拿下第一名。顾寻声走下赛道，径直走向看台这边。江迟立刻站起身，快步迎上去，把水和纸巾递给他。指尖短暂相触，少年耳尖微微发烫。“跑得好快。”

江迟仰起脸看他，眼里亮晶晶的。顾寻声接过水，指尖擦了擦额角薄汗，低声笑：“答应你的，拿第一。”不远处，乐勉抱着一沓刚誊好的加油稿，远远瞥见这一幕，顿了顿，随即弯起嘴角，转头继续走向广播台。

没有上前打扰，只安安静静做自己该做的事。下午跳远项目结束，顾寻声再次拿下名次。两人并肩坐在看台台阶的侧边，避开人群，吹着风休息。周围人声喧嚣，他们之间的氛围却安安静静。

“幸好没有报八百米。”江迟小声感慨，“不然你要来回跑好久，没法坐在这里。”顾寻声侧过头看他：“本来就想多陪你。”风卷起看台散落的彩纸，飘向远处操场。运动会两天很快落幕。闭幕式结束，各班收拾东西准备回教室。

李岳亮把那本草稿本还给乐勉，递本子的时候笑着叮嘱：“稿子好好写，观察计划可不许再有了。”“知道啦老师！”乐勉接过本子，郑重点头。回到教室，乐勉拿着草稿本走到前排，放在顾寻声和江迟的课桌中间。“本子还给我了。之前的事，真的谢谢你们愿意原谅我。”

顾寻声抬眼看向他，淡淡弯了弯唇角：“下不为例就好。”江迟也笑着点头：“以后一起好好写加油稿就可以。”乐勉嘿嘿笑了一声，如释重负。往后的日子，教室里依旧是往常的模样。

顾寻声依旧会不动声色照顾江迟，只是两个人之间的小动作更加收敛，藏在日常细碎的相处里，温和又安静。

续写运动会结束，一切尘埃落定。乐勉把那本闯了大祸的草稿本收进书包最底层，发誓再也不写纸上观察计划。吃瓜大业不能断，但文字记录得换个形式。

晚自习的教室安静，只有笔尖沙沙声响。乐勉摊开崭新的笔记本，表面上摊着数学练习册做掩护，笔记本压在底下。

他指尖转着笔，脑海里反复回放运动会看台的画面——顾寻声给江迟戴遮阳帽，江迟递水时泛红的耳尖，两个人躲在台阶边低声说话的模样。

之前写观察计划栽了跟头，不能再直白记录现实。乐勉眼睛一亮，灵光一闪。观察报告不行，那写同人文总没问题吧！他低头，笔尖唰唰落在纸上，开篇直接落笔。

【看台晚风】

秋日运动会的看台人声鼎沸，顾寻声摘下帽子，轻轻扣在身侧少年的头上。阳光被帽檐隔绝，江迟抬眼望他，眼底盛着碎光。百米赛道枪响，少年乘风奔跑，冲线之后，第一时间走向看台，奔赴等他的人……

乐勉越写越投入，嘴角抑制不住往上扬。不用一条条列观察目标，不用记录风险预案，把亲眼看见的温柔细节，揉进故事里。没有“观察计划”这种扎眼标题，就算本子被老师看见，也只会当成普通小说创作。

完美！无缝衔接，全新赛道！

他时不时悄悄抬眼，瞟向前排靠窗的两个人。顾寻声正低头给江迟讲一道难题，身子微微倾向江迟，声音压得很低。江迟微微侧耳认真听，长长的睫毛垂着，偶尔轻轻点头。素材这不就源源不断送上门。乐勉埋着头，笔尖不停，悄悄在正文旁边备注一行小字（只有自己能看见）：

【素材来源：晚自习现场，顾寻声讲题，距离很近，氛围感拉满】。

他正写得投入，忽然察觉到一道淡淡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乐勉心里咯噔一下，飞快合上笔记本，往练习册底下一塞，抬头，对上顾寻声望过来的目光。

顾寻声眉梢微挑，目光落在他藏本子的动作上，低声对着身边的江迟轻语：“乐勉好像又在写什么东西。”

江迟闻言，顺着顾寻声的目光望向后面，眨了眨眼，小声猜测：“难道又在写加油稿？可是运动会已经结束了。”顾寻声淡淡勾了下唇，没有直接起身过去。

上次草稿本风波还历历在目，只是心底隐约预感——这位乐勉同学，怕是换了个新玩法。后排的乐勉强行稳住心神，摆出认真演算数学题的表情，心里疯狂呐喊：安全！是小说！不是观察计划！这次是文学创作！不算窥探！

他假装埋头算题，余光还不忘继续捕捉前排的互动。

续写晚自习的教室静得落针可闻，只有风扇轻转的嗡鸣和满室沙沙的笔尖声响。乐勉彻底解锁全新吃瓜赛道，把翻车的观察计划彻底抛之脑后。

崭新的笔记本藏在数学练习册底下，笔尖行云流水，疯狂码字。

不再是死板的观察记录，是温柔细腻的校园小故事，主角清清楚楚，就是前排靠窗的那两个人。

他写运动会的晚风、遮阳的帽檐、赛后递水的悸动，写顾寻声藏在清冷外表下，独独偏向江迟的温柔，越写越上头，嘴角压不住的上扬。

身侧，温柔安静的女生同桌沈南，悄悄侧过脑袋。

她眉眼软软的，气息极轻，微微凑近乐勉，声音压得极低极低，细若蚊蚋，只有两人能听见：“你在写啥呀？偷偷摸摸写好久了。”乐勉笔尖猛地一僵，手速瞬间骤停，指尖死死按住笔记本纸面，整个人微微一慌。他火速偏头，对着沈南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眼神慌张又急切，飞快瞥了一眼前排，确认顾寻声和江迟还低头对着习题、毫无察觉，才松了大半口气。

“嘘！小点声！”沈南眨了眨干净的杏眼，好奇心彻底被勾起来了，软软地又凑近一点，目光好奇地落在他死死护住的本子上：“不写作业，偷偷摸鱼？是随笔还是小故事呀？给我看一眼好不好？”

女生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完全没有要捣乱的意思，只是单纯好奇他神神秘秘的模样。乐勉护得严严实实，把本子往怀里缩了缩，一脸正经、故作高深：

“纯原创文学创作，半成品，严禁观看。”他可不敢让沈南看。

上次观察计划翻车被老师抓包已经社死到极致，这要是被同桌女生发现他在偷偷写前排两大学霸的同人文，不用等到老师发现，他先原地去世。

沈南性格软脾气好，见他捂得严实，也不闹，只是弯了弯眉眼，轻轻笑了下，小声嘟囔：

“搞得这么神秘，我看你天天盯着前排发呆，又偷偷写东西……该不会，在写他们两个吧？”短短一句话，精准戳中真相。乐勉浑身一麻，瞳孔微微地震。他猛地转头盯着沈南，满脸震惊：

“你、你怎么看出来的？！”沈南掩着嘴浅浅一笑，声音轻得像风：“我坐你旁边这么久，又不瞎。顾寻声对江迟有多不一样，全班谁隐约看不出呀？你天天偷看他们，现在又偷偷写小故事，猜都猜得到。”她心思细腻通透，早就看懂了前排藏不住的偏爱，只是从不多嘴、从不八卦。

乐勉瞬间垮脸，彻底摆烂一半，压低声音求救：“好姐姐，求你闭嘴！千万别声张！上次我写观察计划被老师抓了，差点害死我和他们，我现在改行当写手了，纯纯爱好，绝不捣乱！”

“我不说。”

沈南立刻点头，眉眼温柔，很守分寸，“我不乱传，你放心写。”顿了顿，她忍不住悄悄补了一句：“那……写得甜不甜？”乐勉瞬间精神回笼，眼睛一亮，压低声音疯狂安利：

“巨甜！我跟你说，素材全是真实细节，运动会、晚自习讲题、偷偷偏爱的小动作，我全部写实改编！”

两人头挨得极近，压低声音悄悄唠嗑，女生温柔附和，乐勉疯狂输出。谁都没注意，前排靠窗的位置

顾寻声给江迟讲完一道压轴题，目光淡淡往后扫了一眼。

正好落在凑在一起小声密谋的两人身上。少年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的笑意，不动声色收回目光，侧头看向身侧还在低头整理错题的江迟，轻声安抚：“听懂了吗？不懂我再讲一遍。”

江迟乖乖点头，耳尖还带着浅浅的软红，全然不知——后排的乐勉，早已从吃瓜观察员，彻底升级成了专属同人写手。

且还收获了唯一一个知情温柔女同桌粉丝。晚风穿窗而过，翻起书页轻轻晃动。晚自习的秘密，又多了一个温柔、隐秘、甜甜的版本。

乐勉话音骤然一顿。刚刚还满脑子前排CP、同人剧情、吃瓜素材的热闹心思，一瞬间被身边人的温柔语调彻底清空。他抬眼，余光极轻地扫过身侧的沈南。

女孩眉眼温顺，侧脸白净柔和，微微凑近他、替他担心被抓包的模样，温柔得不像话。

没人知道。

乐勉根本不是今天才心动。这份暗恋，从高一刚分班、老师把他和沈南调成同桌的那天起，就悄悄扎根、藏了整整一年多。所有人都以为他整天大大咧咧、最爱看热闹、最爱磕别人的糖，没心没肺、玩心最重。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他疯狂盯着前排顾寻声和江迟、疯狂写观察计划、现在疯狂磕同人、沉迷别人的温柔爱恋，从头到尾，都是为了掩饰自己藏了太久、不敢外露的心意。他太懂那种小心翼翼、不敢戳破、只能悄悄旁观的喜欢了。

因为他自己，整整暗恋了沈南一年多。从初秋到深冬，从春日蝉鸣到现在的高二运动会，整整一整个四季。

他不敢表现半分，不敢让沈南察觉分毫。只能装作自己只是爱磕CP、爱凑热闹、爱写小故事。

借着观察别人爱情的名义，日复一日坐在喜欢的人身边。

羡慕顾寻声可以明目张胆偏爱江迟。羡慕江迟可以坦然接住所有温柔。而他什么都不敢。只能安安静静做她的同桌，陪她早读、陪她晚自习、陪她课间闲聊、替她挡掉吵闹、默默记住她所有小习惯。

刚才沈南轻轻凑过来、软软问他“写啥呀”的时候，他心跳乱的根本不是怕被发现写同人。

是久违的、熟悉的、藏了一年多的心动，瞬间翻涌上来，压都压不住。沈南完全一无所知，还认认真真替他谋划，声音轻轻软软：“以后你偷偷写，我帮你望风。老师来了我碰你，顾寻声看过来我也提醒你，绝对不让你再翻车。”

少女句句真诚，满眼都是帮他保密、护着他的认真。乐勉喉结悄悄滚了一下，压下心底翻涌很久的酸涩和甜。

他低头盯着笔记本上刚刚写满的、别人的温柔故事，唇角的笑意淡了几分。原来写再多甜甜的同人，看再多双向奔赴的偏爱，都抵不过身边人轻轻一句“我帮你”。他小声应了一句，声音比刚才低了不止一度，藏着只有自己知道的隐忍：

“好。谢谢你，沈南。”简单五个字，藏了他整整一年多的不敢言说。他继续低头假装写字，笔尖落在纸上，却再也写不出半分暧昧甜意。

前面顾寻声和江迟的温柔太真、太干净、太坦荡。衬得他这份藏在课桌下、藏在热闹下、藏在吃瓜人设下的暗恋，渺小又隐秘。沈南依旧乖乖坐好，偶尔抬眼帮他扫一眼讲台、扫一眼前排，尽职尽责当他的专属望风员。

她一无所知。

她不知道。

她帮着掩护的这篇同人，写的是别人的圆满。而写故事的这个人，偷偷爱了她一整个青春。

教室里风扇慢悠悠转着，沙沙的写字声裹着细碎的低语，宋涛还没有进教室。前排，江迟听着顾寻声讲解题目，笔尖停在草稿纸上，思绪却悄悄飘回午休教学楼底下。那句告白，还有自己那句“我没想到会是这样，但我好像不反感”，一遍遍在脑海里打转。他微微分神，目光落在顾寻声握着笔的手上。顾寻声察觉到他的心不在焉，笔尖轻轻敲了敲练习册，压低嗓音：“走神了？”江迟猛地回神，耳尖迅速漫上一层薄红，慌忙移开视线，小声含糊：“没有，就是……在想别的事。”

顾寻声眉梢微挑，没有追问，只是目光柔和地落在他脸上，声音放得更轻：“是那天午休的事？”一句话，直接戳中江迟心底所想。江迟睫毛颤了颤，没敢抬头看他，指尖无意识捻着橡皮边角，低声应了一声：“嗯。”“那你想好，之后要怎么说了吗？”顾寻声静静看着他，语气平静，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江迟抿了抿唇，一时答不上来。他心里乱糟糟的，有悸动，也有忐忑。午休仓促约定好之后再说，可真等到静下心来，他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后座，乐勉还在和沈南用气音小声交谈，乐勉护着本子，偷偷构思着两人这段对话，默默把这一幕记进心里。

他只是配角，旁观着属于他们的故事，心底藏着自己长久的暗恋。沈南悄悄抬眼望了望前排，又转回脑袋，用气音跟乐勉说：“你看他们，好像在聊很重要的事。”

乐勉目光掠过前排相依的两道身影，轻轻点头，笔尖悬在笔记本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咚，咚，咚。”

三声轻响敲在门框上。

前排的两人同时顿住话音，不约而同朝着教室后门望过去。

宋涛站在门框边，单手搭着门板，目光平静地扫过整间教室。

江迟下意识坐直身子，耳尖残留的淡红还没褪去，连忙收回落在顾寻声身上的视线，低头假装看向习题。顾寻声也收敛了方才柔和的神色，指尖从练习册上挪开，端正坐好。后排乐勉心里一紧，飞快把写着同人文的笔记本往练习册底下一压，沈南也立刻停止了小声交谈，拿起笔，装作埋头演算。

宋涛缓步走进教室，脚步声不重，目光慢慢扫过一排排课桌，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晚自习，保持安静，专心做题，不要交头接耳。”他目光短暂在前排顾寻声和江迟那里停留片刻，又转向后排，淡淡瞥了一眼乐勉和沈南这一桌。

“有问题单独举手问，不要私下小声讨论。”

“知道了宋老师。”

教室里零星响起几声应答。宋涛沿着过道慢慢往前走，继续巡视课堂。江迟垂着眼，心跳还微微有些快，方才和顾寻声聊到一半的话题，只能暂时按下。

顾寻声侧眸看了江迟一眼，轻轻眨了下眼，示意他先安心做题，等老师离开再说。后排乐勉屏住呼吸，直到宋涛走远，才悄悄松了口气，偷偷侧头和沈南对视一眼，两人都不敢再说话，只能安安静静拿起笔，埋首于习题之中。

教室里只剩下风扇转动的嗡鸣，与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响。宋涛慢悠悠巡视完整条过道，确认全班都收心专注学习，才缓步走到讲台正中央，抬手轻轻敲了敲桌面，清亮的声音穿透整间安静的教室。

“趁现在跟大家提前强调一句，做好准备。”

所有人笔尖齐齐一顿，下意识抬头望向前方。宋涛目光扫过全班，语气严肃又平和：“明天正式月考，全科统考。”

一句话落下，教室里瞬间泛起一片细碎的低叹，压抑的考前紧张感瞬间漫开。原本松弛的晚自习氛围，骤然紧绷。

“今晚不用熬夜硬刷题，重点复盘错题、背熟基础知识点。”

宋涛耐心叮嘱，“两天运动会玩松了心，正好借着考试收一收状态，认真对待每一次检测。”

前排靠窗的位置，江迟心口轻轻一沉。他本就体质偏弱，心态容易紧张，一听见月考，刚才所有缱绻温柔的心思瞬间尽数收敛，指尖不自觉攥紧了笔杆，眉头微微蹙起。最近心思乱糟糟的，他根本没好好复习，心底难免慌乱。

顾寻声将他所有细微的局促尽收眼底。在所有人低头翻书、慌乱补救复习的时候，他侧过头，借着书桌的遮挡，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极轻气音安抚：“别怕，我带你复盘。”

温热的气息擦过耳畔，稳稳接住了江迟突如其来的考前焦虑。江迟微微一怔，抬起湿漉漉的眼眸看向他，慌乱的心绪瞬间安稳大半，轻轻朝他点了点头。

后排，乐勉也瞬间蔫了。他默默把压在练习册下的同人笔记本彻底合上，老老实实塞进桌肚最深处，心里欲哭无泪。完了。吃瓜暂停，写文暂停，暗恋小心思暂停。明天月考，全员收工备考。

身侧的沈南温柔地拿出各科错题本，轻轻碰了碰乐勉的胳膊，无声示意他赶紧复习。乐勉看着身边认真安静的女孩，压下心底所有细碎悸动，认命地摊开试卷。

他终究只是配角。

前排是双向温柔的岁岁年年，而他只能藏好自己的心意，安安静静坐在原地，看着别人的故事，奔赴自己的考试和青春。讲台上，宋涛看着全员进入备考状态，满意地点点头：“继续自习。”

整间教室彻底沉敛下来，再无人分心闲谈。时间悄然流逝，四十分钟的晚自习转瞬结束。

下课铃声清脆响起，打破满室寂静。同学们长长舒了口气，纷纷放下笔，揉着酸胀的眼睛，收拾桌面书本，教室里瞬间恢复了热闹的动静。

宋涛拿着教案站在讲台前，抬手压了压喧闹的人声。“今晚就到这里，所有人收拾东西有序回宿舍。”

他顿了顿，目光精准落在后排，看向坐姿端正、眉眼温柔的沈南，开口吩咐，“沈南，你是纪律委员，今晚最后走。检查一下门窗电灯，关好教室再离开。”话音落下，全班下意识往后看了一眼。

乐勉坐在旁边，指尖微微一顿，心头悄悄一软。

又是这样。

沈南永远认真负责，班里收尾、检查纪律的琐事，老师永远第一个放心交给她。沈南立刻轻轻点头，声音清甜乖巧：“好的宋老师，我知道了。”宋涛颔首：“辛苦你了，检查仔细一点，灯、风扇、后门都锁好。”“嗯。”

交代完事情，宋涛转身走出教室。班里同学三三两两背着书包往外走，喧闹声混着脚步声络绎不绝。

前排靠窗的位置。江迟慢慢收拾着习题册，想起明天的月考，还是有点忐忑，小声跟身旁的顾寻声嘀咕：“我好多知识点都没背熟……明天会不会考砸啊。”顾寻声把他散乱的书本一一理整齐，背过书包，低头温柔看着他：“不会。等下回宿舍，我陪你过一遍重点。”

温柔稳稳的语气，瞬间抚平江迟所有不安。后排。乐勉慢吞吞收拾书包，余光一直悄悄落在身旁的沈南身上。别人都急着回宿舍，只有她不急不躁，起身挨个检查头顶的灯管、窗边的风扇，认认真真履行纪律委员的职责。

乐勉攥着书包带，犹豫两秒，终究没舍得先走。他暗恋许久的女孩，永远温柔、负责、稳妥，像一束安静的光。而他，心甘情愿留下来，做她无人知晓的配角，默默陪她收尾这最后一段夜色。

教室里的同学越来越少，喧闹渐渐褪去，最后只剩下他们后排两人，还有窗边依旧低声说话的顾寻声、江迟。

空荡的教室褪去了所有嘈杂，只剩头顶风扇残留的细碎嗡鸣。

沈南挨个抬手确认灯管开关，踮脚检查窗边没关严的小风扇，身姿轻轻软软，做事一丝不苟。作为纪律委员，她从来不会敷衍半点班级琐事。

乐勉背着书包站在座位旁，看似百无聊赖等着收尾，眼底余光却一刻没停。别人以为他是好心留下来陪同桌干活，只有他自己心知肚明——他绝对不可能先走。

好不容易等到全班散场、无人围观、无人打扰，前排正主独处的黄金摸鱼磕糖时间，他怎么可能错过半分细节。他甘愿当配角，甘愿默默守着自己对沈南藏了一年多的暗恋，也甘愿蹲完顾寻声和江迟的每一段隐秘温柔。

前排靠窗。四下无人，所有拘谨和收敛都悄悄卸下。

江迟垂着脑袋，手指抠着书包拉链，眉眼间满是考前的慌张与无措：“可是我真的好慌，万一考得太差……”

话没说完，手腕忽然被轻轻攥住。顾寻声的手掌干净温热，力道很轻，带着十足的安抚感，在空荡荡的教室里格外清晰。他微微俯身，视线平视着略显局促的少年，声音压得很低，温柔得要命：

“考差了也没关系。”

“有我在。”

短短三个字，落在安静的教室里，温柔得落地生根。江迟猛地抬头，撞进他盛满自己的眼底，耳尖唰地红透，刚刚压下去的悸动瞬间又翻涌上来。

不远处的后排。乐勉瞳孔一亮，心底疯狂放炮！

来了来了！

独家深夜糖！

还好他没走！

差一秒完美错过！

他下意识屏住呼吸，连呼吸都放轻，生怕动静太大打扰到前排独处的氛围，也怕被敏锐的顾寻声察觉。

身侧，沈南检查完最后一排窗户，轻轻转过身，看见乐勉还站在原地，不由得温柔轻笑：

“乐勉，你真不用等我的，我自己很快就收拾好了，你先回宿舍也没关系。”少女的声音清甜温柔，轻轻撞在心上。乐勉心头一颤，藏了许久的暗恋悄悄冒头，却被他硬生生压下去。

他挠挠头，故作随意地扯谎，目光却依旧瞟着前排：

“没事，顺路，我等你一起。”他一边守着身边小心翼翼不敢说出口的喜欢，一边偷偷旁观前排明目张胆、双向奔赴的偏爱。前排，江迟小声抿唇，眼底泛起浅浅湿润的软意：“你怎么总这么纵容我……”

顾寻声松开他的手腕，转而轻轻揉了揉他柔软的发顶，动作自然又宠溺，是平日里人多时候绝对不敢做的动作。

“只纵容你。”

晚风穿过敞开的窗户，吹起两人额前的碎发，夜色温柔，少年心事滚烫。后排的乐勉看得一清二楚，嘴角克制不住上扬，心里已经自动脑补写完八百字番外。

沈南一无所知，只安安静静整理好最后一排桌椅，轻声道：“全部检查完啦，可以关灯锁门了。”

乐勉回过神，压下满心磕到糖的满足，又藏好心底对身旁女孩绵长无声的暗恋。他是配角。永远站在身后。

看前排岁岁温柔，守自己岁岁沉默。“走吧。”

他轻轻应声。教室的灯光应声熄灭，温柔夜色，悄悄裹住了四段心事——两人明目张胆的双向偏爱，一人无人知晓的漫长暗恋。

教室灯光彻底暗下来，只剩窗外廊灯漏进一缕浅浅的柔光，朦胧铺在桌椅过道上。四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顾寻声顺手轻轻带上教室门，没有立刻落锁，动作细微又体贴。夜色微凉，晚风卷着夜里独有的清寂，吹散了教室里残留的书卷气息。沈南走在最外侧，身姿温柔端正，还在低声核对自己刚刚的检查细节，小声确认：“门窗、风扇、电源都关好了，应该没问题。”

乐勉跟在她身侧，脚步放得很慢，目光看似随意扫向四周，实则全程黏着前面并肩的两道身影。暗爽在心底疯狂发酵。值了。今晚死守不跑路，真的磕到顶配深夜私糖。别人晚自习结束只有疲惫，他有独家番外、有真人双向温柔素材，还能陪着自己偷偷喜欢的人回宿舍，血赚不亏。

前面不远处，夜色掩去了所有旁人的视线。没有同学围观，没有教室喧闹，没有需要刻意维持的“好朋友分寸”。

顾寻声走路的速度刻意放慢半步，精准贴合江迟的步伐，两人肩挨得极近，衣袖时不时轻轻擦蹭。

江迟还没从刚刚那句“只纵容你”里缓过神，耳根余热未消，走路眼神微微发飘，小声碎碎念：“明天真的要是考砸了，我肯定要被老师点名的……”顾寻声侧头看他，夜色模糊了眉眼，却藏不住眼底独独属于他的温柔纵容。

他用气音，只有两人听得见：“那我就陪你一起查漏补缺，陪你一起赶上来。”“不管怎么样，我都陪着你。”

江迟脚步微顿，心口软软发胀，悄悄抬眼望他。路灯落在顾寻声清冷的侧颜上，柔和了他平日里的疏离感，只剩满满当当的偏爱。他终于轻轻抿唇，很小声、很认真地嗯了一声。身后，乐勉余光把这一幕尽收眼底，嘴角差点压不住笑意。

他悄悄偏头看了眼身侧的沈南。女孩正抬眸望着前路的夜色，眉眼干净温柔，晚风拂动她细碎的发梢，安静又好看。乐勉眼底的笑意悄悄淡了一点，换成隐忍又绵长的软。他好羡慕前排两个人。

羡慕他们可以靠近、可以偏袒、可以明目张胆温柔、可以名正言顺陪伴。不像他。喜欢藏了一年多，只能做最靠谱、最懂事、最普通的同桌。只能看着别人双向奔赴，自己永远站在配角位置，安安静静守护心底无人知晓的心动。沈南浑然不觉身旁少年的心事，转头看向他，软软提醒：

“快到宿舍区了，晚上风凉，明天月考，早点回去洗漱休息。”“嗯。”乐勉压下所有纷乱心思，轻轻点头。前路，顾寻声像是察觉到身后的目光，淡淡回头扫了一眼。视线不偏不倚撞上乐勉偷偷观望的眼神。乐勉瞬间心虚一秒，立刻收敛所有磕糖表情，装作正常走路、目视前方，淡定得不行。

顾寻声眸底掠过一丝极浅的笑意，了然地转回目光，继续护着身侧的江迟，慢慢往前走。他早就知道。那家伙，从来不肯错过他们任何一点细碎温柔。

走到岔路口，通往男生宿舍的小径分了两支。乐勉脚步一顿，主动停下。他抬眼望向前方并肩慢行的两道背影，心里清楚，接下来这段路，该留给他们两个人了。

再多的围观就不合时宜，他这个吃瓜配角，该退场。他侧过头看向身侧的沈南，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扬起一副轻松的笑意：“沈南，你走这边回女生宿舍吧，我往另一边走。”

沈南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岔路，轻轻点头：

“好，那你路上小心，早点休息，明天好好考试。”

“嗯，你也是。”

乐勉顿了顿，目光短暂落在女孩温柔的眉眼上，藏好那份沉淀许久的喜欢，“晚安。”

“晚安。”

沈南转身，沿着通往女生宿舍楼的小路走远，背影慢慢融进夜色里。乐勉站在原地，目送沈南走远，才转头望向顾寻声和江迟的方向。两人还在低声说着话，没有察觉到身后的分离。

乐勉没有再跟上去。

自觉拉开距离，不再尾随。今晚的糖已经收好，素材足够，他不该继续打扰属于他们的独处时光。

他独自踏上另一条小路，慢慢往男生宿舍走。远远的，还能隐约听见前面传来江迟轻轻的笑声。

乐勉勾起浅浅的笑。作为配角，懂得适时退场，才是职业吃瓜人的修养。

他摸了摸书包里那本写着同人文的笔记本，心里暗暗盘算，等月考结束，就把今晚校道上这一幕补进故事里。

整条夜路彻底安静下来。只剩顾寻声和江迟两个人，慢慢走向男生宿舍楼。晚风温柔，树影轻晃，一路上没人说话，却半点也不尴尬。

刚刚教室里的温柔安抚还萦绕在心间，空气里都带着淡淡的、隐秘的甜。两人一前一后踏进宿舍楼，刷卡、上楼、轻轻推开寝室门。宿舍里室友都刚洗漱完，安安静静躺着看书、刷题，没人吵闹。

顾寻声随手把书包放在桌角，转头正要开口跟江迟说今晚的复习规划，就看见身边的少年微微僵着身子，小手轻轻捂住小腹，脸颊微微鼓着，眼神有点无辜又窘迫。

顾寻声一眼看穿，低声笑：

“饿了？”

被戳中心事的江迟瞬间耳尖一红，窘迫地点点头，声音小小的：

“一点点……晚自习用脑太多了，刚才不觉得，一回宿舍肚子就空了。”

明天就要月考，他晚上只吃了一点点晚饭，又紧绷着神经复习一整个晚自习，早就饿得扛不住了。

只是刚才一路跟顾寻声走在一起，心思全在他温柔的话语里，压根没顾上肚子。顾寻声无奈又纵容，抬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小笨蛋，不知道提前说。”

江迟抬眼看他，有点委屈：“我以为能扛到睡觉的……”

宿舍早就熄灯锁超市了，小卖部关闭，食堂更是早就空了，这个点根本没有零食可买。他越想越蔫，小肚子空空的，连带着考前紧张又冒出来一点。

顾寻声看着他垂垂的模样，心软得一塌糊涂。“坐着别动。”他低声嘱咐一句，转身拉开自己的储物柜。

里面干干净净，只放着几包他极少吃的备用面包、牛奶，是家里让他备着应急的。顾寻声挑了最软的一袋吐司，又拿了一盒温热的纯牛奶，转身递到江迟怀里。

“吃吧。”江迟愣了愣，抱着温热的牛奶和面包，抬头看他：“你留着自己吃啊，明天还要考试。”

“我不饿。”顾寻声看着他，眼神温柔得不像话，“专门给你留的。”室友都安静各做各的，没人注意这边小小的互动。昏暗的宿舍灯光下，少年捧着温热的夜宵，心口比肚子更暖。

宿舍里灯光昏沉，只有书桌小台灯亮着淡淡的光。江迟小口啃完最后一片吐司，把空牛奶盒捏在手里。顾寻声柜子里存的应急吃食，已经全部见底。

肚子里那股空荡荡的感觉依旧没有消散，饥饿感隐隐翻涌上来。他下意识抿了抿唇，指尖攥紧纸盒，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不敢开口。

这些都是顾寻声备好的口粮，为了明天的月考。刚才吃掉全部已经很不好意思，再要东西，未免太过破费。

江迟垂下眼，轻轻摇了摇头，勉强扯出一点平静的样子：“我吃饱啦，谢谢你。”可微微收紧的小腹，还有下意识往顾寻声储物柜瞟去的眼神，骗不了人。

顾寻声静静看着他，哪里看不出来。他望着江迟故作安稳的模样，低声轻笑，声音压得很低，不打扰床上休息的室友：“还饿，对不对。不用硬撑。”

江迟猛地一怔，耳尖泛红，慌忙摆手：“没有没有，真的饱了，不用再拿东西了。你的存货都被我吃光了。”“这点东西不算什么。”顾寻声俯身，看着他，“不用替我心疼，你饿就直说。”江迟咬了咬下唇，小声嗫嚅：“可是……都吃完了，而且再吃就太破费了。”

顾寻声指尖在手机屏幕轻点几下，抬眼看向他，眼底藏着浅浅笑意：“宿舍楼下可以悄悄拿外卖，我点一份卤肉饭。”

江迟眼睛微微一亮，紧跟着又慌张起来，连忙拉住他的手腕：“别，卤肉饭很贵的，明天还要考试，没必要花这个钱……”“没事。”顾寻声反手轻轻握住他的手，指尖摩挲着他的手背，“考试前要吃饱，才有精力做题。就一份卤肉饭，给你吃。”他快速选好口味，备注不要太辣，下单付款，把手机放到一边。

江迟还想劝，可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他瞬间涨红了脸，窘迫地埋低脑袋。顾寻声低低笑出声，揉了揉他的头发：“听见了。安心等着，很快送到。”

“那……那我之后把钱还给你。”江迟小声坚持。“不用。”顾寻声侧头，气息轻轻擦过他的耳畔，“就当是考前给你的加餐。”

两人安静坐在书桌边，低声翻着复习资料，时不时望向宿舍门口，静静等待那份卤肉饭。室友躺在床上各自休息，昏暗的灯光裹着少年之间隐秘的温柔。

“等下拿到饭，你慢慢吃，我陪你看错题。”顾寻声轻声说道。

没过多久，手机弹出外卖骑手的消息，说外卖已经放在宿舍楼大门外。顾寻声刚打算起身出去取，楼道忽然传来缓慢、沉稳的脚步声，伴随着宿管大叔的咳嗽声。

江迟身子一僵，瞬间绷紧神经，下意识攥住顾寻声的衣袖，用气音急声道：“宿管来了！”

学校宿舍明令禁止私点外卖，一旦抓到，不仅要没收，还要登记上报班主任宋涛。明天就要月考，要是被记名字，麻烦就大了。

顾寻声也停下动作，凝神听着外面的动静，压低声音：“别慌，先别动。”脚步声慢慢靠近，从宿舍门外经过。宿管大叔手里拿着手电筒，光束透过门缝扫进来，在地面上晃了一圈。

“都熄灯了，早点休息，不要玩手机，不许点外卖！”

宿管浑厚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在安静的走廊回荡。

江迟屏住呼吸，连肚子的饥饿感都暂时压下去，脑袋微微埋着，大气不敢喘。顾寻声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安抚，朝着门口的方向应了一声：“知道了叔叔。”

手电筒的光芒移开，脚步声渐渐走远，朝着楼道另一端过去。等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两人才缓缓松了一口气。江迟长长呼出一口气，心还在砰砰跳，小声嘟囔：“好险，差点撞上。外卖还在楼下……”

顾寻声思索片刻，眼底掠过一丝打算：“等再过几分钟，宿管巡查完这一层，我再悄悄下去拿。”

他看向江迟，轻声哄道：“再忍一小会儿，卤肉饭马上就能吃到。”

江迟点点头，肚子又轻轻叫了一声，他窘迫地捂住肚子，耳尖通红。

江迟长长呼出一口气，心还在砰砰跳，小声嘟囔：“好险，差点撞上。外卖还在楼下……”话刚说完，他猛地心头一紧，忽然想起一件事，慌忙拽住顾寻声的胳膊，用气音急得发颤：“等等！别小看张叔！他短跑特别厉害，拿过省级二等奖的！”

顾寻声眉梢微挑，看向他。江迟压低声音，飞快补充：“上次有人偷偷翻墙，他几步就追上去了，跑得超快。要是被他看见我们拿外卖，根本跑不掉。”想到宿管健硕的身形和惊人的速度，江迟心里的侥幸瞬间消散大半，肚子饿的难受和被抓的风险搅在一起，让他有点无措。

“要是他刚好还在楼下转悠，你一出去就会被逮住。一旦登记，宋老师那边肯定会知道，明天月考之前挨批评，太影响心态了。”顾寻声沉默片刻，望向门口，沉吟着。手机又震动了一下，骑手发来消息，提醒外卖放在门口货架，久放容易凉。

江迟抿着唇，肚子又轻轻咕咕响了一声，他窘迫地捂住小腹，眼神纠结：“卤肉饭……可是风险太大了。要不，我们不要了吧？”

顾寻声垂眸看着他委屈又饥饿的模样，指尖轻轻捏了捏他的手腕。“先别急。我听听楼道还有没有脚步声。”他侧耳静静听了几秒，走廊安安静静，宿管的脚步声已经远去。“他刚刚往另一头去了，暂时不在这一层。但你说得没错，他速度快，不能久拖。我快去快回，拿到立刻上来，尽量不碰面。”

江迟依旧忧心忡忡，眉头轻轻皱起：“万一刚好碰到……”“我会小心。”顾寻声浅浅一笑，快速拿起手机，“你在宿舍待着，别出声，我马上回来。”

顾寻声轻轻推开宿舍门，只留一道窄窄的缝隙，闪身出去，又把门慢慢合上，尽量不发出一点声响。

走廊里光线昏暗，只有壁灯泛着淡淡的黄光。他放轻脚步，沿着楼道台阶往下走，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耳朵时刻留意四周的动静。他心里清楚江迟说的没错，宿管张叔短跑拿过省级二等奖，反应快、爆发力强，一旦被发现，想躲开几乎没有可能。

楼梯转角处，他停下脚步，探出头望向一楼大厅。大厅空荡荡的，暂时看不见宿管的身影。外卖袋就摆在进门的置物架上，隔着老远就能看见。

顾寻声压低身子，快步冲下剩余几级台阶，目标明确，直奔货架。指尖刚碰到温热的外卖袋，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沉稳的喊声：“同学！站住！”

顾寻声后背一紧，心头一沉。是张叔。他甚至来不及回头，耳边就响起急促有力的脚步声，带着运动员独有的强劲节奏，迅速向他逼近。

顾寻声攥紧卤肉饭的袋子，来不及多想，转身朝着楼梯方向折返。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沉重又迅速，每一步都踩在地板上，速度快得惊人。

张叔的短跑功底不是虚的，短短几秒就拉近了距离。“不许跑！晚自习后禁止外卖，停下！”

顾寻声不敢恋战，全力向上奔跑，目光死死锁定楼梯口。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把这份卤肉饭带回宿舍，江迟还在等着。他拐过楼梯转角，脚下不停，一口气冲上二楼，脚步轻踏，飞快朝着自己宿舍的方向奔去。身后的脚步声依旧紧随其后，没有被甩开太多。顾寻声伸手，一把抓住宿舍门把手，轻轻拧开，侧身钻进去，进门瞬间反手把门关上。

“咔嗒”一声，门被抵住。宿舍内的江迟听见外面急促的脚步声，心脏骤然提到嗓子眼，紧张地盯着门板。顾寻声背靠门板，微微喘气，手里牢牢拎着那袋还带着温度的卤肉饭。

门外，宿管的脚步声停在了门外，伴随着低沉的声音：“我看见你进去了！开门！”

江迟吓得浑身一僵，连忙起身，压低声音急道：“快藏起来！”顾寻声反应极快，几步冲到书桌底下，把卤肉饭外卖袋快速塞进书桌深处，用书包和习题册牢牢挡住，掩盖得严严实实。

确认从外面一眼看不到之后，他抬手理了理微乱的衣角，深吸一口气。“来了。”顾寻声走上前，缓缓拉开宿舍门。门外，宿管张叔站在走廊，气息平稳，不愧是拿过省级短跑二等奖的人，刚刚一番追逐，丝毫不见大口喘气。

手电筒的光束扫进宿舍，慢慢扫过床铺、桌椅。“刚刚跑上来的就是你，拿的什么东西？”张叔目光锐利，看向顾寻声。宿舍里其余室友都安静躺着，屏息观望。顾寻声神色平静，不慌不忙开口：“没拿什么，刚才下楼喝水，听见动静有点紧张，走快了些。”张叔手电筒来回扫视，目光扫过书桌，想要找出破绽。

江迟坐在椅子上，手心攥出薄汗，强装镇定，不敢随便抬头，心里默默祈祷卤肉饭不会被发现。张叔打量片刻，沉声开口：“咱们宿舍规定，不许私点外卖。我刚才远远看见你拿了袋子，老实交代。”

顾寻声从容迎上他的视线：“叔叔，您是不是看错了，我手上没有东西。”

张叔眉头微蹙，又往宿舍里面多看了两眼，继续盘问：“这么晚不休息，明天月考，不早点睡觉？”

顾寻声：“我们在复习错题，马上就准备休息了。”

江迟：“对对对。”

他话音刚落，张叔鼻子轻轻动了动。淡淡的肉香混着卤汁的香气，慢悠悠飘进鼻腔。张叔眸光一凝，手电筒光束猛地一转，直直扫向书桌那一侧，沉声道：“不对，我闻到味道了，是卤肉饭的香味。”

江迟的心猛地往下一沉，指尖死死抠住椅子边缘，紧张得喉咙发紧。藏在书桌深处的外卖袋密封得不算严实，香气悄悄钻了出来。顾寻声面上依旧保持镇定，心里却已经绷紧。张叔往前跨了一步，手电筒的光在桌面来回扫动：

“东西藏哪儿了，自己拿出来，别等我动手翻。抓到外卖，要登记上报给班主任。”江迟听见“上报班主任”，第一反应就是宋涛，心更是悬到顶点。

室友们躺在床上，全都屏住呼吸，安安静静不敢出声。顾寻声挡在书桌前半寸，语气平稳：“叔叔，会不会是隔壁宿舍的味道飘过来的？我们桌上只有书本习题。”

“隔壁两间我刚查过，都没吃东西。”张叔摇了摇头，目光笃定，“这香味就是从你们这间出来的。”

手电筒的光线，一点点朝着书桌底下的阴影探过去。

光束穿透昏暗，一下子照到了被书本半掩的外卖袋。卤肉饭的包装袋明晃晃露在外面，藏不住的卤香顺着缝隙往外溢。张叔一眼就看见了，沉下声音：“找到了。”

他伸手，弯腰把外卖袋从书桌底下抽了出来，袋子还带着余温。江迟脑袋嗡的一声，整个人僵在椅子上，耳尖血色尽褪。一想到要登记名字、通知宋涛，明天就要月考，心里慌乱得不行。

顾寻声抿了抿唇，不再辩解，坦然开口：“是我们点的。”“宿舍规定不许点外卖，你们不知道？”

张叔拎着卤肉饭，神色严肃，“明天就要月考，还违反纪律。我得登记，把这件事告诉你们班主任宋涛。”江迟小声急忙解释：

“张叔，是我太饿了，不关他的事……”“不管是谁的主意，一起记名字。”张叔拿出随身的登记本和笔，抬眼看向两人，“名字写一下。”

宿舍里静悄悄的，其余室友都屏住呼吸，不敢出声。

卤汁浓郁的香气还在空气里飘着，那份心心念念的卤肉饭，此刻被握在宿管手里。顾寻声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紧张不安的江迟，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无声安抚。

张叔拿出随身的登记本和笔，抬眼看向两人，正要写下名字。

手机忽然在他口袋里嗡嗡震动起来。

张叔停下动作，皱了皱眉，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对着两人抬手示意稍等，转身走到宿舍门外接起电话。

“喂？……嗯，我现在在查寝。”

他静静听着电话那头的人说话，时不时应一声，目光偶尔往宿舍内瞟一眼，手里还拎着那袋卤肉饭。

几分钟通话结束，张叔挂断电话，重新走进宿舍。他看了看脸色发白的江迟，又看了一眼神色平静的顾寻声，长长叹了口气。“行吧，我这边临时有急事要处理。

”他掂了掂手里温热的外卖袋，“今天先不登记。但下不为例。”

江迟悬着的心猛地落下，紧绷的肩膀瞬间松弛大半，却依旧不敢大口喘气。“宿舍不能点外卖，你们清楚。明天就要月考，我不想在考试前给你们添压力。”张叔语气严肃，“这卤肉饭你们留下，赶紧吃完，吃完收拾干净，气味处理好，别让别的老师闻到。下次再被我抓到外卖，直接上报宋涛，绝不留情。”

顾寻声微微躬身：“谢谢张叔，我们记住了，不会再有下次。”“早点吃完休息，别熬太晚。”

张叔把外卖袋递回来，转身快步离开，继续处理电话里交代的事情。宿舍门轻轻合上。房间里安静几秒，江迟才长长呼出一口气，手心全是冷汗，小声感慨：

“吓死我了……还好那个电话来得及时。”顾寻声接过卤肉饭，放到桌上，拆开包装袋，浓郁诱人的卤香瞬间散开。他侧头看向江迟，眼底带着浅浅笑意。

“好了，快吃吧，好不容易保住的。”

江迟望着冒着热气的卤肉饭，肚子饿得咕咕直叫，可方才惊魂未定，又想起刚刚差点连累顾寻声被登记，一时有些放不开。他微微抿着唇，没有立刻伸手，指尖轻轻绞着衣角，一副矜持犹豫的模样。

“……真的可以吃吗？刚刚差点惹出麻烦。”他抬眼，目光怯怯地扫过饭盒，又飞快垂下眼睑，“早知道会这样，我刚才就不该提想吃东西。”

顾寻声看着他这副明明馋得不行，却还在克制的样子，心头一软，拿起勺子，把卤汁拌匀，推到他面前。

“事情过去了，张叔也同意了。别多想，趁热吃，凉了就腻了。”

江迟迟疑片刻，才慢慢伸手接过勺子，小口小口地吃起来。吃得很斯文，克制着不要发出太大声响，只是每一口，都认真品尝着软糯的卤肉。

他一边吃，一边小声嘟囔：“下次……再也不冒这个险了。”

顾寻声坐在一旁，静静看着他，低声应道：“好，听你的。”

饭盒里的卤肉和米饭被吃得干干净净，连碗底的卤汁都被江迟小心拌着米饭吃光。他放下勺子，轻轻把一次性饭盒推到一边，指尖擦了擦嘴角。胃里终于被填得满满当当，暖意顺着肚子蔓延开来，方才饥饿带来的空虚一扫而空。

江迟抬眼看向顾寻声，脸颊微微泛着浅淡的红，带着一点不好意思：

“吃完了。”

顾寻声拿起旁边备好的纸巾递给他，目光落在空饭盒上，轻声笑道：“看你吃得很香。吃饱了，是不是心里踏实些了？”江迟接过纸巾，慢慢擦干净嘴，轻轻点头，又想起刚才惊心动魄的一幕，小声补充：“嗯，但是今天实在太冒险了，多亏张叔临时接到电话。”

他把空外卖袋收拢好，打算待会儿丢到楼下垃圾桶，不留一点味道。顾寻声伸手把习题册拉到两人中间，笔尖轻点页面上的错题。“吃饱了，该继续复习了。把这几道易错题型过一遍，明天考试心里更有底。”

昏黄的台灯落在书页上，少年挨在一起，安静投入到考前的复习之中。

台灯的微光长久地笼罩着书桌，一页页错题、知识点翻过，不知不觉间，墙上挂钟的时针悄悄滑向凌晨三点。安静的宿舍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其余室友早已沉沉睡去，呼吸均匀。

江迟还在盯着题目认真琢磨，眼角余光却察觉到身旁的顾寻声安静了许久。他侧过头，看见顾寻声的脑袋微微垂着，眼皮沉重地半阖，握着笔的手指都松了几分。是顾寻声撑不住了。

他本来连续陪江迟复习，又刚刚跑下楼拿外卖、经历被宿管盘问的紧张，紧绷一整晚的神经，到此刻终于松懈下来，浓浓的困意席卷上来。江迟放轻声音，小声唤他：“顾寻声？”

顾寻声缓缓抬眼，眼神蒙着一层倦意，眼底少了平日的从容锐利，带着淡淡的疲惫，勉强扯出一点笑意：

“嗯，怎么了？”

“都凌晨三点了，是你扛不住了吧。”江迟放软语调，轻轻推了推他的胳膊，“别继续刷题了，你看你都快要睡着了。”顾寻声眨了眨眼，试图集中精神看向习题册。

他低声道：“没事，我还能再陪你看两道……”

话没说完，又是一阵浓重的困意袭来，他微微顿住，轻轻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江迟连忙合上书本，小声坚持：“不行，不能再熬了。明天要月考，你要是休息不好，考试会受影响的。我们今天复习得够多了，到此为止。”

顾寻声望着江迟认真的模样，无力反驳，轻轻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笔。“好，听你的。”

他慢慢收拢桌上的习题册，动作都慢了半拍。江迟看着他疲惫的侧脸，心里悄悄泛起暖意，低声说道：

“快上床休息吧，剩下的，等考完再说。”夜色沉沉，宿舍安静，少年收起习题，准备抓紧这短短几小时的睡眠时间，迎接清晨到来的月考。

顾寻声放下笔，强撑着最后一点力气，把桌面的书本、卷子一一堆叠整齐，将打包好的外卖垃圾放在桌角，打算天亮再处理。浓重的困意压得他脑袋发沉，连抬手的动作都带着倦意。

江迟安静坐在一旁，看着他疲惫的模样，没有出声打扰，轻轻收拾好自己的笔记。“快去躺好吧。”

江迟用气音小声提醒。顾寻声轻轻点头，爬上自己的床铺，躺下的瞬间，浑身紧绷的筋骨终于放松下来。他侧过身，隔着床铺之间小小的空隙，看向江迟的方向，声音朦胧沙哑：

“赶紧睡，别胡思乱想。”“嗯。”江迟应声，也慢慢钻进被窝，被子拉到下巴。宿舍里只剩下室友均匀的呼吸声，台灯被顾寻声提前关掉，只有窗外透进来淡淡的月光。困意迅速包裹住顾寻声，方才追外卖、应付宿管、长时间复习的疲惫一股脑涌上来，眼皮重得抬不起来。

没一会儿，他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缓绵长。江迟躺在被窝里，一时还没有睡意。他悄悄转头望向隔壁床铺的轮廓，听着顾寻声安稳的呼吸声，心底软软的。

今晚惊险的外卖，温热的卤肉饭，还有一整晚陪着自己复习的人，一幕幕在脑海轻轻闪过。他不敢多动，安安静静躺着，慢慢闭上双眼。

夜色深沉，两个少年沉入短暂的睡眠，积蓄精力，等候清晨到来的月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