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穿过城市渐沉的暮色,霓虹一片片从车窗外面掠过去,流光零碎地落在江迟脸上。他蜷缩在后座,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车窗,指尖死死攥住手机,指节泛出青白。
方才面馆里那些细碎的欢喜还没完全褪去,乐勉的笑声、面汤升腾的热气,全都像一场转瞬就碎掉的梦。
现在胸腔里只剩下沉甸甸的慌乱,心脏跳得又重又乱,每一次跳动都带着钝钝的疼。顾寻声坐在副驾,时不时回头望向后座。
江迟垂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眉眼,眼泪无声地往下掉,一滴滴砸在校服裤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水渍。
他没有出声哭,只是肩膀克制地、一下下轻轻发抖。
“师傅,麻烦再快一点。”
顾寻声的声音比平时低沉,对着司机说了一句。出租车一路疾驰,没多久便停在市第一人民医院大门前。
冰冷高大的住院楼矗立在夜色里,楼体上密密麻麻亮着灯火,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特有的刺鼻气味,扑面而来。
顾寻声抢先付了车费,推开车门,回身伸手。江迟手脚发僵,下车的时候脚下一晃,险些踉跄着摔倒。
顾寻声立刻伸手稳稳揽住他的胳膊,掌心能清清楚楚感觉到少年浑身抑制不住的颤抖。“稳住。”顾寻声压低声音,语气沉稳,试图给对方一点支撑。
江迟说不出话,喉咙堵得厉害,只能点点头,任由他半扶着,快步冲进住院部大厅。电梯一路向上,金属轿厢密闭狭小,四壁泛着冷白的光。
轿厢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数字一层层往上跳动。江迟盯着跳动的楼层数字,呼吸越来越急促,脑海里翻涌着往日的画面。妈妈躺在病床上的模样,之前探视时强撑出来的笑意,那些对话一遍遍地在脑子里打转。明明上周过来,还能好好跟自己说话,怎么会突然就病危。
“不会有事的。”顾寻声看着他失魂落魄的侧脸,轻声开口,更像是一种无力的宽慰。
江迟嘴唇动了动,没有回应。电梯“叮”的一声抵达楼层。长长的走廊惨白安静,地面瓷砖映出天花板的灯光,两侧病房门紧闭,偶尔传来仪器滴滴答答的提示音。护士站的灯光亮得刺眼,江迟快步走过去,声音沙哑得几乎辨认不出。
“您好,我是洛晚的儿子江迟,刚刚接到电话。”
值班护士抬眼看向他,神色凝重,快速核对信息。“家属来了,跟我来吧,ICU外面等候,病人现在正在抢救。”
抢救。两个字落下,江迟浑身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他脚步顿在原地,脸色白得像纸。顾寻声的手牢牢扶在他的胳膊上,防止他直接瘫倒在地。
护士领着他们走到ICU门外。厚重的玻璃门紧闭,里面人影晃动,各种监护仪器持续传来规律又冰冷的滴滴声。门口的长椅空空荡荡,泛着寒意。
江迟慢慢挪过去,重重坐落在冰冷塑料椅上。脊背微微佝偻,两只手插进头发里,指尖死死抓着自己的发丝。眼泪终于不再克制,大颗大颗滚落,砸在地板上。压抑的呜咽闷在喉咙,不敢放声,肩膀剧烈地耸动。顾寻声在他身旁坐下,没有说太多空洞的安慰。他知道此刻任何话语都显得苍白。
只是隔着一点距离,伸出手,轻轻拍着江迟的后背。消毒水的味道包裹住两个人,少年人的那些懵懂暧昧、课桌底下偷偷相扣的小指,宿舍夜里悄悄靠近的体温,全部被现实的重压压到角落。
不知道过了多久,江迟才稍稍平复一点呼吸,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向那扇隔绝生死的玻璃门,声音破碎微弱。“之前来看她,她还跟我说,等出院,要给我做我爱吃的番茄鸡蛋面。”
他的嗓音带着浓重的鼻音,视线模糊,“明明那时候看着还好……我还以为,会慢慢好起来。”顾寻声侧过头,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心口也跟着发沉。
他伸手,犹豫片刻,将江迟轻轻揽过来。江迟没有推开,身体微微倾斜,额头抵在顾寻声的肩头,滚烫的泪水浸透校服的布料。
ICU里面仪器的声响隔着门板隐约传出来,每一声都揪着人心。走廊外面偶尔有医护人员匆匆走过,步履匆匆,没有人打扰长椅上的两个少年。
手机在江迟口袋里震动了两下,是乐勉发来的消息,问他们情况怎么样。江迟没有力气去看,任由屏幕一遍遍暗下去又亮起。
时间一分一秒熬过去,墙上挂钟的指针缓缓转动。
漫长的等待像在反复拉扯神经。江迟渐渐不再哭泣,只是眼神空洞,一动不动望着ICU紧闭的大门,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魄。
顾寻声一直陪在旁边,没有离开。
他拿出手机,给班主任发了简短的消息请假,说明突发家事。做完这一切,重新放下手机,安静地陪着江迟一同守在这片惨白又压抑的夜色里。
抢救还在继续,没有人知道门后的结果会是什么。少年刚刚触碰到一点甜的青春,骤然迎头撞上现实锋利的第一刀。
ICU门外的长夜还没有结束。后半夜的医院走廊冷得刺骨,天花板惨白的灯光照得人眼底发涩,监护仪器滴滴的声响隔着厚重门板断断续续飘出来,磨人的神经。
江迟已经不再哭了,眼泪像是已经流干,他坐得笔直,脊背绷得很紧,眼底蒙着一层灰蒙蒙的空洞,方才靠在顾寻声肩头的那份脆弱,一点点敛了回去。
顾寻声依旧坐在他身侧,外套悄悄脱下来,搭在江迟的肩膀上。布料还带着他身上残存的温度,可江迟只是微微耸肩,无声地把外套褪了下来,推回给他。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顾寻声心头猛地一沉。“披着,夜里冷。”
顾寻声低声说,又想往他肩上放。江迟偏过头避开,目光落在远处紧闭的ICU玻璃门,声音很轻,带着彻夜未眠的沙哑,平静得近乎冷漠。
“不用。”
漫长的几个小时,江迟很少再同他说话。
偶尔医生出来通报一次病情,语气依旧不容乐观,每一句都沉甸甸压在江迟的心上。母亲生死未卜,后续的治疗费、手续、一堆从前他从未认真想过的现实问题,一股脑全部砸到他身上。
他只是一个还在读高中的少年。从前宿舍夜里悄悄贴近的后背,课桌底下偷偷勾住的小指,午休时安心倚靠过的肩头,面馆傍晚暧昧的晚风……
那些属于两个少年之间温热又轻飘飘的喜欢,在生死面前,忽然就变得格外奢侈。江迟脑子里反复盘旋一个念头。他现在陷进泥潭里了。
不知道母亲能不能撑过来,不知道以后的日子会变成什么样。
他自顾尚且不暇,没有资格再拽着顾寻声一起。顾寻声本该安安稳稳读书,不用陪他耗在这满是消毒水味的绝望走廊,不必被他一团糟的人生拖累。
天蒙蒙亮的时候,远处天际透出一点灰白,整栋住院部渐渐有了清晨的动静。护士来往走动,保洁拖地的声音在空旷走廊回响。顾寻声看江迟一夜没有合眼,眼底布满红血丝,语气放得柔和:
“我去楼下买点早饭,你在这里不要乱动。”
他刚要起身,手腕忽然被江迟攥住。力道很轻,却攥得很坚定。顾寻声顿住动作,回头看向他。
江迟垂着眼,长长的睫毛覆下一层浅淡的阴影,指尖微微发颤,是一夜煎熬留下来的痕迹。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走廊仪器的滴滴声格外清晰。
“顾寻声。”
江迟开口,声音不高,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
“我们算了吧。”
空气一瞬间安静下来。
顾寻声整个人僵在原地,眉峰骤然收紧,垂眸看向坐在长椅上的少年。他似乎没有立刻反应过来这句话的重量,短暂的错愕之后,眼底的温度一点点冷下去。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顾寻声的声音压得很低。江迟没有抬眼看他,不敢对上顾寻声的眼睛,视线落在冰凉的地板砖缝隙上,攥着对方手腕的手指慢慢松开。
“就是你听见的意思。”
他的语调尽量放平,把所有翻涌的难过全部死死压在心底,装出一副疏离淡漠的模样,“到此为止,不要再继续了。”
“就因为现在我妈出事?”顾寻声问。
江迟的心脏狠狠揪了一下,鼻尖泛酸,却硬着心肠点头。“是。”
他扯出一点干涩的笑意,听起来格外虚无,“我现在这个样子,没有办法再和你像以前那样。那些偷偷摸摸的相处,课间桌下的小动作,宿舍夜里靠在一起……我没有心思再谈这些。”
他怕自己会陷在这份喜欢里,会贪恋顾寻声带来的那一点暖意,可现实摆在面前,他不知道明天会迎来什么。
万一最坏的结果发生,往后一堆烂摊子,他不能把顾寻声也拖进来。与其往后被一地鸡毛消磨干净,不如就此停在这里。“江迟。”
顾寻声往前微微倾身,想要看清楚他的神情,“遇到事情第一反应就是推开我?”
“不是推开。”
江迟轻轻摇头,眼眶又开始发烫,拼命忍住将要涌上来的水汽,“是不合适了。我们本来就只是高中生,本来就该简简单单读书。我这边已经乱掉了,别被我连累。”
昨夜泪水浸透的痕迹还残留在他的脸颊,此刻却倔强地不肯再落下一滴眼泪。
那些曾经羞怯、柔软、会在被子里泛红耳朵的少年模样,好像被这一夜的苦难蒙上一层厚厚的壳。
“连累?”顾寻声低声重复这两个字,语气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闷痛,“我从来没有觉得是连累。昨晚我愿意过来,就代表我已经想好要陪你扛。”
“可我不想。”江迟猛地打断他,终于抬起头。眼底通红,眼神却硬得近乎残忍,“是我不想要了。顾寻声,到此为止。就当之前那些,全都不算数。”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心像被生生撕开一道口子,疼得几乎喘不上气。可他逼着自己说出口。
ICU里面监护仪的声响依旧在不远处回响,清晨灰白的天光落满整条走廊。
顾寻声静静望着他,少年脸上强装出来的冷淡底下,藏不住破碎的悲伤,他看得一清二楚。他知道江迟不是真的不爱,是恐惧,是手足无措,是觉得自己不配再拥有那份轻松的爱恋。
可分手这两个字,已经清清楚楚落在空气里。顾寻声沉默很久,指尖微微收紧。“你想清楚。”
他的声音有些哑。江迟避开他的目光,重新转头望向那扇紧闭的抢救室大门,薄薄的肩膀绷得笔直,轻轻“嗯”了一声。
清晨的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钻进来,穿堂而过,带着医院特有的寒凉,吹得墙面的宣传页边角微微翻卷。
江迟说完那一声嗯,便彻底闭上嘴,再也不看顾寻声。
他手肘撑在膝盖上,十指交叉抵在眉心,将大半张脸埋进去,刻意隔绝掉身旁人的视线。
说出分手的瞬间,心口那阵撕裂般的痛感没有消散半分,反倒反反复复碾磨内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钝重的疼。
可他不敢反悔。只要多看顾寻声一眼,看见他眼底压着的沉郁与受伤,他所有硬撑出来的冷漠就会全盘崩塌。
顾寻声还维持着半倾身子的姿势,手腕上残留着方才江迟攥过的浅浅温度。周遭只有监护仪器遥远、单调的滴滴声,时间像被拉得无比漫长。
他没有发火,没有高声质问,只是安静地看着江迟蜷缩起来的背影。他看得出来,江迟浑身都在细微地发抖。
不是害怕ICU里未知的结果,更是在为刚刚亲手斩断的这份关系煎熬。
“你以为这样,就叫不连累我?”
顾寻声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够听见,没有愤怒,只剩沉沉的无力,“你把所有事全部自己扛,把我划到你的世界外面,这才是把我排除在外。”
江迟的肩膀颤了颤,没有回话。
“昨天晚上在面馆,桌下你碰我的手,午休你靠在我肩上,宿舍夜里你悄悄贴着我的后背。这些,你说不算数就能不算数?”顾寻声一字一句,慢慢说道,“江迟,这些不是一场随便可以擦掉的玩笑。”
江迟的指尖用力掐着自己的眉骨,眼眶滚烫,水汽在眼眶里打转,死死咬着下唇,把呜咽咽回喉咙。
他何尝想否定那些时刻。那些是这段灰暗少年时光里为数不多的甜,可现在甜已经负担不起了。
“那都是以前。”
江迟的声音闷闷的,隔着指缝透出来,带着浓重的鼻音,“现在不一样了。我不知道我妈妈能不能活下来。以后医药费、一堆琐事,我连自己的生活都抓不住,我拿什么跟你维持。”
他缓缓抬起头,眼底布满红血丝,眼周浮肿,脸上还留着昨夜哭过的痕迹。“顾寻声,我没有多余的精力再去顾及喜欢。”
就在这时,ICU的大门发出“咔哒”一声轻响。两人同时望过去,身穿防护服的医生摘下口罩,一脸疲惫地走出来。
江迟几乎是弹一般地从长椅上站起来,脚步踉跄,快步冲上前。
顾寻声也立刻起身,下意识往前跨出半步,又顿住,停在了原地。
他记得刚刚江迟说的话。到此为止。他只能站在几步之外,看着少年单薄的背影。
“医生……我母亲怎么样?”江迟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抢救暂时稳住生命体征了,但是情况依旧凶险,还没有脱离危险期,后续还要观察。”医生语气沉重,“脑部和脏器损伤比较严重,后续会转入重症继续监护,家属要有心理准备。”
暂时稳住。
不是脱险。
江迟僵在原地,悬在胸口那颗心没有落地,只是稍稍往下沉了一点。巨大的压力依旧沉甸甸压在他肩头。
他点点头,指尖冰凉:“我知道了,谢谢医生。”
医生拍了拍他的肩膀,交代完注意事项便转身离开。
江迟站在原地,望着ICU那扇玻璃,透过模糊的玻璃,隐约可以看见里面病床的轮廓,各种管线缠绕在人的身上。
身后传来脚步声,顾寻声走过来,却没有靠近,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暂时稳住了。”
顾寻声开口。
江迟“嗯”了一声,没有回头。
“学校那边我已经替我们两个人都向班主任请好了假。”顾寻声继续说,“乐勉和沈南早上发了好几条消息,很担心,我简单回复了情况。”
江迟沉默。
“我可以走。”顾寻声的嗓音微微发哑,终于退让,“如果你现在真的想分开,我不会死缠烂打逼你收回那句话。”江迟的脊背猛地一紧。“但我不会就此彻底消失。”顾寻声顿了顿,目光牢牢落在他的后背,“你在这里没有别的亲人,吃饭、手续、跑腿,总需要有人搭把手。我不做你的恋人,也可以做同学。你没有权利拒绝我帮你。”
江迟猛地转过身看向他,眼底满是慌乱:“不用,我自己可以处理。”
“你一个高中生,整夜没睡,精神恍惚,你要怎么处理缴费、和医生沟通,跑各种手续?”
顾寻声看着他,眼神很坚定,“不要逞能。分手是感情的决定,不等于你要把所有的帮助一并推开。”
天光越发明亮,走廊的白炽灯渐渐被白昼的天光盖过去。江迟望着顾寻声。少年往日里总带着几分散漫笑意的眼睛,此刻满是认真,没有半分戏谑。
明明是被自己提出分开的人,却依旧在冷静地替他考量接下来一团乱麻的现实。心口那块伤口又疼又酸,眼泪终于控制不住,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
这一次不是因为母亲病危的恐惧,是愧疚,是舍不得,是明明还动心,却逼着自己割裂的煎熬。
“你没必要这样。”江迟的声音破碎,“我们已经算了。”
“是你说算了。”顾寻声垂了垂眼,“我还没答应。”说完,他不再继续争执这件事,把兜里买来的温热牛奶和面包递过去,隔着一小段距离,放到旁边的长椅上。
“吃一点,一夜没进食,身体会垮。你要是倒下,就更没有人守着你妈妈。”说完,他退到靠墙的位置,拉开另一把椅子坐下。
刻意隔了两米的距离,不再靠近江迟,不再触碰,不再有桌下的小动作,不再有肩头的依靠。
姿态恪守着“同学”的边界。却没有离开。江迟低头看着椅子上那袋还带着温度的早餐。
鼻尖萦绕挥之不去的消毒水味道。ICU监护仪滴滴的声响持续不断地回响在空旷长廊。他没有去碰那份早餐,缓缓坐回长椅,侧过脸望向玻璃窗内。
两个人同处在一条惨白的走廊,咫尺的距离,中间却像隔了一道看不见的鸿沟。少年人刚刚萌芽的爱恋,被突如其来的厄运劈出裂痕。
江迟亲手说出分开,可他清清楚楚地知道,心底那份喜欢,半分都没有消散。只是被现实死死压住,不敢再拿出来。手机在口袋里再度震动,是乐勉发来的消息,问需不需要过来医院。
江迟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久久没有回复。
长廊外面的天色彻底亮开,来往家属的脚步声此起彼伏,护士站打印机沙沙吐着单据。
那袋放在身侧长椅上的牛奶和面包还留着一点余温,江迟自始至终没有动过。胃里空空荡荡,一阵阵泛上来空虚的绞痛,比起生理上的饥饿,压在心上的经济重担才更让人喘不过气。
医生刚刚出来的时候顺带提过一句,ICU每日开销高昂,预缴的押金已经快要见底,如果不尽快续上费用,后续的监护和用药都会受影响。
这一句话像一块重石,沉沉砸在江迟心上。他自己手里只有平时省吃俭用,偶尔周末打零工攒下来的一点积蓄。那笔钱不多,之前已经填进去一部分,现在早已捉襟见肘。
他没有别的亲戚可以投奔,母亲这边的亲人早就断了往来,放眼望去,能勉强扯上关系的,只剩下那个名义上的父亲。
江迟指尖攥着手机,指腹反复摩挲冰凉的机壳。他太清楚那个人是什么模样。这么多年,母亲不过是他早年在外的一段私情,见不得光的情妇,而自己,是那段错误里降生的私生子。
他有属于自己完整正统的家庭,妻子,还有另外的孩子。
对江迟母子,他从来谈不上爱,偶尔打过来的几笔生活费,更像是了结麻烦的施舍。母亲没有逼过他负责,也没有闹上门,就这么一个人咬着牙把江迟拉扯大。过往那些难堪,那些藏在心底从不敢对外人吐露的秘密,此刻全都翻涌上来。
他从来不愿意主动联系这个男人,每一次通话,都像把自己的伤疤剥开给别人看。余光下意识扫过两米外靠墙坐着的顾寻声。
顾寻声垂着眼,正在看手机,大概是回复乐勉或者班主任的消息,侧脸线条沉静。
江迟立刻收回目光。他万万不能开口向顾寻声借钱。他们已经是他亲口提出分开的关系,他怎么好再伸手,去花对方的钱。
顾寻声有明亮坦荡的人生,不该被自己这份见不得光的身世、填不满的医药费泥潭拖下水。
求助顾寻声,等于把自己所有不堪,一并摊开到这个人眼前。
不行。
再难堪,也只能去找那个父亲。江迟微微站起身,尽量放轻脚步,避开顾寻声的视线,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
玻璃窗透进来刺眼的日光,他背向长廊,指尖哆嗦着翻出通讯录里那个很少拨通的号码。屏幕上的名字简简单单,连一声“爸爸”,他都不愿意备注。
深吸一口气,按下拨号。听筒“嘟——嘟——”地响着,每一声都拖得无比漫长。
身后长廊里,顾寻声察觉到他走开,抬眼望过来,只看得见少年单薄的背影抵在窗户边,肩膀绷得很紧。
顾寻声眉心微蹙,却没有跟过去,恪守着那道自己定下的同学边界。电话接通,那边传来男人略带不耐烦的嗓音,背景里还夹杂着家里电视的声响,一派安稳闲适。“什么事?”
没有询问医院的情况,没有一句关切,开口便是直白的问询。
江迟的喉咙瞬间发紧,指尖攥得手机外壳几乎变形。
他把额头轻轻抵在微凉的玻璃窗上,压着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平稳。“是我。医院这边,我妈妈的押金快用完了,ICU的费用很高,我手上的钱不够。能不能……先拿一点钱出来续上。”
听筒那头沉默几秒,随即响起一声很轻的、带着厌烦的叹气。
“又是钱。”
男人的声音隔着听筒传过来,字字都像冰碴,“当初我已经给过你们不少了。那个病就是个无底洞,扔多少钱进去都不一定救得回来。”
江迟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现在还在重症监护,还没有脱离危险。”
“我知道。”男人语气淡漠,“可我这边也有家庭要养,家里开销也大。当初那段事本来就是糊涂账,我不欠你们什么。之前看在你的份上已经补贴不少,不能没完没了。”
“她是你……”江迟话说一半,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争辩没有意义。这么多年他早就明白,这个人从没有爱过母亲,连带着对他这个意外降生的儿子,也只有甩不开的麻烦。
“我不会要你的无偿接济,算我借你的。以后我念书打工,我会一分不少还给你。”江迟的声音微微发颤,放低了姿态。这对骄傲的少年来说,已经耗尽全部自尊。
“借?”男人嗤笑一声,“你拿什么还。一个高中生。再说,谁知道你以后有没有能力。”停顿片刻,那边才勉勉强强松口,却带着十足的施舍感。“我可以转一小笔,仅此一次。多的我拿不出来,你也别再来找我。还有,这件事别让家里那边知道,不要打我的家里电话,不要去找我。不要打乱我现在的生活。”
每一句都在划清界限。仿佛江迟和ICU里生死未卜的母亲,是会玷污他安稳生活的污点。
江迟站在窗前,浑身一阵阵发冷,脸颊烧得发烫,羞耻顺着血液蔓延至四肢百骸。他咬着下唇,把所有的屈辱全部吞下去,低声应道:“……好。我知道。”
挂断电话,手机从指尖险些滑落。窗外楼下车流滚滚,人间烟火热闹如常,可这份热闹,好像和他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那笔钱会转过来,可数额,仅仅只够撑很短的一段时间。
往后呢,后续源源不断的治疗费,依旧是悬在头顶的利刃。他转过身,慢慢往长椅的方向走回去。
脸色惨白,眼底蒙着一层灰败。顾寻声抬眼看向走近的江迟,一眼就看出他状态不对。少年眼底压着巨大的屈辱和疲惫,嘴唇毫无血色。“刚刚给谁打电话。”顾寻声克制地发问,声音压得很低。
江迟避开他的视线,垂着眼,走到自己原来的位置坐下,摇摇头,不愿多说半个字。“没谁。”他声音很轻,刻意把情绪藏起来,“钱的事,我会解决。”
顾寻声盯着他,目光沉沉。他能看得出来,刚刚那通电话没有带给江迟半分宽慰,反倒像是又在他心上划开一道口子。
他想问,想问是不是他父亲,想问对方说了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停住。江迟不愿意开口的秘密,他没有资格强行撬开。
就在这时,护士拿着缴费提醒单再次走过来,停在江迟面前。
“家属,押金余额不足,请尽快去收费处续费,不然会影响监护项目。”白纸递到江迟手上,上面的数字刺目。江迟捏着那张单据,指尖微微发抖。
他脑海里回荡着方才电话里男人冷漠的告诫,还有那些关于身份的不堪事实。
他侧过头,无意中和顾寻声的视线撞在一起。那一刻江迟心里更加确定。
幸好,他已经和顾寻声分开了。幸好,不用把这样腐烂难堪的现实,摊到这个干干净净的少年面前。
他把单据折好攥在手心里,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住眼底翻涌的所有狼狈。
“我等会儿就去缴费。”他对着护士低声应答。护士点点头转身离开。ICU门板之后,仪器滴滴答答,依旧不知疲倦地回响在整条惨白的走廊。
护士刚转身走远,走廊里还残留着方才对话的余响。
江迟把缴费单据反复攥在手心,纸张边角被捏得起了褶皱。他脑子里还盘旋着刚刚和那个男人通话时,那些带着施舍与警告的字句,浑身的血液像是还浸在冰水里。
他垂着头,刻意不去看两米之外的顾寻声,只想等那笔为数不多的转账到账,就去收费处把费用续上。
长廊人来人往,家属、护士步履匆匆。
片刻之后,一道陌生的高跟鞋声由远及近,敲击在冰凉的地砖上,节奏清晰,一步步朝着这个方向过来。
江迟起初并没有在意。直到那道脚步声停在了他的长椅跟前。他抬起眼。面前站着一位中年女人,穿着得体的大衣,妆容精致,眉眼间带着一种被生活妥帖庇护出来的端庄,可目光落下来的时候,没有半分温和,像一层薄冰,直直落在江迟身上。
江迟完全不认识她。
他心里猛地一紧,后背下意识绷紧。
顾寻声也察觉到异样,从靠墙的位置抬起身子,视线牢牢锁在女人身上,悄悄往前挪了小半步,隔着距离护住江迟的侧后方。
“你就是江迟?”女人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压人的冷意,直接点出他的名字。
江迟的心骤然往下沉。对方认得他。“你是谁。”
江迟的声音发紧。
“我是他的妻子。”女人淡淡说道。
“他”指的是谁,两个人瞬间都懂。是他父亲的正妻。
那个男人千叮咛万嘱咐,千万不要打扰、千万不能招惹的人,竟然主动找到医院来了。
江迟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后脊往上爬。方才电话里男人反复警告的话语还在耳边回响——不要联系我的家里,不要打乱我的生活。
可现在,这个人就站在自己面前。想必男人嘴上答应转账,转头就把这边的事告诉了家里。
所谓仅此一次的接济,背后早已经埋下这样一场对峙。走廊零星路过的人,好奇地朝这边投来一瞥。
ICU门外本就安静,女人的话不需要很大声,就足够让周遭隐约听见。私生子、婚外情这些字眼仿佛已经悬在空气里,随时就要被摊开,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
江迟的耳尖瞬间褪尽血色,脸颊火辣辣地发烫,一种被扒开所有隐秘伤疤的羞耻感席卷全身。
这是他藏得最深的秘密,他从来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更不要说,当着顾寻声的面。他飞快地瞥了一眼身侧不远处的顾寻声。
顾寻声眉头紧锁,脸色沉下来,目光挡在江迟身前,没有说话,却把大半的对峙压力接了过去。
女人垂着眼看向坐在长椅上的少年,眼神里混杂着经年累月的积怨、鄙夷,还有一丝无可奈何的疲惫。
“我听说,你母亲病危躺在ICU,你找他要钱。”她语气平稳,字字锋利,“这么多年过去了,还要靠着他吗。当年的事已经搅乱我的家庭够久了。”
“我没有想搅乱谁。”江迟的喉咙干涩得厉害,手指死死抠着身下塑料长椅的缝隙,“我只是要医药费。算借的,以后我会还。”
“借?”女人轻轻笑了一声,笑意却不达眼底,“一笔又一笔。你们母子,就像填不平的窟窿。他瞒着我给出去的钱,我都可以一一算出来。”她往前站了半步,居高临下地看着江迟。“躺在里面的那个女人,当初明明知道他有家庭。你呢,你生下来,本身就是一段错误。现在还要继续伸手,来消耗本该属于我家的东西?”
每一句话,都狠狠戳在江迟最不愿示人的痛处。过往那些模糊的童年碎片涌上来,出租屋狭小的房间,母亲深夜无声的眼泪,旁人若有似无的指指点点。他一直拼命想要躲开的身份,此刻被陌生人**裸摆到光亮的走廊里。
江迟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羞耻、难堪、委屈揉在一起堵在胸口,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他不敢转头看顾寻声的表情,不敢去想,顾寻声听见这些,会怎么看待自己。
这就是他拼命想要推开顾寻声的理由。
腐烂的过往,见不得光的出身,一堆理不清剪不断的烂人烂事。现在全部撞破在眼前。
“阿姨,这里是医院。”顾寻声终于开口,声音冷硬,拦在中间,“病人还在ICU抢救,有什么事情,可以换个地方再说,不要在这里骚扰家属。”
女人侧过头看顾寻声,打量了一眼这个穿着校服的陌生少年。“这是你们家的事?”她反问。
“我是他同学。”顾寻声没有多说别的身份,牢牢守住边界,可语气寸步不让,“现在他需要处理病人的事,不是来听这些指责。钱的纠纷,你们可以私下协商。”
女人皱了皱眉,被一个半大少年打断,面色不太好看,但也清楚这里是重症监护室外,大吵大闹并不体面。
“行,我不在这里闹。”她重新转回视线看向江迟,语气依旧没有半分缓和,“那笔钱,我不会允许他转给你。属于我们家的财产,没有义务为这段旧债买单。你也不要再联系他。你们母子的事,不该由我们来承担后果。”一句话落下。刚刚那通电话里,男人许诺的那一小笔钱,直接被彻底掐断。唯一那一点渺茫的指望,就此破灭。
江迟僵坐在椅子上,脑子嗡嗡作响。手里那张缴费提醒的单据,重得快要握不住。原本就捉襟见肘的积蓄,已经快要耗尽,父亲答应的资助被他妻子拦下来,他一下子彻底无路可走。
“你不能这样……”江迟的声音很轻,带着破碎的颤音,“里面是一条人命。”
“那不是我的家人。”女人说得干脆,“该说的我说完了。希望以后不要再找上门。”说完,她不再停留,拢了拢大衣,转身,高跟鞋的声响,一步步走远,消失在走廊拐角。
人一走,周遭又落回监护仪滴滴的单调声响。走廊恢复安静,可方才那些伤人的话语,还仿佛悬浮在空气里。
江迟维持着原先的姿势坐在长椅上,整个人像被抽走所有力气。希望刚刚燃起一瞬,就被狠狠碾碎。
更可怕的是,那层他拼命遮掩的身世秘密,完完整整,落在了顾寻声耳朵里。他死死垂着脑袋,刘海盖住眼睛,肩膀止不住地哆嗦。他不敢抬头,不敢看向两米之外的那个人。难堪铺天盖地把他包裹住。原来最糟糕的不是母亲病危,不是拿不出医药费。是自己最不堪的那部分人生,就这样猝不及防,暴露给了自己还在爱着的人。
高跟鞋的声响彻底消失在走廊拐角,那番刻薄的话还沉甸甸悬在空气里。
江迟僵坐在长椅上,浑身发冷,脑袋嗡嗡作响。秘密被硬生生扒开暴露在外的羞耻感,压得他几乎抬不起头。
他心里始终盘旋着一个疑问——那个女人,究竟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刚刚和父亲通电话的时候,他明明反复叮嘱对方,千万不要让家里知道,不要把医院的消息泄露出去。男人当时在电话里满口应下,承诺只私下转一笔钱,绝不声张。
江迟原本以为,至少这点底线,对方会守住。可事实摆在眼前,正妻已经站到了ICU门外,清清楚楚叫出他的名字。
顾寻声看见江迟失魂落魄垂着头,指尖死死绞着裤缝,整个人陷在巨大的窘迫当中。他没有凑过去触碰江迟,依旧维持着两米的距离,只是目光沉沉望向女人离开的方向。走廊里人来人往,刚刚短暂的对峙已经引得零星几道好奇的目光扫过来,此刻才慢慢散去。
过了约莫十几分钟,江迟口袋里的手机突兀亮起,是那个没有存备注的号码,他父亲打来的。
江迟指尖颤抖,盯着跳动的来电界面,迟了很久,才按下接听。听筒那头没有往日的敷衍,男人的声音满是焦躁,还夹杂着一丝恼羞成怒。
“江迟,你是不是跟她说什么了?!”劈头盖脸的质问砸过来。
江迟喉结滚动,声音干涩得几乎破碎:
“我什么都没说。我答应过你,不会联系你的家里人。”
电话那头一阵短暂的紊乱,隐约传来房间里女人压抑的争吵声,隔着听筒可以听见瓷器磕碰的轻响。男人应该是躲到别处接的电话,背景嘈杂。过几秒,男人的声音重新响起,满是疲惫与烦躁,终于吐露实情。
方才江迟开口求医药费的时候,他嘴上答应会转钱,心里已经慌了。这些年他一直小心翼翼两头隐瞒,一边维系自己完整的家庭,一边对江迟母子做一点有限的接济,最怕的就是旧事被戳破,闹到自己妻子面前。
接到江迟求助的电话,得知ICU每天巨额开销,他内心摇摆不定。想给钱,又怕后续无底洞,一旦开了头,以后会源源不断被纠缠;可完全撒手,又放不下心底那一点微弱的、对这个私生子的亏欠。
挂断和江迟的通话之后,他坐在车里,对着手机上医院的地址发呆。心神不宁,手机忘了锁屏。
恰好妻子过来找他拿家里的银行卡,一眼瞥见屏幕上还没退出的通话记录,还有备忘录里,他随手记下的市第一人民医院、ICU楼层的字样。
这么多年,妻子心里早有疙瘩。她很早就隐约知道,丈夫早年在外有过一段私情,还有一个流落在外的孩子,只是一直抓不到确切线索。
丈夫百般遮掩,她找不到实据,只能憋在心底,常年的猜忌早已生根。今天偶然看见那两行文字,所有积压多年的怀疑瞬间落地。
妻子当场逼问,男人慌乱之下漏洞百出,全部瞒不住,只好断断续续坦白:旧情人病危,那个叫江迟的孩子正在医院守着,刚刚打来电话,找他要抢救的医药费。他百般恳求,希望妻子不要插手,许诺自己只给一小笔,把这件事了结。
可多年积攒的怨恨哪里是几句话就能压下去。妻子根本不信“仅此一次”的说辞,认定只要给钱,就会有无穷无尽的索取。她没有同丈夫在家里面无休止拉扯争辩,拿了记下的医院楼层信息,直接独自打车赶来了医院。她要当面过来,斩断这层牵扯。
男人在电话里面叹着粗气,满是无力:“我拦不住她。我跟她说我会处理好,不要过来闹事,她听不进去。”
“那笔钱……”江迟的心往下沉。
“她把我的银行卡收了。”男人的声音透着狼狈,“钱转不出去了。我实在没有办法。江迟,你自己想想别的出路。不要再给我打电话。”说完,不等江迟回应,电话匆匆挂断。听筒只剩下忙音。
江迟握着手机,手臂无力垂落。原来不是男人主动出卖,却是他自己的疏忽,泄露了全部信息。
仅仅一次忘记锁屏,那潦草记下的医院地址,就把他最不堪的身世,完完整整送到了那个女人眼前,还当着顾寻声的面。
所有的前因后果串联在一起。他拼命遮掩、拼了命想要藏住的过往,没有爆发在无人的深夜,偏偏爆发在他最狼狈无助的时刻。身旁不远处,顾寻声虽听不见电话那头的对话,却把江迟脸上一点点垮掉的神色看得一清二楚。
少年的嘴唇失去血色,眼尾泛红,肩膀抑制不住地发抖。顾寻声缓缓站起身,迟疑片刻,终究没有跨过那道两米的界限。“是他?”
顾寻声低声问。江迟没有抬头,下颌绷得很紧,声音轻得几乎被监护仪滴滴的声响盖过去。“是他疏忽。备忘录记下医院地址,被他妻子看见了。”
每一个字说出口,都像在扒开自己的伤口。“所以她找过来了。什么都听见了。”顿了顿,江迟的声音带上一点破碎的自嘲,抬眼,视线茫然地落向顾寻声。“顾寻声,现在你全部都知道了。”
“我不是什么普通的高中生。我是私生子。我妈妈曾经是别人见不得光的情妇。”
“这就是我为什么一定要和你分开。”
惨白的天光落下来,映在江迟湿漉漉的眼底。ICU厚重的玻璃横亘在生与死之间,而他们之间,横亘着一整个腐烂难堪的现实。
走廊里仪器滴滴的声响往复不停,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割着空气。
江迟抬着眼,眼底蒙着一层薄薄的水光,把那些压了许多年的难堪和盘托出之后,整个人仿佛被抽空。
他已经做好准备,准备看见惊愕、看见迟疑,哪怕看见一丝一毫的嫌弃,他都可以接受。这就是他真实的底色,阴暗、见不得光,满身理不清的烂摊子。
顾寻声站在两米之外,没有往前迈步,依旧守着之前说好的同学距离,可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没有半分诧异或是鄙夷。只有沉甸甸的心疼。
他早能察觉江迟心底藏着很重的心事,察觉他很多时候骨子里的自卑与退缩,只是从没有想过背后是这样沉重的过往。“我知道了。”
顾寻声的声音压得很低,不尖锐,也没有刻意说什么宏大的安慰,只是稳稳接住了这一份狼狈,“这是你的出身,不是你的错。”简简单单一句话,却让江迟紧绷的防线骤然晃动。
他本以为摊开这一切,两个人之间就会彻底画上句号。他亲手提出分手,秘密又当众败露,理应一切都到此为止。可顾寻声没有流露出半分退避。
江迟猛地别开脸,鼻尖发酸,眼泪毫无预兆砸落在校服裤子上。他飞快抬手抹了一把,可越抹越多。
“不是我的错?”江迟低声重复,带着一点自嘲的哑笑,“可所有麻烦全部堆到我身上。我妈妈躺在里面,我拿不出医药费,亲生父亲只顾维护他另一个家,他的妻子找上门来当众指责我。”
他的肩膀微微耸动,积压许久的委屈终于泄出来一点。“顾寻声,你看看我。”江迟垂下手,指尖冰凉,“我身上拴着这些剪不断的烂事。和我沾上边,就等于要跟着沾上这些不堪。之前我跟你分开,不是一时冲动。我不想把你也拖进泥潭。”
他害怕的从来不止是医药费的重压。他害怕这份干净的少年爱恋,终有一天会被世俗的流言、被这些丑陋的旧事消磨殆尽。不如趁现在,还留着那些课桌下勾手指、午休靠肩的美好回忆,早早结束。
顾寻声望着他泛红的眼眶,眉峰紧紧蹙起。“江迟,泥潭不是你一个人的定义。”顾寻声缓缓开口,“你的出身决定不了你是什么样的人。我喜欢的是你,不是一个干干净净没有过往的假象。”他顿了顿,目光扫过ICU紧闭的大门,又落回眼前摇摇欲坠的少年身上。“你觉得把我推开,就是保护我。可你把所有苦难全部自己包揽,独自守在这里,四处碰壁,这不是解决。”
江迟用力咬着下唇,摇头:“可是钱……现在那笔钱也没了。我手里剩下的积蓄撑不了多久。”缴费通知单还被他攥在手心,纸张褶皱不堪,那串冰冷的数字时时刻刻提醒他迫在眉睫的困境。
父亲这条路彻底封死,没有亲戚可以求助,前路一片漆黑。顾寻声沉默几秒。“钱的事,我可以想办法。”
话音落下,江迟立刻抬起头,眼里满是抗拒:“不行。我不能要你的钱。我们已经分开了。”“分手是感情层面。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因为钱,放弃抢救你妈妈。”顾寻声语气坚定,“这不是恋人之间的施舍。算借你的,写欠条也可以。等以后你高中毕业,打工,上大学,慢慢还给我。”“那不一样。”江迟的声音发颤,
“一旦拿了你的钱,我们就更扯不清了。”
他骨子里的骄傲不允许。他已经把自己最不堪的一面袒露在顾寻声面前,再接受对方金钱上的接济,于他而言,是彻底的溃退。
顾寻声知道江迟的执拗,没有强硬地把钱塞给他。他没有再继续争辩这件事,只是拿出手机,指尖飞快滑动。
“我先问问。乐勉家里认识一些公益救助的渠道,重症的大病救助,或许可以申请。还有学校,班主任一直很关心你,我们可以问问学校能不能发起帮扶。
不一定非要靠私人借钱。”江迟怔怔看着他。他陷入绝境之后,脑子里只剩下去找父亲这一条绝路,屈辱地低头乞求,却落得一场空。
他从来没有想过还有别的出路。绝望蒙住了他的眼睛,看不见除此之外的可能性。就在这时,护士再次走过来,神色带着催促。
“家属,缴费的事情考虑得怎么样?再拖下去部分监护项目就要暂停了。”
现实又一次狠狠压过来。江迟的心脏狠狠一缩,指尖抖得厉害。顾寻声上前一步,挡在江迟身前,对着护士冷静回复:“我们正在想办法,麻烦再宽限一小段时间,我们会尽快处理。”
护士看了看两人为难的神色,叹了口气,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周遭重归安静。
江迟慢慢滑坐在长椅上,双手埋进头发。巨大的疲惫席卷全身,通宵未眠,接连的打击接踵而至,精神几乎快要垮掉。“我好怕。”
少年的声音闷闷地从掌心里透出来,终于不再硬撑,卸下所有伪装,“我怕我凑不到钱,怕我妈妈撑不过去。我只剩她了。”
这么多年,母子两个互相依靠,母亲是他全部的归宿。如果连母亲也不在了,这世间,他真正意义上,就孤身一人。
顾寻声看着蜷缩成一团的江迟,那道两米的界限在此刻显得格外讽刺。他迟疑很久,终究还是走过去,在江迟身侧坐下。
没有拥抱,没有贸然触碰,只是和他挨得近了一些。“不会只有你一个。”顾寻声的声音很轻,只有两个人听得见,”就算你坚持要分开,我也不会让你一个人扛。”
江迟没有抬头,眼眶滚烫,泪水顺着指缝不断往外渗。他心里清清楚楚,那份喜欢根本没有消失。
可横亘在两人之间的现实太重,重到他不敢伸手去接这份善意。
手机在口袋震动,是乐勉发来的消息,附带了一段文字,是他打听来的大病救助申请需要准备的材料清单。顾寻声点开屏幕,侧过头看向依旧埋着头的江迟。
“我们先整理材料。先救你妈妈。别的,往后再说。”ICU监护仪滴滴作响,穿过厚重门板,落在两个少年身上。未来依旧迷雾重重,医药费的难关还横在眼前,身世带来的伤疤不会轻易愈合。但此刻,不再是江迟一个人面对这片漫无边际的寒夜。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1章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