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窝里闷出一层薄薄的暖意,江迟缩在里面,连耳朵尖都烫得厉害,一点都不想露出来。
顾寻声没再伸手去掀被子,只是侧躺着,目光落在那团鼓起的被面上,低低的笑声压在喉咙里,轻轻震在安静的宿舍空气里。
“真不出来透透气?等会儿该闷出汗了。”
他声音放得很轻,怕惊到里面躲着的人。被子底下闷闷地传出一声含糊的哼唧,算是回应。
顾寻声安静等了一会儿,指尖隔着薄被,轻轻碰了碰江迟露在外面的一点手腕。布料温热,底下的脉搏跳得有点快。“不逗你了。”
他放缓语气,“早点睡,明天还要早起上早自习。”这话刚说完,那团被子又微微动了动,江迟慢慢掀开一条小缝,只露出一双黑漆漆的眼睛,湿漉漉地看向他,带着一点没散干净的羞恼。
“你不许记着刚才那句话。”
顾寻声眉梢微扬,眼底笑意藏不住,却很顺从地点头:
“好,我尽量。”
“什么叫尽量。”
江迟小声抗议,从被子里又探出半张脸,鼻尖都泛着浅红,“说了不许记。”“那要看某人之后乖不乖。”顾寻声的指尖挪过去,轻轻碰了碰他发烫的耳尖,江迟猛地往后缩了一下,差点又把脸埋回去。
他咬了咬下唇,想反驳,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瞪着顾寻声,可那点威慑力软得一塌糊涂。顾寻声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软得一塌糊涂,收回手,不再逗他:“好了,不闹了,闭眼睡觉。”
江迟盯着他看了几秒,才慢吞吞地把脑袋往枕头上靠了靠,没有再闷进被子里,只是侧过身子,背对着他。
宿舍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窗外远处偶尔掠过几声晚归学生的说笑声。过了几分钟,顾寻声忽然感觉到后背贴上一点温热的重量。
江迟悄悄挪了过来,隔着一小段距离,轻轻靠着他的后背,呼吸浅浅的。
“顾寻声。”他的声音轻得像耳语。
“嗯?”
“……明天早饭,和乐勉他们一起去食堂吗?”
顾寻声弯了弯嘴角:
“你想去就一起。”
“那……”江迟顿了顿,声音更低,“明天别拿这件事取笑我了。”
“知道了。”
顾寻声应着,脊背微微放松,稳稳承接住身后靠着的少年,“不笑你。”
江迟这才安心,不再说话,慢慢阖上眼,困意一点点漫上来。
夜色裹着少年人藏不住的、温热的喜欢,在小小的宿舍床铺之间,悄悄沉了下来。
天光还蒙着一层淡淡的灰蓝,宿舍楼道里渐渐响起零星的脚步声,隔壁床铺的闹钟嗡嗡震起来,刺破清晨安静。江迟是被肚子轻轻的饿意弄醒的。
他睫毛颤了颤,先没睁眼,下意识往旁边蹭了蹭,胳膊一下碰到顾寻声温热的小臂。他猛地清醒半分,昨晚那些羞人的画面一瞬间涌上来,耳尖唰地又热了。
顾寻声本来已经醒了,正侧着头安静看他,见他一动,低声开口,气息带着刚睡醒的沙哑:“醒了?”
江迟没敢转头看他,只含糊“嗯”了一声,手悄悄往回收。
“再不起来,食堂的牛肉包要抢不到了。”
顾寻声慢悠悠地说。这话戳中江迟,他一下子坐起身,抓过床头的校服,飞快套上,头发睡得乱糟糟的。
顾寻声靠在床头看着他,眼底噙着浅淡笑意,没提昨晚那句玩笑。
两个人洗漱的时候在水房碰见乐勉。
少年眼睛亮得吓人,手里攥着牙刷,牙膏泡沫沾在嘴角,一看见他们俩就凑上来,压不住兴奋:
“早!我昨天跟沈南说好了,今天早饭一起!”
江迟漱口的动作一顿,抬眼看向他。“这么快?”
“就说好一起吃早饭而已!”
乐勉挠挠后脑勺,脸颊微红,“我没敢说别的,先慢慢处。”
顾寻声拧上牙杯盖子,淡淡提醒:“说了让你稳一点。”
“我很稳!”
乐勉拍着胸脯保证,说完又忍不住笑,“她等会儿在食堂门口等我们。”几个人收拾妥当往食堂走。
清晨的风带着凉意,吹得路边梧桐叶子轻轻晃。乐勉走在最前面,时不时回头张望,一副迫不及待的样子。
江迟跟在顾寻声身侧,挨着他慢慢走,趁乐勉不注意,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顾寻声。“你今天很安分。”
江迟小声说。顾寻声偏过头看他,眉梢挑了下:“答应你的,不拿昨晚的事逗你。”江迟瞬间又被说得手足无措,快步往前挪了半步,拉开一点距离,耳根红得透亮。食堂里已经很热闹,蒸腾的白汽从窗口飘出来,混着粥和包子的香气。
沈南已经到了,站在门口靠着墙,背着书包,看见他们过来,轻轻抬了抬手。乐勉眼睛一下子亮了,快步迎上去,声音都放轻了:“你来很久了吗?想吃什么,我去排队。”沈南弯了弯眼:“我随便,豆浆加包子就可以。”江迟拉了拉顾寻声的袖子,往另一边窗口挪:“我们去买牛肉包吧,让他们两个单独排。”
顾寻声顺着他的力道走过去,排队的时候,他垂着头,凑近江迟耳边,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不过,不代表以后都不逗。”江迟身子一僵,狠狠瞪他一眼,却没敢大声说话,只能攥着手里的饭卡,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悄悄踩了一下顾寻声的鞋尖。
顾寻声低低地笑起来。
四人找了靠窗的一张桌子坐下,餐盘轻轻落在桌面上。白汽慢悠悠往上飘,蒙住一小块玻璃窗。
乐勉把刚买的豆浆推到沈南面前,指尖微微发紧,话比平时少了些,时不时偷偷瞟沈南两眼,又慌忙低下头啃包子。
“豆浆烫,慢点喝。”
他憋了半天,挤出一句。沈南“嗯”了一声,指尖贴着温热的杯壁,小口咬着青菜包,神情安安静静的。
江迟掰开牛肉包,鲜汁浸在松软的面皮上。他咬了一小口,余光瞥见顾寻声正看着自己,想起方才排队时那句悄悄话,腮帮子微微鼓起来,刻意不跟他对视。
顾寻声也不闹他,夹起自己盘子里的另一块牛肉,放到江迟餐盘里。
“给你。”
江迟侧眼瞥他,小声嘀咕:
“你自己不吃?”
“留给你。”
顾寻声语气平淡,眼底藏着笑意。旁边乐勉好不容易攒出话题:
“昨天那家面馆,明天放学还能去吗?”
“看老板娘那边的情况,”沈南轻声回答,“希望没事。”
“要是开门就太好了,我还想吃牛肉面。”
乐勉说着,眼睛亮晶晶的。江迟咬着包子,忽然想起什么,抬眼看向顾寻声:
“下午是不是要收昨天月考的卷子了?”
“嗯,课代表早读就会发。”
顾寻声点头。话音刚落,乐勉猛地一拍脑门:
“糟了!我昨天有道大题步骤好像写错了,别扣一大半分。”
他这一下动静不小,引来邻桌两道目光,乐勉不好意思地缩了缩脖子,耳根又红了。沈南看见,浅浅笑了一下:“考完就别多想了。”
就这一句,乐勉瞬间安静下来,坐在位置上,嘴角压不住地往上扬,手里的包子都香了几分。
江迟把这一幕看在眼里,悄悄用胳膊碰了碰顾寻声,朝乐勉那边抬了抬下巴,眼神里带着点促狭。
顾寻声微微颔首,示意他别起哄。桌上只有碗筷轻碰的细碎声响,晨光穿过窗格,落在四个人的餐盘和发顶。
江迟啃完最后一口包子,拿起纸杯喝了口粥,放下的时候,顾寻声的脚在桌子底下,轻轻蹭了蹭他的脚踝。
江迟猛地一顿,飞快地往旁边看了一眼,乐勉正专心跟沈南搭话,没有留意这边。他垂在桌下的脚往回缩,又被顾寻声轻轻勾住。
江迟攥紧手里的勺子,抬眼瞪他,口型无声说了两个字:别闹。
顾寻声眉梢一挑,若无其事地喝着粥,仿佛什么都没做。吃完早饭,乐勉主动拎起两人的餐盘送去回收处,顺便跟沈南并肩慢慢走着。
江迟落在后面,和顾寻声挨在一起往教学楼走。清晨的风扫过来,带着草木的凉。
“你怎么又闹。”江迟小声抱怨。
“只在桌子底下,别人看不见。”顾寻声侧过头看他,声音压得很低,“不算违反约定。”
江迟一时找不到话反驳,只能别过脸,快步往前走去。
走进教学楼的时候,早读铃刚好慢悠悠响起来,走廊里还残留着清晨清冽的风,各班门口都站着收作业的课代表。
乐勉一路跟沈南聊着天,到了教室门口才依依不舍分开,一步三回头地回到自己座位,坐下之后还偷偷往斜前方瞟。
江迟跟着顾寻声走到靠窗那一排,刚把书包塞进桌肚,抱着厚厚一沓试卷的课代表就走了进来,卷子哗啦一声摊在讲台上。
“月考卷子,按组往下传。”
纸张一张张往后递,油墨混着淡淡的草稿纸味道漫开。江迟指尖碰到试卷边角的时候,心跳下意识快了半拍,他先翻到背面看大题,目光扫过分数栏,稍稍松了口气。
顾寻声的卷子紧跟着落到桌上,江迟偏头瞥了一眼,卷面干干净净,步骤写得条理清楚,分数稳得吓人。
“考得挺好。”江迟低声说。
“你也不差。”顾寻声指尖轻轻敲了敲他卷子上一道扣了两分的小题,“这里步骤跳了。”
江迟顺着他指的地方看去,抿了抿唇,刚想回话,前排忽然传来乐勉压低的哀嚎。“完了,真扣了分,比我预想的还多。”
乐勉垮着一张脸,指尖捏着试卷,垂头丧气,可没过两秒,他又悄悄转头,去看沈南那边。
沈南安安静静看着自己的卷子,拿着红笔在错题旁边做批注,侧脸认真柔和。乐勉盯着看了一会儿,沮丧都淡下去不少,偷偷在草稿纸上画了个小小的笑脸。
顾寻声把这一切尽收眼底,侧过头,用气音跟江迟说:“心思根本不在卷子上。”
江迟弯了弯眼,正要笑,讲台上的语文老师已经拿着课本走进来,教室里瞬间安静,朗朗的读书声很快填满整间教室。早读过半,老师走下讲台巡场,走到乐勉桌边停下,轻轻敲了敲他的试卷。
“这道错题,下课来我办公室一趟。”乐勉猛地回神,慌忙点头,耳朵唰地红了。好不容易熬到早读下课,老师刚走出教室,乐勉立刻转过来,扒着江迟和顾寻声的桌边,愁眉苦脸:“惨了,要去办公室挨说。”
“正常,错的那道题型本来就容易踩坑。”顾寻声淡淡开口。
“可是沈南这道是满分。”乐勉小声嘟囔,语气里还带着点佩服,说完又眼睛一亮,“等会儿回来,我能不能问问她解题思路?”
江迟忍不住笑:“你倒是会找理由。”乐勉嘿嘿地挠挠头,还想再说什么,沈南这时刚好拿着水杯起身,经过他座位旁边。乐勉一下子止住话,坐直身子,装作认真看错题的样子,等沈南走远,才松了口气,又激动地朝他们眨眨眼。
顾寻声靠在椅背上,看着他这副样子,伸手,在桌子底下,指尖轻轻勾了一下江迟的小指。
江迟浑身微僵,飞快地往四周扫了一圈,周围同学要么扎堆讨论试卷,要么趴在桌上休息,没人注意这边。
他微微用力,想抽回手,顾寻声却没有松开,就那样轻轻虚虚勾着,不紧,却不让他躲开。
“别……”
江迟垂着眼,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顾寻声的目光落在课本上,神色如常,仿佛只是安分坐着看书,只有桌下悄悄交缠的指尖,藏着一点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温热。
“下课时间,”他轻声,“又不耽误别人。”
江迟睫毛轻轻颤了颤,没有再挣开,任由他勾着,目光落在试卷上,心思却已经飘得有点乱。
预备铃很快响了,喧闹的教室一点点静下来。
顾寻声这才松开江迟的小指,指尖擦过他指腹,轻轻收了回去,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发生。
江迟悄悄把攥得微微发烫的手放到桌下,盯着试卷上的错题,好半天都没法集中精神。
这一节是数学课,李岳亮抱着教案走进来,眼镜滑到鼻尖,目光扫过全班,落在乐勉身上的时候顿了顿。
“乐勉,早上的错题想明白没有?”
乐勉猛地抬头,慌忙站起身:“还、还不太懂。”
“行,上课认真听,我等下就拿这道题当例题讲。”
乐勉乖乖应下,坐下之后下意识往沈南那边望了一眼。
沈南正把红笔搁在卷子旁边,坐姿端正,等着老师开课,像是没察觉到他的视线。
一节课大半时间都在讲评月考的错题。李岳亮讲得细致,板书密密麻麻铺满半块黑板。
江迟提笔在错题旁补步骤,写着写着,胳膊忽然被旁边的人轻轻碰了一下。
顾寻声把一张折得小小的草稿纸推到他这边,纸上是那道扣两分小题的补充推导,字迹清隽利落,末尾还画了个小小的、淡得几乎看不出来的圈。
江迟垂着眼,悄悄把纸条压在课本底下,余光瞥见顾寻声一本正经跟着老师思路点头,侧脸沉静,好像递纸条的人根本不是他。
他憋着一点笑意,拿笔在纸条空白处轻轻画了一道横线,又悄悄推回去。顾寻声低头扫了一眼,唇角压起一点浅淡的弧度。下课铃一响,李岳亮前脚刚走出教室,乐勉几乎是立刻抓起自己的试卷,犹豫几秒,攥着卷子往沈南的座位走。
他脚步放得很慢,到沈南桌边时,耳朵已经先红透了。“女……女朋友,能不能……跟我讲一下这道题?老师刚刚讲的地方我还是绕不过来。”
沈南抬眼看他,很温和地点头:“既然我男朋友都求我了,我就勉为其难的给你讲吧,你坐这边。”她往里面挪了挪椅子,腾出旁边的空位。
乐勉大喜过望,连忙坐下,把试卷摊开,身子微微倾向她,听得格外认真,时不时点头,偶尔小声提问。
江迟支着下巴,隔着几排座位远远看着,用胳膊肘撞了撞顾寻声:“你看,还真去问了。”
顾寻声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淡淡道:“还算稳,没乱说话。”
“万一问完,他又脑子一热说别的怎么办?”江迟小声说。
“看他自己。”顾寻声说着,伸手,很轻地揉了一把江迟的发顶,“我们不用操心太多。”
江迟猝不及防被摸头,下意识缩了一下,下意识往四周看,还好附近同学大多在走动、接水,没人留意。
他皱了下眉,却没有真的躲开,声音压得低低的:“别随便摸。”
“就一下。”
顾寻声收回手,笑意藏在眼底,“刚才纸条,看懂了?”
“嗯,看懂了。”江迟低头翻了翻课本下那张草稿纸,“你步骤写得比老师还清楚。”
正说着,那边沈南已经把解题思路讲完了。乐勉恍然大悟,连连道谢,攥着卷子,一步三回头地回到自己座位,回来的时候,脸上藏不住的喜色,跑到他俩桌边,压着嗓子激动得发抖:“她讲得好细!人也太好了。”
江迟笑他:“听懂了?”
“听懂了!”
乐勉重重点头,顿了顿,又有点忐忑,“我刚刚有没有哪里说错话?会不会显得我太笨了?”
顾寻声平静开口:“还好,不算糟。记住,慢慢来。”
乐勉“噢”了一声,乖乖坐回位置,低头反复看着那道题,嘴角一直扬着。
很快到午休,教室里大半人趴在桌上补觉,窗帘拉上一半,光线柔和地暗下来。乐勉和沈南约好去食堂买午饭,先一步结伴走了。
教室里剩下的人不多,周遭安安静静的,只有窗外偶尔传来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江迟困意涌上来,眼皮发沉,侧过头看顾寻声。“要不要也去食堂?”
“不急,等他们先走,避开一点。”顾寻声往旁边挪了挪椅子,离他更近一些,“困的话,靠一会儿。”
江迟迟疑了片刻,没有拒绝,微微歪过头,轻轻靠在他肩头。布料带着干净的洗衣液味道,安稳又踏实。
顾寻声的身子微微放轻,不敢动,只有垂在桌下的手,慢慢靠近,再次握住了江迟搭在腿上的手。少年的呼吸轻轻落在他肩头,温热绵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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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别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