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疑时候 第15章 第十五章

郁衍走出教室还感觉有些脸热，不是热的那种热，是那种被人盯久了、被人说了什么之后散不掉的热。

他从口袋掏出一根棒棒糖，拆开包装纸，叼在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橙子味的。包装纸被他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走了几步才想起来扔进垃圾桶。

他转身下楼。楼梯间很安静，脚步声一下一下地响着，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

他走得不快，糖在嘴里从左腮滚到右腮，又从右腮滚回来。

刚走到二楼拐角，他就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是那种路过的、刚好同路的脚步声，是那种有目标的、专门冲着谁来的脚步声。他没回头，继续往下走。

下一秒，一只手轻轻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力道不轻不重，手指修长，搭在肩胛骨的位置，稳稳的，像早就瞄准了。

郁衍转头一看，一张欠欠的脸出现在他面前。许钦站在他身后，比他高一级台阶，刚好跟他平视。

郁衍把糖从嘴里拿出来，捏在手指间，不耐烦地开口：“你怎么过来了？”

许钦把手从他肩上收回去，插进口袋里，歪了歪头：“诶呀，这不是怕我的好同桌下楼时突然摔了，我好带你去校医室嘛。”

郁衍把糖塞回嘴里，白了他一眼：“滚你妈的蛋，少咒我。”

他转身继续往下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一点。许钦跟上来，走在他旁边，不急不慢的，两个人的脚步声踩在同一个节奏上。

“你去哪？”许钦侧头看他。

郁衍含着糖，声音有点闷，含糊不清：“教务处。”

“你去那干嘛？”

“江姐让我送资料。”

许钦“哦”了一声，没再多问，就安安静静跟在旁边。

两个人并排走下楼梯，走到一楼大厅。阳光从大门照进来，落在水磨石地面上，亮晃晃的。

郁衍往教务处方向走，许钦也往教务处方向走。

郁衍停下来，转头看他：“你跟着我干嘛？”

许钦也停下来，表情无辜得很：“我去小卖部，顺路。”

郁衍看着他，看了两秒。

许钦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得有点假，眼睛都不带眨的，好像真的只是碰巧要走这条路，碰巧跟他同路。

全校谁不知道，教务处那片是办公区，连个自动贩卖机都没有，更别提小卖部。这人睁着眼说瞎话，还说得一本正经。

“你家小卖部在教务处那边？”郁衍问，声音闷闷的，含着糖。

“顺路。”许钦又说了一遍，点了点头，像在确认什么，点完头还补了一句，“真的顺路。”

郁衍懒得跟他掰扯，翻了个白眼，转身继续走。许钦立刻跟上，依旧贴在他身侧，不远不近，刚好一个肩膀的距离。

他鼓着腮帮子，时不时轻轻动一下，糖在嘴里滚来滚去，侧脸鼓起一小团，看着软乎乎的，和他刚才凶巴巴的样子完全两样。

许钦偏头多看了两眼，嘴角没忍住轻轻往上弯了弯。

“吃什么呢，脸这么鼓？”他忽然伸手，用食指轻轻戳了一下郁衍鼓起来的脸颊。

力道不重，但戳得刚好，郁衍嘴里那颗糖被顶了一下，差点滑到喉咙口，呛得他咳了一声。

郁衍偏头躲开，一巴掌拍在他手背上：“棒棒糖。”

许钦被拍得手背红了一小块，也不恼，笑眯眯的：“我也要。”

“没了。”郁衍把糖从左边腮帮子换到右边，鼓出另一团，理都不理他。

“不信。”许钦看着他，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的口袋上。

郁衍左右两个口袋都鼓鼓的，右边尤其明显，圆圆的一块轮廓，一看就塞了不少糖，根本藏不住。

“爱信不信。”郁衍加快脚步，想把许钦甩开。许钦没被甩开，步子也快了，跟在他旁边。

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许钦忽然伸手，探进郁衍左边外套口袋里，指尖在里面轻轻翻了两下。

郁衍吓了一跳，往旁边躲了一下，一把拍开他的手：“你有病啊？乱掏什么！”

许钦收回手，目光径直转向他右边更鼓的口袋，语气理所应当：“那边还有。”

说着，手又要伸过去。

郁衍眼疾手快，一把攥住他伸过来的手腕。

手指扣在许钦突出的腕骨上，不松不紧，触感清晰——他的手腕偏细，骨节分明，蹭在郁衍掌心里有点发烫。

许钦没挣，就这么被他攥着，反而微微抬了抬下巴，嘴角挂着明晃晃的坏笑，一副“你能拿我怎么样”的欠揍模样。

郁衍瞪了他两秒，心里那点火气上来又下去，最后没辙地松了手。他自己伸手进右边口袋，摸出一根没拆的棒棒糖，不耐烦地往许钦胸口一丢。

糖块砸在校服上，轻轻弹了一下，许钦顺手接住。

“谢了啊同桌。”许钦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糖，没拆，直接塞进自己口袋，和手机、钥匙挤在一起，还伸手按了按，怕掉出来。

郁衍看着他这一连串动作，眉头皱起：“你不吃？”

“留着。”许钦拍了拍口袋，把糖往里按了按，包装纸窸窣响了一下。

“留着干嘛？过期了又不能吃。”

“你管我。”许钦理直气壮。

郁衍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你不吃还要？骗我糖？”他往前走了一步，逼近许钦，仰着脸看他。

许钦低头看着他，没退：“谁骗你了。你自己扔给我的，我接住了就是我的。我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吃。”

郁衍盯着他看了两秒，把目光移开，转身继续下楼。

许钦轻笑一声，慢悠悠跟在他身后。

很快到了教务处门口，门紧闭着。

郁衍回头：“你在这儿等我一下。”

许钦点点头，往旁边退了一步，靠在墙上，安安静静等。

郁衍抬手敲了两下门，里面没动静。他又敲了两下，依旧没人应。正准备再等会儿，门从里面被拉开，陈老师探出头，手里拿着一叠文件，看到是他，愣了一下。

“郁衍？找我有事？”陈老师目光习惯性扫了一圈，在他贴了创可贴的手上顿了顿，没多问，又移开。

“江老师让我送文件过来。”郁衍把夹在胳膊底下的文件夹递过去。

陈老师接过，随手翻了两页，点点头，转身走回办公桌，从抽屉里拿出一本登记本，又推过一支笔：“在这儿签个字吧。”

郁衍走过去，拿起笔，在空白那一栏潦草写下自己的名字，字迹飞扬又有点乱。他把笔往桌上一放，笔杆滚了一小圈，停在一叠试卷旁边。

“文件收到了，你回去跟你们江老师说一声。”陈老师合上登记本，锁进抽屉。

“嗯。”郁衍应了一声，转身出门。

他刚走出几步，下意识往四周看了一眼——许钦没在走廊等，也没靠在墙上。

郁衍顿了顿，不自觉往操场方向望去。

许钦站在操场边那棵最粗的老槐树下，背对着他。

阳光穿过槐树叶，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点。他微微仰着头，不知道在看树上的鸟还是叶子，一只手抬起来，伸向头顶一根低枝，指尖够了够，没够着，又轻轻踮了踮脚，还是差一点。

他换了个角度，从侧面伸手，这回终于碰到了。手指轻轻一捏，折下一小段什么，收回手，低头看着掌心。

郁衍站在台阶上，忽然愣了愣。

他第一次认真看许钦的头发，他似乎是长发，后脑勺束起一小截，刚好能扎成一个小尾巴，几缕碎发从耳边垂下来，被风轻轻吹着，扫过白皙的耳廓。

以前他从没注意过，或者说，根本没认真看过许钦。

许钦什么时候留的长发？还是一直都是？

视线又往下落，落在许钦的手腕上。

他把校服袖子卷了一截，露出一小截干净的手腕，上面戴着一条深色编绳手链，绕了两圈，中间串着一颗小小的哑光珠子，阳光下微微反光。手链样式简单，却看着戴了很久，边缘有点磨软。

郁衍心里莫名一动，抬脚走下台阶，朝他走过去。

脚步声靠近，许钦转过身来。

他掌心躺着一朵小小的白花，嫩黄的花蕊，花瓣薄薄的，是刚从树上摘的。看到郁衍过来，他眼睛弯了弯，没说话。

郁衍刚开口想问“你站这儿干嘛”，许钦忽然上前一小步，抬手轻轻把那朵小野花，插在他耳上、头发与耳廓之间的缝隙里。

花瓣软软的，带着一点凉意，碰到他的皮肤，郁衍浑身微微一僵，下意识抬手去摸：“什么东西？”

“花啊。”许钦收回手，插回口袋，目光在他耳上停了停，很认真地点头，“好看。”

郁衍脸一热，立刻把花摘下来，捏在手里看了一眼，小小的一朵，边缘被捏得有点皱。他皱着眉，直接塞回许钦手里：“好看个屁。”

许钦低头看了眼掌心被退回来的小花，没反驳，抬手别在了自己胸前的校服口袋上，白色小花衬着蓝白校服，看着居然还挺顺眼。

郁衍盯着那朵花看了一秒，又移开目光，别扭地开口：“你……留长头发？”

许钦抬手摸了摸自己后面的小辫子，指尖拨了拨发尾，又松开：“不算长，刚好能扎起来。”

“现在才发现？”他侧过头，笑得有点轻。

郁衍没接他的玩笑，目光落在他发尾，声音淡了点：“为什么留？”

许钦抬起头，看着头顶的槐树叶，他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想怎么说。

“我姐。”他声音放得很轻，混在风里，温柔又有点无奈，“小时候总喜欢抓着我扎头发，不让我剪。说……以为我会是个妹妹，结果是个弟弟。”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点很浅的弧度，不是笑，是想起旧事的软：“后来也没妹妹，她就一直逮我扎。扎了拆，拆了扎。我小时候头发比现在长，能扎两个小揪，她开心得不行。我不高兴，但也没真去剪。”

郁衍站在他面前，安安静静听着，没插嘴。

“后来长大了，她不怎么强迫了，”许钦放下手，摸了摸后颈的碎发，“但偶尔还是手痒，抓我帮她绑。我嫌麻烦，也懒得跟她争，就随她了。一直留到现在。”

郁衍看着他这副“懒得争、但愿意迁就”的样子，心里那点别扭又淡了些，语气也没那么冷硬：“你还挺听话。”

许钦看向他，很自然地回了一句：“她是我姐。”

简单四个字，却让人没法再说什么。

郁衍沉默片刻，下巴轻轻朝他手腕抬了一下，目光落在那条深色手链上：“那个呢？手链。也是你姐给的？”

许钦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腕，轻轻抬起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编绳上的小珠子滑到一边，露出中间缀着的一颗小星星，金属的，很旧了，边角磨得发亮，但形状还在，五角星，不大，比小拇指指甲盖还小一点，嵌在编绳中间，被阳光一照，闪了一下。

郁衍这才注意到那颗星星。他盯着它看了两秒，总觉得眼熟。

不是在哪里见过的那种眼熟，是那种明明没见过、但就是觉得应该见过的眼熟。他说不上来。星星的形状很普通，五角星，谁都能画出来，但他就是觉得在哪里见过。

许钦把手放下，编绳滑回腕间，星星又被遮住，只露出一点珠子。他把袖子轻轻拉下来，盖住大半手链，只露一小截绳尾。

“不记得哪儿来的了。”他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遥远的小事，“就记得从小一直戴着，好像有点什么意义，就没摘过。”

指尖轻轻在手链上蹭了一下，又收回去。

郁衍看着他的动作，没再追问，忽然想起之前的事，挑眉拆穿：“你不是要去小卖部？”

刚才在走廊上，许钦说去小卖部，说顺路，跟着他从三楼走到一楼，又从一楼走到操场边。到现在，小卖部的影子都没见着。

许钦“嗯”了一声，点头：“去啊。”

“那你还跟着我？”郁衍无语。

他本来送完文件就想回教室睡觉，结果被这人缠一路。结果跟着许钦从教务处走到操场边，在槐树下站了半天，摘花、戴花、聊手链，小卖部还在教学楼那头，隔了半条走廊加一个操场。

许钦往他身边靠了靠，语气带着点哄人的意味：“陪你一起去，我请你。”

郁衍：“不要，我不去。”

“请你喝可乐。”许钦说，语气还是那样，不咸不淡的，但尾音往上翘了一点，带着点哄的意味。

“不喝，不喜欢。”郁衍把目光从树干上收回来，盯着地上的落叶。

“薯片？”许钦换了一个，歪着头看他。

“不要。”郁衍把脚边的一片落叶踢开，落叶飞起来，转了一圈，落在更远的地方。

“冰淇淋？”许钦又说，这回语气轻了一点，像是知道答案了，但还是问了。

郁衍脚下一顿。

他沉默了两秒，把目光从地上的落叶移到许钦脸上。许钦靠在槐树干上，抱着胳膊，嘴角弯着一点浅淡的笑，看着依旧有点欠揍，却让人说不出拒绝的话。

他抿了抿唇，声音放小了点，却很坚定：“我要巧克力的。”

像是怕说慢了，自己会反悔。

许钦笑了一下，从树干上直起身：“可以。”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朝小卖部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走吧。”

郁衍没动，站在原地，手插在口袋里，低着头，看着地上两个人的影子。

“你要多大的？”许钦问。

“最大的。”郁衍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又插回去。

“小卖部最大的能有多大，你又不是没见过。”许钦伸手比划了一下，两个手掌之间的宽度，大概一个半手掌大。

“我不管，就要最大的。”郁衍梗着脖子，嘴硬。

许钦被他逗笑，点头：“行，最大的。”

两个人走过操场，走上台阶，推开小卖部的门。门是玻璃的，推的时候“吱呀”一声响。

小卖部不大，货架上摆满了零食和饮料，冰柜靠墙放着，透明的玻璃门，里面码着一排排冰淇淋。

许钦走到冰柜前，拉开玻璃门，冷气扑出来，凉丝丝的。

他弯着腰在冰柜里翻了翻，拿出一盒冰淇淋，看了一眼，放回去，又拿了一盒，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挑了好一会儿，他才拿出一盒分量最足、盒子最大的冰淇淋，直起身放在柜台上。

“这个行不行？”他转头看郁衍。

郁衍站在门口，没进来，靠在门框上，手插在口袋里。他看着柜台上那盒冰淇淋，点了点头。

许钦掏出手机付了钱，拿起冰淇淋，走到门口递到他面前：“吃吧。”

郁衍伸手接过来，指尖碰到冰凉的盒子，他撕开包装，张口咬了一大口。

冰凉的甜意在嘴里炸开，是浓郁的巧克力味，混着一点点奶香，瞬间压下所有燥热和别扭。他慢慢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咬了一口。

许钦靠在另一边门框上，看着他吃，轻声问：“好吃吗？”

郁衍没看他，又埋头咬了一口，声音含混不清，却诚实：“还行。”

许钦看着他沾了一点巧克力酱的嘴角，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没说话，就安安静静陪着他，站在门口晒太阳。

郁衍几口就把一整盒冰淇淋吃完，把空盒子丢进门口的垃圾桶，伸出舌尖轻轻舔了一下嘴角的甜腻。

他一抬头，刚好撞进许钦含笑的目光里。

阳光落在许钦脸上，温柔得不像话。

郁衍心跳莫名漏了一拍，飞快别开脸，耳尖彻底红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