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子眠垂着眼,指尖轻轻捏着漫画书的边角,一点点将散乱的漫画摞得整整齐齐。
哪怕已经堆的很整齐,他还是反复用掌心压了压书脊,确保每一本的边角都严丝合缝。
“哥。”他轻声喊了一句,声音软乎乎的。
郁衍靠只淡淡应了一声:“嗯。”
“你吃饭没?”贺子眠这才抬眼偷偷看了他一眼,又飞快低下头。
“吃了。”郁衍的声音淡淡的,目光落在窗外。
“吃的什么?”贺子眠往前挪了一小步,追问了一句。
“面。”
贺子眠点点头,明明漫画已经摞得不能再整齐,他还是忍不住又伸手调整了一下。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茶几边,伸手端起那杯喝了一半的冰可乐,抿了一口,又把杯子放回原位:“妈给你煮的?”
郁衍这才抬眼,淡淡扫了他一下:“嗯。”
贺子眠没再问了。他把电视关了,遥控器放在茶几上,又把散落的课本收成一摞,笔帽盖上,和薯片袋子一起放到茶几下层。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很安静,跟刚才那个叽叽喳喳抢漫画的人判若两人。
郁衍看着他忙活的小身影,缓缓开口:“你作业写完了?”
“写完了。”贺子眠椅子轻轻推回桌下,“就剩一张数学卷子,明天早上再写。”
“明天早上写?”郁衍挑了下眉,毕竟弟弟赖床的本事他再清楚不过,“你明天早上能起得来?”
贺子眠生怕他不相信,连忙点头,:“起得来定了闹钟的,肯定响。”
郁衍依旧没说话,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不拆穿,也不表态。
贺子眠的头垂得更低了,手指在茶几边缘反复蹭着:“……定了两个,响一个还有一个。”
空气安静了几秒,郁衍还是没出声,眼神里的意味更明显了。
“三个。”贺子眠的声音更小了,一副被戳穿小心思的窘迫模样。
郁衍这才缓缓收回目光,拿起搁在一旁的书包,语气平淡地叮嘱:“早点睡。”说完,便转身朝着自己的房间走去。
“哥!”贺子眠连忙喊住他,脚步都顿在了原地。
郁衍停下脚步,背对着他,没有回头,等着他下文。
贺子眠站在茶几边,纠结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开口:“明天早上……你叫我呗。我怕闹钟听不见。”
郁衍依旧背对着他,沉默了几秒,听着弟弟这副示弱的模样,心里软了一下,轻轻应了一声:“嗯。”
随后抬手推开自己房间的门,走了进去,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客厅的光线。
郁衍把书包随手放在书桌旁的椅子上,转身在床边坐了下来。
他静静看着这个属于自己的独立空间,心里没有丝毫的疏离,反倒满是踏实的安心。
前段时间,杜枝宁的店生意越来越红火,回头客多了,收入也稳了,便想着换一套宽敞点的三房,让一家人住得舒服些。
当初刚听她说要换房子的时候,他第一反应就是拒绝,毕竟他和贺子眠挤在一间小卧室里这么多年,夏天一起吹一台风扇,冬天挤在一张床上说话,早已经习惯了。
搬家前几天,杜枝宁在收拾东西,把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进箱子里。
他靠在卧室门口,看着杜枝宁忙碌的背影,轻声开口:“妈,不用特意换房子,我跟子眠挤一间就挺好的,又不是没挤过,没必要花这个钱。”
杜枝宁没抬头,把叠好的衣服又打开,重新叠了一遍:“你们都长大了,男孩子大了,该有自己的独立空间,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挤着了,各自有房间,也能安静做事。”
他还想再劝几句,可杜枝宁已经把叠好的衣服放进纸箱,伸手轻轻压了压,抬眼看向他:“阿衍,你明年就高三了,需要安静的环境学习。”
郁衍站在门口,终究没再说出反驳的话。
洗完澡后,郁衍穿着宽松的睡衣,头发还滴着水珠。
他直接趴在床上,随手把枕头翻了个反面,将手机立在枕头上,下巴轻轻搁在胳膊上,懒懒地看着屏幕。
消息提示音接连不断地响起,屏幕上的弹窗一条接着一条往外跳,全是陆毅发来的消息,刷屏似的占满了整个聊天界面。最早的一条是一分钟前,紧接着五十秒、四十秒、三十秒……每十秒准时一条,像是掐着秒表定了闹钟一般。
【陆毅:“小衍!!!”】
消息后面跟着三个硕大的感叹号,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陆毅那咋咋呼呼的嗓门。
短短十秒后,新消息又弹了出来。
【陆毅:“明天开学典礼!别迟到!老鱼头说了,迟到站前排!”】
又过十秒。
【陆毅:“我认真的啊!你去年就迟到了,被老余头拎出来当典型,你忘了?”】
十秒后。
【陆毅:“周烬桀说他明天早上给你打电话,叫你起床。我说没用,你关机。他说那就打到开机为止。”】
后面还跟了一个双手扶额、满脸无奈的表情包。
十秒刚到。
【陆毅:“你到底看见没有?回个话。”】
紧接着又是一条。
【陆毅:“行,我放弃了。你自生自灭吧。”】
后面跟了一个挥手说再见的表情包。
最后弹出来的是一条五十九秒的长语音,想来是陆毅打文字打累了,干脆直接发了语音吐槽。
郁衍看着那条语音,懒得抬手点开,就那样懒懒地趴在床上,看着聊天框里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弹出来,看着陆毅从好言好语到威胁利诱到自暴自弃。
他把那些消息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然后他打了两个字:哦。
点击发送。
屏幕立刻弹出一条新消息。
【陆毅:“你就回个哦?!!!”】
后面跟着三个爆炸式的感叹号,还有一串乱七八糟的乱码,显然是气得手都抖了,恨不得顺着网线爬过来揍他一顿。
郁衍没再看了。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枕头旁边,伸手关了灯。
第二天他还是迟到了。按他的“借口”就是早上六点起来喊贺子眠后就躺回床上了,一躺就躺到了九点。
九点的时候,郁衍彻底醒了。
他坐在床边,缓了好几秒才慢慢找回意识,眼睛都没完全睁开,乱糟糟的头发翘起来好几撮,睡衣领口歪歪扭扭地滑到一边,露出一截线条清晰的锁骨。
他眯着惺忪的睡眼,盯着对面墙上一道浅浅的裂缝,怔怔地看了好半天,才慢吞吞地伸手摸到枕边的手机,按亮屏幕。
刺眼的白光瞬间照亮整个房间,晃得他下意识眯紧了眼,偏过头躲了几秒,等眼睛适应了光线,才看清屏幕上的时间——九点零三分。
状态栏里密密麻麻全是消息弹窗,挤在屏幕上方,一个叠一个。
他点开陆毅的聊天框。
最新的一条是三十秒前,往上翻,全是感叹号和问号,密密麻麻地铺在屏幕上,像有人在上面踩了一脚。
【陆毅:“小衍!!!人呢人呢!!!”】
【陆毅:“你该不会还在床上没起吧???我真服了你了!闹钟是摆设吗!”】
【陆毅:“我给你打了八个电话!整整八个!你一个都没接!!!手机被你吃了?”】
【陆毅:“余主任已经开始挨个点名了!你赶紧麻溜地给我死过来!”】
【陆毅:“你到底看见消息没有!!!”】
【陆毅:“算了,你自求多福吧兄弟。”】
后面跟着一排整整齐齐的蜡烛表情包,排成一条长长的线,活脱脱像在给他上坟,满是幸灾乐祸。
再继续往上翻,能看到一条早上七点五十的消息,是陆毅刚到学校时发来的。
【陆毅:“小衍我到学校了,你今天可千万别迟到啊,老鱼头亲自站在校门口把守,逮到一个骂一个!”】
郁衍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把所有消息都看了一遍,手机握在手里,屏幕慢慢暗下去。
他没有立刻回,坐在床边,手机搁在膝盖上。
窗外有阳光照进来,落在他脚背上,暖烘烘的。楼下有人在说话,声音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在说什么。
他把手机拿起来,按亮,在陆毅的聊天框里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他打了两个字:起了。
发送。
屏幕立刻弹出一条新消息,陆毅回得比眨眼还快。
【陆毅:“你才起?!!!郁衍你是人吗!”】
郁衍懒得再回,直接把手机又扣在床上,起身下床准备洗漱。
卫生间的镜子里,少年头发乱得不成样子,脸颊上还留着几道浅浅的枕头压痕,眼睛半睁半闭。
他低头接了捧凉水,扑在脸上,冰凉的触感瞬间驱散了几分困意,整个人清醒了不少。
他撑着洗手台站了几秒,抬头看向镜子,脸上的水珠顺着下颌线缓缓往下淌,他随手用睡衣袖子胡乱蹭了一把,便转身走出了卫生间。
换好衣服,把手机塞进口袋,震了一下,他没看。
走出房间,客厅桌上摆了一个盘子,盘子下压了一张纸条。
盘子里放着两个包子,挤在一起,还冒着热气。纸条被盘子压着,露出一角,上面是贺子眠歪歪扭扭的字。
哥,我先去上学了,早餐是热的记得吃。——子眠
郁衍看了一眼,把纸条放回桌上,抓起包子叼在嘴里,走到门口换鞋。鞋带系得很快,绕了两圈,拉紧,没系第二只。
他推开门,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他眯了一下眼,走出去。
巷子里很安静,阳光把石板路照得发亮。他叼着包子,一边走一边咬,包子是肉的,还热着,馅里的汁水渗进面皮里,咸淡刚好。
校门口早就关了,铁门关得严严实实,门卫室里的保安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又缩回去了。
郁衍站在校门口,往校园里看了一眼。
直接走过去跟保安说我迟到了帮开一下门呗?
那可不是他郁衍能做出来的事,丢不起这个脸。
他站在原地思索了两秒,转身径直往校门侧面的围墙拐角走去,熟门熟路。
围墙拐角,墙根的草长得很高了,绿油油的,踩上去软绵绵的。
他知道哪块能踩,哪块不能踩。
这墙他经常翻,迟到时候,逃课时候,不想走正门的时候,都从这里翻。翻得多了,连墙面上哪里有凸起、哪里能落脚,他都记得一清二楚。
他抬头看着面前的墙。墙不高,两米出头,墙头那一排碎玻璃被他上次用校服外套垫着掰掉了几块,留下一个缺口。
他把手机塞进口袋深处,拉了拉拉链,往后退了两步,助跑,蹬墙,手扒住墙头,一使劲,整个人就上去了。
他骑在墙头上,喘了口气,往里面看了一眼。墙内是停车场,停着几辆老师的车,空荡荡的,没人。
他翻过去,脚踩在墙内侧的凸起上,手撑着墙头,往下看。不高,他跳过无数次了。
他松开手,往下跳。
他没仔细看下面。
落地的时候,脚底下踩到了什么软的东西,没踩实,整个人往前栽。
他撞上了一个人,两个人一起倒在地上。
郁衍趴在那人身上,手撑在两边,肘弯磕在地上,有点疼。他懵了一瞬,脑子里一片空白,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
头顶的阳光太过刺眼,直直洒下来,晃得他睁不开眼,他勉强眯起眼,低头看向身下的人。
他眯着眼,看着身下这个人。校服是黑色的,领口扣得整整齐齐,露出一截白衬衫的领边。脸很近,近到能看清睫毛的弧度。
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眼睛是亮的,看着他,没什么表情。
郁衍盯着那张脸,总觉得眼熟。他在哪儿见过。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哦,他那个傻逼同桌。
叫什么来着。许钦。对,许钦。
等等。他怎么在这?!
“你能先起来吗?”身下的许钦率先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无奈,从下方传上来,“你这样压着,很重诶,我快喘不过气了。”
郁衍没动,他就那样趴着,手撑在许钦两边,膝盖磕在地上,压着许钦的小腿。
他看着许钦,许钦也看着他。
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郁衍能看清许钦睫毛的弧度,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清淡的洗衣液味道。
郁衍的脑子还在转,但转得很慢,像生锈的齿轮,半天回不过神,脸颊还莫名有点发烫。
许钦也不催他,就那样躺着,看着他。
郁衍终于回过神来。他撑着地,从许钦身上翻下来,坐在旁边的地上。
许钦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又把散落的班旗捡起来,叠了两折,夹在胳膊底下。
“你怎么在这?”郁衍终于问出口,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刚摔下来的狼狈。
许钦把夹着班旗的手换了个方向,淡淡看了他一眼,缓缓开口:“班长让我来停车场,拿班旗,不然我也不会来这。”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你倒是会挑地方,精准往人身上降落。”
郁衍抬起头看他,许钦的表情很平,但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忍什么。
郁衍把目光移开,盯着地上自己的影子:“我又不是故意的。”他撑着地想站起来,膝盖一弯又顿住了,蹭破皮的地方扯着疼。他吸了口气,还是站起来了,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许钦站在原地,看着他略显僵硬的动作,一眼就看出他膝盖不舒服,轻声问:“校门关了?”
“关了,保安不给开。”郁衍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所以翻墙进来?”许钦一眼看穿了他的小心思,语气平淡。
郁衍把手插进校服口袋:“不然呢,难不成等着被老鱼头抓现行,拉去主席台丢人?”
许钦轻轻点了点头,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那你下次翻墙,能不能先看看下面有没有人,再往下跳?这么高摔下来,你不怕疼,我还怕被你砸伤。”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校服上被压出的褶皱,伸手轻轻拍了拍。
郁衍被他说得一时语塞,梗着脖子反驳:“我都说了,我又不是故意的!我没看见你!”
“嗯,你是不小心的。”许钦把班旗重新叠了一下,边角对齐,压平,“不小心迟到,不小心翻墙,不小心撞人。”
他微微前倾一点身子,看着郁衍,声音清浅:“那下次,你不小心之前,能不能先抬眼看一眼,别再往别人身上砸?我可不想再当你的人肉垫子。”
郁衍瞪着他。许钦也不躲,就那样看着他,嘴角那点弧度一直没下去。
郁衍站着,手插在口袋里,不满地看着他:“你站哪儿不好,非站墙根底下。”
许钦挑了挑眉,把班旗又换了个手:“我站在停车场拿班旗,这是学校的地方,我站在哪都合理。是你自己翻墙跳下来,主动撞上来的,道理怎么说都不在你这边。”
郁衍再次被噎得说不出话,干脆别过脸,小声放狠话:“你活该,谁让你偏偏这时候来。”
许钦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声:“你那么大个人,给我压死你不负责?”
郁衍转过头来:“负什么责?”他的声音拔高了一点,“你这不是活着吗?”
他上下打量了许钦一眼,目光从他脸上扫到校服上被压皱的地方,又扫回来:“还是嫌死得不够快?”
许钦把班旗夹回胳膊底下,手插进口袋里。他看着郁衍,看了两秒后淡淡的开口:“行,下次我站远点。你从墙上掉下来的时候,我站旁边给你鼓掌。”
郁衍被他怼得哑口无言,又瞪了他一眼,气鼓鼓的,却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你嘴怎么这么欠。”他憋了半天,只挤出这么一句话。
许钦没再回应,只是轻轻勾了勾嘴角,看了一眼教学楼的方向,知道开学典礼不能耽误,转身抱着班旗,慢悠悠地朝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留下郁衍一个人站在原地。
郁衍盯着许钦的背影,心里那点别扭劲儿还没散,磨蹭两步还是跟了上去。
广播里校长的讲话声飘得老远,操场上全是各班整齐的队列,两人沿着教学楼侧边的小路往教室走,安静得只剩脚步声。
郁衍先忍不住,斜睨他一眼:“你刚才故意的吧?站那儿等着我砸。”
许钦脚步没停,眼尾轻轻扫过来:“我刚拿到班旗准备走,你就从天而降,我找谁讲理去?”
“谁让你站墙根。”
“墙根写你名字了?”许钦语气平平,却一句顶一句,“还是这堵墙是你家专属通道?”
郁衍被堵得噎了一下,走快两步跟他并排:“我翻这墙的时候,还没你这人呢。”
“哦,”许钦点点头,一本正经,“原来你是资深翻墙选手,失敬。要不要我给你颁个最佳落地失误奖?”
“你——”郁衍瞪他,膝盖不小心磕到台阶,疼得他轻嘶一声,脚步顿了顿。
许钦这才偏头认真看了眼他的膝盖,校服裤上沾了灰,隐约透出点红:“蹭破了?”
“不要你管。”郁衍不想理他。
“我可不想等会儿老师问起来,说你是被我撞的。”许钦停下,伸手轻轻扯了下他的裤脚,“弯一下,我看看。”
郁衍浑身一僵,立刻往后缩:“干嘛啊你,动手动脚的。”
许钦收回手,眉梢挑了挑:“紧张什么?我又不吃人。就是提醒你,等会儿进教室,余主任要是看见,你这‘英勇翻墙’的事迹就藏不住了。”
郁衍脸色微变,下意识揉了揉膝盖:“闭嘴,少咒我。”
“我实话实说。”许钦继续往前走,语气慢悠悠的,“毕竟某人又是迟到,又是翻墙,还一身灰,想不引人注目都难。”
“总比某些人站在墙底下当靶子强。”
“那也是你准头差。”许钦侧过脸看他,眼底藏着点浅淡的笑,“别人翻墙落地稳稳当当,你翻墙直接砸人,也算独一份。”
郁衍被他说得火大,伸手轻轻推了下他的肩膀:“你再说一遍?”
许钦被推得晃了一下,非但没恼,反而笑出了点声,清清淡淡的:“急了?被我说中了?”
这话彻底点燃了郁衍的火气,他攥紧拳头,想也不想就朝着许钦的胳膊挥过去,可拳头刚到半空,就被许钦伸手牢牢抓住。
许钦的手指扣着他的拳头,不松不紧,刚好包住。掌心是热的,指节抵着郁衍的指节,力道不大,但郁衍挣了两下都没挣开。
“喂,郁同学,”许钦的声音从头顶飘下来,不咸不淡的,尾音微微往上翘,“别那么着急啊。你这手还伤着,再折腾就真要去找校医了。”
郁衍瞪着他,手腕转了半圈,又挣了一下:“你松开。”
“松开你再打我?”许钦看着他,表情很平,但眼底有一点很淡的笑意。
“打你怎么了。”郁衍梗着脖子,理直气壮。
“没怎么,”许钦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就是提醒你,等会儿进教室,手上脸上都挂彩,别人还以为你翻墙跟人打架了。”
郁衍把拳头收回来,别过脸去:“少管我。”
许钦没再接话,只是看着他别别扭扭硬撑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他往前迈了一步,直接在郁衍面前蹲了下来。
郁衍还没来得及反应,许钦已经伸手,指尖勾住他的裤脚,轻轻往上撩了一点。
“你——”郁衍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教学楼的墙,退无可退。他低头看着许钦,许钦没看他,盯着他的膝盖。
“别动。”许钦的声音不高,但很稳。他的指尖悬在膝盖上方,没碰到,怕弄疼他似的,停了一下。
郁衍僵在那里,没动。膝盖上那块蹭破皮的地方被裤腿遮着,灰底下的红印子透出来,边缘有点肿。
许钦把裤腿撩到膝盖上面,露出那片破皮的地方。伤口不大,蹭掉了一小片表皮,渗了一点血,边缘泛着红。
他眉头微微蹙起,声音放得更轻:“都渗血了,怎么不早说。”
“死不了。”郁衍垂着眼,神色淡淡,语气没什么起伏。
许钦抬眼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郁衍的表情很平,好像膝盖上那点伤跟他没关系。许钦没说什么,又低下头,把裤腿轻轻放下来,没碰到伤口。
他缓缓站起身,看着郁衍,语气带着关切:“能走吗?”
“我是擦破皮,不是瘸了。”郁衍冷冷瞥他一眼,话音刚落,就想挪动脚步证明自己。
脚刚迈出去,膝盖处的刺痛让他身形微顿,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又迅速平复,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他站稳了,下巴微微抬着,看着许钦,等着他让路。
许钦站在原地没动,目光从他的膝盖扫到他强装镇定的脸:“裤子先别放下来。”
“布料蹭着伤口,可能会感染,磨着你自己也难受。”他伸出手,虚扶了一下郁衍的胳膊肘,没碰到,只是悬在边上,像是怕他再站不稳。
郁衍挑了挑眉,低头看着那只悬在胳膊边上的手,又抬头看许钦。许钦的表情很认真,不是那种刻意的认真,是那种“我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的认真。
郁衍收回目光,抬手就把撩起的裤腿利落放了下来。布料擦过伤口的刺痛传来,他抿了抿唇,神色依旧冷淡,半点没显露狼狈。他把裤腿往下扯了扯,遮住那片破皮的地方,站直了,看着许钦。
许钦无奈地把手收回来,插进校服口袋里,看着他硬撑的样子,没再指责,眼底只剩满满的无奈。
他从口袋摸出一包湿巾,指尖拆开包装,抽出一张干净的,递到郁衍面前:“擦一下手上的灰和血渍,一直沾着脏东西,伤口容易发炎。”
郁衍看了一眼那包湿巾,又看了一眼许钦。“不用。”他偏过头,声音闷闷的,带着点赌气的意味。他把手插进口袋里,不去接。
郁衍瞥了一眼那张湿巾,又看向许钦,脑袋一偏:“不用。”
说完,直接把手插进校服口袋里,紧紧攥着,死活不肯伸出来。
许钦也不勉强,把手里的湿巾换到另一只手,然后伸手扯过郁衍的手腕。动作很快,但很轻,像是怕弄疼他。
他的手指扣在郁衍的腕骨上,刚好卡在凸起的地方,不紧不松。另一只手拿着湿巾,按在他蹭破皮的掌心上,轻轻擦了一下。
郁衍的手缩了一下,没挣开。
“别犟。”许钦低着头,专心擦他手上的灰。湿巾是凉的,碰到伤口的时候有点刺,他的力道很轻,一圈一圈地从伤口边缘往中间擦。“你自己懒得动,还不许我搭把手?”
郁衍看着他。许钦低着头,只能看见他的发顶,头发有点乱,有一撮翘起来,大概是刚才被撞的时候压的。
他擦得很仔细,把伤口旁边的灰一点一点擦掉,碰到伤口边缘的时候,手指会停一下,换一个角度再擦。湿巾上沾了一点血,淡淡的,洇开一小片粉色。他把湿巾翻了个面,继续擦。
郁衍看着他专注的侧脸,闷闷地开口:“你老管我干什么,我们又没那么熟。”
许钦依旧没抬头,语气还是淡淡的:“我这叫助人为乐。”
郁衍被怼得哑口无言,看着他头顶翘起来的碎发,下意识想伸手碰一下,又慌忙把手收回来,心里酸酸软软的,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直到许钦把他的手心、手指缝都擦得干干净净,才把用过的湿巾叠成小方块,松开他的手腕,起身走到旁边的垃圾桶,轻轻扔了进去。
他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灰尘,看向郁衍,:“好了,伤口清理干净了。现在能好好走路了吗?”
郁衍抬眼看他,之前的戾气早已消散,轻轻应了一声:“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