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枝宁把手轻轻落在他发顶。没有揉乱,也没有用力,就那么安安稳稳地放着,
“你妈走得早。”杜枝宁的声音缓缓响起,“没人跟在你后头念叨了,你也高二了,是大孩子了。”
她顿了顿,看着他低垂的头顶,拇指微微弯曲,轻轻蹭过他的额角。指尖触到那处浅浅的凹陷时,动作不自觉地放得更柔。
那里藏着一道小时候爬树摔下来留下的旧疤,淡得几乎和肤色融为一体,只有仔细摸才能感受到浅浅的凹陷,她却记得比谁都清楚。
那是他刚搬来那年秋天,带着贺子眠去巷尾爬槐树,一脚踩空摔下来的。
她听见哭声跑出去,看见他蹲在地上,手捂着额角,血从指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膝盖上。
贺子眠站在旁边,吓得脸都白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一声都没哭。
杜枝宁的心像被针扎一样疼,快步蹲下身,从口袋里掏出干净的棉手帕,紧紧按在他的伤口上:“阿衍,疼不疼?跟姨说,疼不疼?”
他仰着小脸,摇了摇头。
后来伤口好了,留了一道疤。
郁衍没躲,也没抬头,就那么安安静静地低着头,目光盯着她围裙上那片洗了无数次,却依旧残留着浅褐色印记的老抽渍。
那是她常年做饭留下的痕迹,洗不净。
“听到了。”他闷声应道,喉咙像是被一团湿棉花死死堵住。
“高二了,就不要再跟人打架了。”杜枝宁的语气愈发柔和,眼神里满是心疼与期许,“平平安安的,顺顺利利过完剩下一年。”
她说到成绩时,特意顿了一下:“你要是真的学累了,就歇一歇,别逼自己。你舅那边我会去说,哪怕他听不进去,我也不会让他总揪着你唠叨。”
她顿了顿,又想起什么要紧事似的,连忙补充:“后面要住宿了,别总凑活吃食堂的冷菜冷饭。要是钱不够买热乎的,一定要跟我说,我偷偷给你塞点生活费。”她压低了声音,像在说什么秘密。“千万别饿着自己,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郁衍垂着眼,视线落在她袖口磨得微微起球的棉布上:“知道了。”
他的声音还是闷闷的,但比刚才稳了一点:“子眠我会照看好,住宿也会好好吃饭,不糊弄。”。
杜枝宁笑了,眉眼弯起来,她终于抬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这才对。”
“快走吧,别等会儿天黑透了,巷子里的路不好走,不安全。”她的手从他头顶收回来,在围裙上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
“赶紧回家休息,明天早上还要上课。”她转身去收拾桌上的碗筷。
郁衍低低“嗯”了一声,转身往门口走。
他走了两步,杜枝宁又开口:“对了,到家喊你弟赶紧睡觉。别又打游戏打到半夜,明天起不来。”
“知道了。”郁衍回头看了一眼她的背影,轻声应下。
郁衍走到门口,手指刚碰到冰凉的金属门把,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杜枝宁站在灶台边,弯着腰,正在擦桌子。抹布在桌面上画着圈,一圈一圈的,很慢。
他喉结狠狠滚了一下,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还是没说出口,只是轻轻带上了门。
门合上的瞬间,他听见里面传来碗碟轻轻碰撞的声音,叮叮的,很轻。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门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缝,看了很久。
然后他顺着门板慢慢滑下半截身子,后背靠着冰冷的铁门,膝盖弯起来,手搭在膝盖
巷子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一下一下的,在墙壁之间来回撞。
走到家门口,他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下,门开了。屋里灯亮着,电视的声音从客厅传出来。
“你怎么回来了?”贺子眠的声音从沙发那边传过来,带着点心虚。
他盘腿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遥控器。他穿着一件大了两号的T恤,领口垮下来,露出一截锁骨。
茶几上摊着课本和练习册,笔帽没盖,滚到桌角,旁边放着一包拆开的薯片,还有半杯可乐,气泡已经不怎么冒了。
郁衍把钥匙随手放在鞋柜上,弯腰换上拖鞋:“我为什么不能回来?”
贺子眠把遥控器放在一旁,双腿从沙发上放下来,随即又觉得自己的反应太刻意,索性重新靠回沙发上,别过脸小声嘟囔:“这是我家。”
他的声音轻得很,像是只敢说给自己听,又像是故意说给电视听,眼睛死死盯着电视屏幕,可余光却一直不自觉地往门口飘,偷偷打量着郁衍。
郁衍换好鞋,缓步走进客厅,把肩上的书包卸下来,放在沙发扶手上,挑眉看向他:“户口本上写你名了?”
他走到茶几边,伸手拿起那杯温凉的可乐,瞥了一眼,又随手放下,杯壁的水珠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贺子眠瞬间被噎得说不出话,索性把双腿缩到沙发上,双手抱着膝盖,小声反驳:“那也没写你名。”只是这一次,他的声音小了很多。
郁衍没再理他,伸手从书包侧袋里掏出一个白色的塑料袋,袋口系得紧紧的。
他单手解开绳结,缓缓撑开袋口,里面几本崭新的漫画瞬间露了出来。
封面是彩色的,人物画得很帅,边角有点卷,是书店里最新上架的那批。
贺子眠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他立刻把腿放下,身子拼命往前倾。
“我靠!”他忍不住脱口而出,声音又大又亮,在安静的客厅里炸开,直接盖过了电视里的声响。
他蹭地从沙发上跳下来,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凑到郁衍跟前,眼睛盯着那几本漫画,挪都挪不开:“哥!好哥哥!”
他的声音立刻软了下来,带着点讨好的意味,尾音往上翘,像小时候想要什么东西时那样。
他伸手想去拿,手指碰到塑料袋的边缘,又缩回来,抬头看郁衍,眼睛亮晶晶的。
郁衍故意把塑料袋往他眼前晃了一下,随即快速抽回手,往身后藏了藏,故意逗他:“现在知道喊哥了?刚才不是说这是你家,不让我回来吗?”
他靠在沙发扶手上,抱着胳膊,看着贺子眠那副又急又不敢抢的样子,嘴角终于弯起来。
贺子眠急得团团转,跟着他的动作不停转身,踮着脚尖往他身后看,连忙拍着胸脯保证,一脸诚恳:“你是我亲哥!如假包换的亲哥!”
生怕郁衍不信,他又连忙补充,声音拔高了几分:“比亲的还亲的那种!”
“亲哥?”郁衍故意拉长语调,又把塑料袋往身后挪了挪,逗得贺子眠跟着往前凑,差点撞到他的胸口,“诶呀,刚刚是哪个小屁孩,说亲哥不能进家门的?”
“我家就是你家!”贺子眠急得直跺脚,立刻改口,“不对不对,是咱家!咱们俩的家,这下总行了吧!”
他伸手拼命去够塑料袋,指尖眼看就要碰到,又被郁衍轻轻躲开,急得他穿着拖鞋在地板上直跺脚。
郁衍看着他这副样子,想起小时候贺子眠也是这样,想要什么东西就眼巴巴地看着,不说话,就看着,看得你心软。
现在倒是会说了,说得比谁都好听。
他从身后把塑料袋拿出来,在贺子眠面前晃了一下。
“你怎么买到的?”贺子眠的眼睛跟着袋子转,声音都高了半度,“这个好难抢的!我跑了三家书店都没买到,老板说进货要等下周!”
他的手在空中抓了一下,没抓到,又缩回去。
郁衍把袋子递过去。贺子眠接过来,动作小心翼翼的,像接什么易碎品。
他把漫画从袋子里一本一本拿出来,摊在茶几上,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摸了一下,翻开第一页,又合上。
“你排队了?”他问,声音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郁衍靠在沙发上,淡淡回了两个字:“没有。”
贺子眠瞬间愣在原地,满脸困惑:“没排队?那你怎么买到的?这本是限量款,根本不对外预留啊。”
郁衍没回答。
他靠在沙发扶手上,抱着胳膊,看着贺子眠那副又高兴又困惑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那是八月份的事,距离现在不过一个月,贺子眠那段时间的状态,他全都看在眼里。
那孩子天天盯着手机,眼睛都快粘在屏幕上,做什么都心不在焉。
那本漫画是八月十五号上架的新刊,限量发行,全城都没多少本。
贺子眠从月初就开始不停念叨,每天抱着手机刷预售链接,把漫画的宣传图存了一张又一张,设成手机壁纸、锁屏,甚至连聊天背景都换成了这张图,满心都是这本漫画。
郁衍路过他房间的时候,看见他趴在桌上,手机立在课本前面,屏幕亮着,是那本漫画的封面。他看得太认真了,连郁衍站在门口都没发现。
预售那天是周五,贺子眠从早上就开始蹲,他提前把网速测了三遍,把收货地址核对了两遍,把付款密码输入了一遍又一遍。
郁衍从客厅经过的时候,听见他嘴里念念有词,在倒计时。
中午十二点开售,十一点半他就端着手机坐在路由器旁边,姿势都没换过。
十二点一到,他猛点屏幕,手指都快戳出火星子了。
然后他的脸就垮了。
没抢到。
他刷新,再点,还是没抢到。
他刷新,刷新,再刷新。页面变成了灰色的“已售罄”三个字。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趴下去,把脸埋进胳膊里。
郁衍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走了。
第二天贺子眠又蹲,还是没抢到。
第三天也没抢到。
第四天他把手机摔在床上,骂了一句,声音闷闷的。然后他捡起手机,又刷新了一遍。
郁衍从他门口路过,听见他在跟客服打电话。客服说补货时间待定,请关注店铺通知。
贺子眠把手机扔到一边,把脸埋进枕头里。
后来他就开始往书店跑。
学校门口那家,他说老板认识,可能会给他留一本。放学就跑过去,书包都没放,冲进店里,出来的时候书包在肩上晃荡,手里是空的。
第二天去另一家,说是分店,可能有存货。还是空的。
第三天又换了一家。
郁衍路过客厅的时候,看见他蹲在鞋柜旁边系鞋带,系得很慢,手指在鞋带上绕了一圈又一圈。他出门的时候步子很快。
回来的时候步子很慢,书包带子在肩上耷拉着,进门就把自己摔在沙发上,脸朝着沙发背,不说话。
那段时间贺子眠整个人就跟失了魂似的。
吃饭的时候筷子夹着菜,送到嘴边又放下,盯着桌上的某个点发呆。
写作业的时候笔停在纸面上,墨水洇出一个小黑点,他也没发现。
电视开着,他坐在沙发上,眼睛盯着屏幕,但什么也没看进去。
郁衍路过客厅的时候瞥了他一眼,差点开口骂他两句,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虽说不是亲弟弟,但毕竟有情谊在身上的。看着他每天这样,自己也不好受。
第二天他就联系了岑知。
“那本《星尘》八月刊吗?”岑知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我知道有一家店有,但是有点难抢。”
郁衍靠在走廊的墙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鞋尖上:“哪一家?”
“三街巷那家。”岑知的语气变了,像是清醒了一点,“那家店你知道吧?老字号,货全,但是人多。每次上新都跟打仗似的。”
郁衍语气平淡:“那……麻烦你帮我跑一下咯。”他的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啊?!”岑知的声音拔高了八度,震得听筒都在抖,“衍哥!你知道那家店有多难排吗?”
他的声音又急又快:“人家下午两点才开门,早上十点就有人去排队了!我上次路过,队伍从店门口绕了两个弯,一直排到巷子口!大夏天的,太阳毒得能晒脱皮,站在那儿不动都能浑身冒汗,你让我去排?”
郁衍没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阳光移了一点,落在他脚踝上,他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
岑知还在说,声音越来越大:“而且那是限量款!全城就几百本,抢完彻底没货!我上次下课赶过去,前面排了几十个人,保安说最前面的人,早上八点就来了,带着小板凳、遮阳伞,甚至还拎着午饭,纯纯内卷!我要是去排,不得七八点就出门?那课还上不上了?我一个高中生,跟一帮大叔大妈抢漫画,我——”
“岑知。”郁衍打断他,“帮帮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
过了几秒,岑知叹了口气,像是认命了:“行吧,我看看能不能找人替我值日。排就排吧,反正我也好久没去那条街了。”
他的声音小了很多,带着点委屈:“但是衍哥,下次这种活你别找我,真的,我命都要搭进去。”
郁衍嘴角动了一下:“谢了。”
岑知又叹了口气,这次叹得更长:“谢什么谢,我就是个跑腿的命。”他顿了顿,“那书长什么样?封面什么样的?别买错了。”
郁衍想了想:“封面是蓝色的,有个星星。子眠手机里存了图,我发给你。”
“行吧行吧,”岑知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调子,带着点认命的无奈,“我明天早点去。对了,要是真抢到了,你请我喝冰可乐。”
“行。”郁衍爽快答应。
“三瓶!少一瓶都不行!”岑知得寸进尺。
“行。”
岑知在那边笑了一声,挂了电话。
郁衍心里清楚,岑知嘴上抱怨不停,却一定会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果然,挂了电话之后,岑知当天就开始做心理建设,第二天一早,九点不到就出了门,比约定的时间早了整整一个小时。
从挂电话到第二天早上,十几个小时里,岑知一反常态,没发一条消息,没打一个电话,安静得完全不像平时咋咋呼呼的性子。
郁衍早上出门时,还下意识想了想,这人该不会是后悔了。
但后悔也没用,他已经答应了。
那天太阳大得离谱。
郁衍坐在桌前,他翻开书,看了两行,手机震了一下。
是岑知发来的消息,只有短短一句话:到了,前面已经排了十几个人,全是大佬。
郁衍看了一眼,没回复,默默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没理会。
紧接着,手机又接连震了两下,全是岑知的抱怨消息。
他翻开手机,看见岑知发来的消息,说太阳晒到脖子了,前面那大姐带了小板凳和遮阳伞,一看就是专业的,他什么都没带,站那儿跟个傻子似的。
郁衍看完,默默把手机重新扣回桌上,依旧没回复。
十点多,手机开始不停震动,岑知发了一连串的抱怨,吐槽排队的煎熬,吐槽太阳毒辣,郁衍皱了皱眉,始终没回消息。
十一点多,岑知直接打来了电话。
郁衍接起来,那边先是一阵嘈杂的人声,然后才是岑知的声音,带着点有气无力的沙哑。
十二点的时候,岑知又发来一张照片。
郁衍看了一眼,把手机翻过去。
一点多的时候,岑知又打了电话过来。
他说大热天的,不睡觉,不吹空调,不在家打游戏,跑这儿来排队,就为了给你弟买本漫画,他是不是有病。
郁衍没接话。
岑知又笑了一声,挂了电话。
郁衍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着,是岑知的聊天框。他盯着最后那条消息看了一会儿,打了两个字,又删了。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下午两点十分,手机再次剧烈震动起来。
郁衍翻开手机,岑知发来一张照片:蓝色的封面,一颗星星,被一只手捏着边角,背景是书店的柜台。
下面紧跟着两条消息:
“排到了,幸好没白受罪。”
“三瓶冰可乐,明天必须安排,少一瓶都不行。”
郁衍盯着那张照片,看了许久,指尖轻轻敲击屏幕,打出两个字:谢了。
岑知大概是后悔到了极点的。
后来周烬桀说,那天他看见岑知从外面回来,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走路都是飘的,进了房间就往床上一趴,叫都叫不应。
周烬桀问他干嘛去了,他闷闷地说了一句“别问了”,声音哑得跟砂纸磨过似的。然后他把脸埋进胳膊里,嘟囔了一句“这辈子不想再看见漫画”。
周烬桀以为他在开玩笑,还调侃了他几句,可岑知全程没理会,翻了个身,面朝墙壁,一动不动,累得彻底没了力气。
就连今天早上,岑知把漫画交到他手里时,还在不停抱怨,喋喋不休说着排队的煎熬,吐槽他狠心。
郁衍全程没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去超市,搬了一整箱冰镇可乐,放到了岑知面前,算是给他的补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