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走到操场的时候才刚刚开始排队。各班还在找位置,队伍歪歪扭扭的,体育老师在中间跑来跑去,吹着哨子,声音又尖又亮,在操场上空来回弹。
郁衍慢悠悠地摸到九班的后面,在最后一排站定,手插进口袋里,低着头,用脚尖蹭草地。
草是湿的,露水还没干透,鞋尖沾了一层细碎的水珠。
许钦拿着班旗去找厌涵舟,把旗杆递给她的时候说了句什么,厌涵舟点了点头,接过去插在队伍前面的金属底座里。
没多久操场就站满了人。各班的位置基本排定,队伍从歪歪扭扭变得整整齐齐,远远看过去,像一个个方方正正的色块。
阳光从东边斜照过来,把整片操场切成两半——一半亮得晃眼,一半还躲在教学楼的影子里。
九班正好站在明暗交界的地方,前面几排晒着太阳,后面几排还在阴影里。
郁衍站在最后一排,刚好在阴影的边缘,阳光一寸一寸地往前移,快要照到他脚边。
主席台上,余盛光拿着他那百年不变的麦克风走了上来。
麦克风是老式的,握把上缠着胶布,线拖在地上,被阳光照得反光。
他拍了拍话筒,“喂喂”了两声,音响里传出两声闷响,在操场上空回荡。
“亲爱的老师们、同学们,今天是我们一中的开学典礼……”他的声音透过音响传遍整个操场,带着那种他特有的、拖长了尾音的调子。
太阳照在他头顶,把那几根稀疏的头发照得发亮。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短袖衬衫,领口扣得严严实实,额头上沁着一层细汗,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他一只手拿着话筒,另一只手扶着讲台,身子微微前倾,像是在跟什么人较劲。
郁衍看着那个打在他头上的太阳只感觉烦躁。
阳光已经从阴影边缘移过来了,正好落在他脸上,晒得他眯起眼睛,额前的碎发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
他把领口往下扯了扯,又拉上去,拉链拉下来又拉上去,不知道第几遍了。
余盛光的声音在耳边嗡嗡响,像一只赶不走的苍蝇,从左边耳朵进去从右边耳朵出来
郁衍现在脑子里就一个念头:
不想听,想睡觉,想立刻回宿舍躺平。
他脚尖悄悄往左边挪了半寸——那边有条小路,直通男生宿舍楼,只要趁老师不注意,几步就能溜出去。
他刚轻轻动了一下脚步,肩膀上忽然一沉。
刚动一下就被按住了。一只手搭在他肩上,力道不重,但很准,刚好卡在肩胛骨的位置,像是早就等着他动。
郁衍皱着眉转过头。
江素就站在他身侧,她今天穿了件浅色的衬衫,头发盘起来,眉眼温和,见他看过来,嘴角弯得更柔了,眼睛弯成两道浅浅的月牙,亮得很,看上去格外好说话。
可郁衍盯着那笑,心里却咯噔一下。
这不是普通的笑。
不是看见学生乖巧听话的笑,不是心情好的笑。
是那种“我把你心思看得一清二楚”的笑,是那种“你敢动一下试试看”的笑,温柔底下藏着点不容反驳的笃定。
“想去哪儿呀?”
江素开口,声音轻轻的,不高,却清晰地钻进他耳朵里。
她依旧笑着,嘴角弯着,眼尾也弯着,可那点笑意没沉进眼底。眼底干干净净,却带着点了然,像在说:我看你还能编出什么花来。
郁衍张了张嘴。他脑子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想着该说什么:“江老师,我腿受伤了。”他顿了顿,“我觉得我需要休息一下。”
他说完,自己也觉得这话不太站得住脚,但话已经出口了,收不回来。
江素看着他。她的目光从他脸上慢慢移到他的膝盖上,又移回他的眼睛。
郁衍的裤子膝盖的位置有一小块灰印,不太明显,但仔细看能看出来。他下意识把膝盖往后缩了缩,又觉得自己这个动作太多余了,停住了。
江素没追问他怎么伤的,也没说“我看看”“严不严重”这类话。
她就看着他这副明明心虚、还硬要装镇定的样子,嘴角弧度又轻轻挑高了一点,眼底那点的笑意更浓了。
她慢慢把搭在他肩上的手收回来,目光依旧落在他脸上,没挪开。
“给我站好了。”声音依旧轻,却每个字都稳稳落在点上,“开学典礼站没站相,吊儿郎当的,没个正形。”
她视线扫过他一身不合规的穿着:“校裤不穿,校服不穿,套个外套在这儿,拉链还敞着。”
目光在他敞开的外套上停了一瞬,又落回他脸上,语气里带了点无奈又好笑的轻讽:“你这是什么造型?来学校参加时装周的?”
郁衍没应声默默的把脸转开,盯着前面一排同学的后脑勺,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
“给我拉好。”江素轻声说,下巴朝他的外套拉链抬了一下。
郁衍站着没动,头低着,手插在口袋里,像没听见。
江素也不催,就安静站在他旁边,等着。
郁衍能感觉到周围若有若无的目光,不是江素的,是旁边班上同学偷偷瞟过来的眼神。
他不想拉,打心底里抗拒这种被管着、被命令的感觉。
可他也清楚,不拉是不行的。
江素看着软,真较真起来,谁都拗不过。
“等会儿学生会和校领导要下来检查仪容仪表。”江素的声音又轻轻飘过来,依旧是笑着说的,可那语气里的凉意,让他后背微微一紧,“你要是被抓了记过,我保证,你不会好受。”
“保证”两个字咬得很轻,却格外清晰。
郁衍太了解江素了。
她说得出,就一定做得到。
郁衍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把拉链拉上去。拉到顶,拉到下巴,拉链齿咬合的声音在安静的操场上格外清楚。他拉完,把手插回口袋里,站好,低着头,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
江素看着他乖乖把拉链拉严实,才轻轻点了下头,算是满意。
她伸手,把他翘起来的衣领翻下来,整了整,又拍了拍他肩上的灰。动作很自然,像在家里收拾自家孩子的衣服。
她做完这些,把手收回去,重新看向主席台。
余盛光还在讲话,讲到了“遵守校纪校规”,声音还是那样,不急不慢的,尾音拖得很长。
郁衍站在她旁边,一动不动。他的膝盖还疼着,手掌也疼着,但他没敢动。
一个小时后,这个开学典礼终于在余盛光的‘散会’下结束了。
陆毅从前面窜过来,肩膀一耸就从人群缝隙里挤到了郁衍旁边。他一把搭上郁衍的肩,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
“小衍,快老实交代,”陆毅压着声音,眼神死死盯着郁衍,“你今天几点溜进学校的?”
郁衍抬手就朝着陆毅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拍了过去,力道算不上轻。
可陆毅压根不在意这点疼,搓了搓手背,依旧嬉皮笑脸地往郁衍身边黏,半点不觉得自己讨人嫌。
郁衍被他缠得没法,懒懒散散地开口:“九点多。”
陆毅原本就睁得不小的眼睛,瞬间又瞪大了一圈:“九点多?!”
郁衍只是淡淡应了一个字:“嗯。”
“没挨老鱼头抓?”陆毅的声音压低了,但那股子八卦劲儿一点没少,脑袋凑得更近了,几乎要贴到郁衍脸上。
郁衍偏头躲开,伸手把人推远,语气平淡无波:“我翻墙了。”
陆毅的嘴张成了O型,然后又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翻墙?!”陆毅终于找回声音,一连串问题像连珠炮似的往外蹦,“你翻的哪堵墙?该不会是操场后面那堵吧?那墙头嵌了满满一层碎玻璃,你手是不是蹭到了?快给我看看!”
郁衍把手插进口袋里,懒得回答。
陆毅还不死心,追上去刚想再问,后脑勺就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周烬桀伸手一把将陆毅从郁衍身边扒拉到一旁,语气带着无奈的嫌弃:“你烦不烦?跟个狗仔记者似的,追着问个没完没了。”
打发走陆毅,周烬桀径直走到郁衍身边,目光平静地上下打量他一圈:“手没事吧?”
郁衍这才把手抽出来,神色淡淡,语气随意得很:“没事,小口子。”
“下次翻墙别走操场后面,”周烬桀看着他,语气格外认真,“学校东边那截围墙,墙头矮,也没装碎玻璃,从那走安全。”
陆毅揉着被拍疼的后脑勺,语气满是埋怨:“你怎么不早说!早告诉我,我不就早点跟小衍说了。”
周烬桀斜他一眼,语气平淡:“你又没问我。”
两个人拌着嘴走远了。
郁衍慢慢往教学楼走,刚走到教学楼门口,正要拐弯上楼,陆毅不知道又从哪儿冒出来了,挡在他面前,气喘吁吁的,像是跑过来的。
“小衍,等会儿!”陆毅缓了两口气,抬起头,“去食堂吃饭不?晚了可就没好吃的菜了!”
郁衍淡淡瞥他一眼:“不去,回宿舍睡觉。”说完,直接绕开他,继续往前走。
陆毅立马跟上:“你怎么不直接睡死算了。”
郁衍懒得跟他计较,全程没搭话,满心都是回宿舍躺平。
陆毅跟了几步,忽然想起正事:“哎,等等,先别回宿舍!”
郁衍这才停下脚步,缓缓转过头,目光带着几分不耐。
“是江姐找你,有事情要交代。”陆毅连忙松开手,“她让我等典礼结束转告你,去办公室找她,说有话要单独跟你说。”
郁衍闻言,眉头轻轻皱起,沉默着没说话,就这么直直看着陆毅。
“你可别这么看我,我就是个传话的。”陆毅摊摊手,一脸无辜地求饶,“你要是不想去,自己跟江姐说,我可不敢替你扛,她那边我糊弄不过去。”
郁衍收回目光,没再犹豫,转身就往教室走。
陆毅立马屁颠屁颠跟上,走了没几步,又按捺不住好奇,悄悄凑上来小声嘀咕:“你说江姐找你能啥事?是不是翻墙迟到被发现了?还是你受伤的事露馅了?又或者……”
“你话怎么这么多?”郁衍头也没回,语气里的不耐烦已经很明显,直接打断了他。
“我这不是关心你嘛,怕你被批评。”陆毅嘿嘿笑两声,乖乖闭了嘴,可这份安静没撑过三秒,他又忍不住开口,“你手真不用去校医室?我书包里有创可贴和碘伏,要是伤口……”
“闭嘴。”郁衍的语气冷了几分。
“得嘞!我不说了!”陆毅立马噤声,可脸上好奇又担忧的神情,半点没消。
两人一路走到教室门口,陆毅看着郁衍走进教室,才挠挠头转身回到自己座位,依旧忍不住时不时往郁衍那边瞟。
郁衍没在座位停留,径直转身往教师办公室走,心里隐隐有些烦躁。
不用想也知道,江素找他,多半和早上迟到翻墙的事脱不了干系。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外机嗡嗡的低响,和红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郁衍在门口站了两秒,整理了下情绪,才抬手轻轻推门进去。
江素坐在办公桌后,鼻梁上架着一副银框眼镜,镜片后的目光专注地落在面前的教案本上。红笔在她指间灵活转了一圈,又在纸面上落下细致的批注,她始终没抬头,笔尖不停。
郁衍轻手轻脚走过去,在办公桌旁静静站定,没有出声打扰。
等了片刻,他才轻声开口:“江老师,你找我?”
江素刚好写完最后一笔,把红笔轻轻搁在教案本上,这才缓缓抬起头。
她摘下眼镜放在桌面,身子往后靠在椅背上,目光温和地落在郁衍身上。
“腿上的伤,许钦帮你处理了吧?”江素开口,语气温和,没有丝毫责备,反倒带着几分关切。
郁衍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会问这个,沉默片刻才低声应道:“……嗯。”
“记得抽空再去校医室检查一下,”江素拿起眼镜布,慢悠悠擦拭着镜片,“现在天气还热,伤口不注意护理,容易感染发炎。”
郁衍下意识把手插进裤兜:“老师,你……”
“许钦都跟我说了。”江素打断他,拿起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又拧上,放回桌上。“你啊,早上不能起早点?走正门不好,非要去翻墙。”她看着他,语气不重,“墙头有碎玻璃你不知道?摔了算谁的?”
郁衍的嘴角动了一下,他把目光从江素脸上移开,盯着办公桌角那盆绿萝。叶子绿油油的,被空调吹得有点蔫。
许钦这个狗逼东西。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
早上还装模作样地帮他擦手上的灰,还说什么“助人为乐”,转头就来告状了。
他以为许钦就是嘴欠,没想到是真的欠。
他绝对会弄死他的,不是在走廊上推一下那种弄死,是真的弄死。等会儿回教室,他一定要找许钦算账,不管有没有人在旁边,不管老师看不看,他今天必须要让许钦知道什么叫“不该说的话别说”。
江素看着他那副憋着气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但没笑出声。
她把手边的教案合上,摞整齐,压在保温杯旁边:“翻墙摔的?”
郁衍没说话。
“膝盖?手掌?摔哪儿了?”
“都摔了。”郁衍的声音闷闷的。
“摔得严不严重?别自己随便贴个创可贴就敷衍过去。”江素看着他,眼神里满是关切,“膝盖要是蹭得深,一定要校医消毒包扎,别不当回事。”
郁衍“嗯”了一声。
“还有,”江素把桌上的一份表格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你对新同桌有什么意见?”
郁衍抬起头,想都没想就回答:“没有。”
“真没有?”江素追问,目光带着几分探究。
“真的。”
江素点了点头,把表格放回原处,笑着说道:“许钦跟我说,你人挺好的,就是话少了点。他还说你们相处得不错。”
她顿了顿,“你倒好,开学第一天就给他增加工作量。他跑来跟我说你翻墙摔了,让我找你谈谈,别让你再翻墙了,你这个新同桌,还挺会管闲事的。”
郁衍没接话,心里的火气更盛。
他把手从裤兜抽出来,在校服裤子上蹭了蹭,再次挪开目光,盯着那盆绿萝。
叶片上有一颗细小的水珠,是之前浇水溅上的,在灯光下闪了闪,刺得他心里越发烦躁。
江素见状,没再多说,重新戴上银框眼镜,拿起红笔翻开教案,头也没抬:“行了,回去吧,记得抽空去校医室处理伤口。”
“对了,”郁衍刚转身,江素又忽然开口,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纸质文件夹递过来,“帮我把这份文件送给教育部的陈老师,别送错了。”
郁衍转过身,伸手接过文件夹。文件夹薄薄的,纸质有些软,边角被磨得微微翘起,算不上新。
“教育部陈老师,知道是哪位吧?”
“知道。”郁衍把文件夹夹在胳膊底下,转身往门口走。
“路上老实点,别再乱跑惹事。”江素叮嘱道。
郁衍的手搭在门把手上,动作顿了一下,低声应了句“嗯”,随即推开门,快步走了出去。
走出办公室,郁衍并没有急着去教务处。
他把文件夹从胳膊下抽出来拿在手里,微凉的风掠过指尖,吹得纸页哗哗作响。他随手把文件夹往上抛了抛,再稳稳接住,来回玩了两次,文件夹在空中翻着圈,边角蹭过他的指节,发出极轻的声响。
他把文件夹换到左手,又往上抛得高了些,文件夹在空中转了一圈半,落下来时被他精准接住。
只是这一次,他没有往教务处的方向走,而是转身,径直朝着教室的方向走去。
他现在满心都是找许钦算账,什么文件,什么教务处,全都被抛在了脑后。
教室里还是那样,闹哄哄的。
许钦坐在座位上,低着头看书。他的侧脸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肩上,把校服照得发亮。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捏着书页的边缘,指腹在纸面上轻轻蹭了一下,翻过去。
郁衍走过去。他没出声,步子放得很轻。文件夹还夹在胳膊底下,他把文件夹换到右手,走到许钦身边的时候,抬手,用文件夹拍了一下他的头。
力道不重,很轻的一下,纸页碰到许钦的发顶,发出一声很轻的响,又弹起来。
许钦握着书页的手顿住,明显愣了一下,缓缓抬起头。
郁衍却像是没事人一样,径直走到自己的座位,弯腰在抽屉里快速翻找手机。
他从抽屉最深处摸出手机,紧紧握在手里,直起身转过身,背靠在自己的桌沿上。
“你没事干打我干嘛?”许钦的语气满是疑惑。
郁衍把手机塞进裤兜,双臂环胸,他扯出一抹看似随意的笑,眼睛弯了弯:“不干嘛。”
许钦看着他:“不干嘛你打我,傻逼啊你。”
郁衍嗤笑一声,满是嘲讽。
他往前迈了一步,俯身朝着许钦压过去。一只手撑在许钦的桌沿,指尖刚好压住他摊开的书页一角,另一只手搭在许钦的椅背上,刚好把许钦整个人圈在了自己与课桌之间。
两人离得极近,近到郁衍能清晰看清许钦纤长的睫毛弧度,能闻到他身上清淡干净的洗衣液味道。
“为什么打你?”郁衍压低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你个背地里告状的狗东西。”
许钦靠在椅背上,微微仰着脸,和郁衍直直对视。他神情始终平静,没有丝毫慌乱,也没有被戳穿的心虚,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淡然,仿佛根本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他缓缓把搭在书页上的手收回,落在桌沿,指尖轻轻敲击了一下桌面,随即停下。
“我告什么状了?”许钦开口,语气依旧平淡,没有丝毫辩解的意味。
“你自己跟江老师说了什么,心里不清楚?”郁衍盯着他,眼神锐利。
“说你翻墙摔了,让她多叮嘱你处理伤口。”许钦坦然回望,没有丝毫隐瞒。
“还有呢?”郁衍步步紧逼。
“没了。”许钦语气平静,没有丝毫波澜。
郁衍死死盯着他,盯了足足两秒,喉间滚出一声充满嘲讽的冷笑:“可真能装,一副无辜清白的样子,背地里就会跟老师打小报告,也就这点本事了。”
许钦也看着他,眼睛没眨。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谁也不退。
许钦指尖在桌沿轻轻叩了两下,忽然抬手,指尖毫无预兆地戳向郁衍搭在椅背上的手背。他的指尖微凉,碰到郁衍温热皮肤的瞬间,郁衍下意识地蜷了蜷手指,周身的压迫感都顿了半拍。
“我没瞎编排。”许钦的声音依旧平淡,指尖还搭在郁衍的手背上,没收回来。“我跟江老师说的都是实话。”
郁衍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戳在自己手背上的手指,又抬头看许钦。
“你是我同桌,”许钦看着他,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点了一下,语气认真,“你受伤了,我跟老师报备一声,不是应该的?”
郁衍被他这一下触碰弄得心头一躁,压在书页上的手指不自觉收紧,攥得纸页都发皱,边角被他掐出一道深深的折痕。
他的眼神却更凶了些,俯身又凑近了几分,两个人的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
“实话?”郁衍的声音低得像从喉咙里压出来的,带着点咬牙切齿的味道。“许钦,你少跟我来这套。全班那么多人,就你嘴快爱出风头,专门盯着我告状是吧?欠收拾。”
他说着,空着的手屈起指节,轻轻弹了下许钦的额头。
许钦抬手揉了揉额头,眼神终于泛起一丝淡淡的不耐。他伸手,抓住郁衍压在自己书页上的手腕,用力往旁边扯了扯:“别压我的书,松手。”
他的手心干燥微凉,攥着郁衍手腕的力度不大,却让郁衍瞬间僵住。原本紧绷的神情倏然松了些许,眼底的戾气散了几分,只剩几分不自然的别扭。他的手指在许钦的掌心里蜷了一下,没挣开。
郁衍想抽回手,却又碍于面子硬撑着。两个人的手就这么僵持在书页上,郁衍的手腕被许钦攥着,许钦的书页被郁衍压着,谁也不让谁。
“压了怎么了?”郁衍梗着脖子,“你告我状的时候,怎么没想过给我留面子?”
许钦抬眼,目光扫过他微微紧绷的下颌,又落在两人相握的手腕上,沉默了几秒,他缓缓松了手,却抬手指了指郁衍还圈着自己椅背的胳膊。
“你挡着光了。”许钦说,“起来。”
郁衍低头,才发现自己还把人死死圈在座椅里。
他的胳膊撑着许钦的椅背,身体前倾,几乎要把许钦整个人笼在阴影里,姿势暧昧又别扭,他的耳朵烫了一下,飞快地直起身,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下,发出一声刺耳的响。
他直起身的同时,又用文件夹轻轻敲了下许钦的发顶。“啪”的一声,很轻。许钦的发丝被压下去一缕,又弹起来。
“下次再敢乱告状,”郁衍恶声恶气地丢下一句,“没这么便宜你。”
他把文件夹夹回胳膊底下,转身就走。
许钦把被郁衍压皱的书页抚平。折痕很深,他用手指压了好几下,还是有一道浅浅的印子。
陆毅从前面探过头来,胳膊肘撑在许钦的桌上,脸凑得很近,眼睛亮晶晶的。
“许钦,你刚才跟小衍到底说什么了?”陆毅压着声音,语气急哄哄的。
许钦没抬头。“没什么。”
“没什么他那样看你?”陆毅不信,“他那个脸红的,耳朵红的,脖子都红了。你俩是不是吵架了?”
许钦缓缓翻过一页书,避开他的追问:“没有。”
“不可能!”陆毅急得直跺脚,“他以前生气,从来都是直接走人,一句话都不肯多说,今天居然跟你对峙,还动手,还脸红!你俩到底有什么秘密啊,快跟我说说!”
“陆毅。”周烬桀的声音从后面插进来,“你烦不烦?人家看个书你也要问。你是狗仔队的?”
陆毅回头瞪了周烬桀一眼:“我这不是关心同学嘛!”
“你那叫关心?你那叫八卦。”周烬桀把陆毅的脑袋掰回去,“坐好,别挡着人家光。”
陆毅揉着后脑勺,嘟囔了一句,听不清说什么,但终于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