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天格外冷。
宋初阳又发烧了。
这次比上次更凶。半夜里突然烧起来,四十度二,整个人烫得像个小火炉,说胡话,浑身抽搐。
宋迟被他的动静惊醒,一摸额头,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阳阳?阳阳!”
宋初阳没反应,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
宋迟抱起他,冲出门。
“妈!妈!”
母亲和父亲都惊醒了,跑出来一看,脸色都变了。
“快,送医院!”
司机不在,父亲亲自开车。宋迟抱着宋初阳坐在后座,一直握着他的手,不停地喊他。
“阳阳,别睡,阳阳!”
宋初阳没应。他的身体软软的,靠在宋迟怀里,像一只要坏掉的布娃娃。
母亲在前面急得直掉眼泪,父亲把车开得飞快。
宋迟什么都顾不上,只是低头看着怀里那张烧得通红的脸,一遍遍喊他的名字。
“阳阳,我在这儿,阳阳……”
到医院的时候,宋初阳已经被烧得昏迷了。
急诊、抢救、输液。医生护士跑来跑去,把宋初阳从他怀里抱走,推进急救室。宋迟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手还保持着抱他的姿势。
母亲走过来,想拉他的手。
他躲开了。
他就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盯着那扇门。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开了。
医生走出来:“高热惊厥,已经控制了,但还需要观察。孩子体质偏弱,免疫力也不太好,以后要注意。”
母亲连声道谢,父亲去办手续。
宋迟走进急救室,看见宋初阳躺在病床上,脸上戴着氧气面罩,手背上扎着针,正在输液。
他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握住那只扎着针的手。
手很凉,不像刚才那么烫了。
宋迟低下头,把那只手贴在脸侧。
“阳阳。”他轻声喊。
没人应。
他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握着那只手。
母亲进来,想说什么,看见他的样子,又默默退了出去。
窗外的天慢慢亮了。
护士来换药,来量体温,来测血压。宋迟就坐在那儿,一动不动,谁说话都不理,只是握着那只手。
宋初阳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他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宋迟。
宋迟的脸就在他眼前,很近,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眼睛里全是血丝,嘴唇干裂了,整个人像好几天没睡的样子。
但其实只过了一夜。
宋初阳眨了眨眼睛,想说话,嗓子却像被砂纸磨过一样,疼得发不出声。
“别说话。”宋迟说,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你睡了很久。”
宋初阳盯着他看,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抬起另一只手,碰了碰他的脸。
手背上还扎着针,动作很慢,很轻。
宋迟愣住了。
那只小小的手贴在他脸上,凉凉的,软软的。
“哥哥,”宋初阳用气声说,“你哭了。”
宋迟这才发现,自己脸上有水。
他抬起手,抹了一把,果然是湿的。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哭了。从昨晚到现在,他什么都没想,只是坐着,只是握着那只手。他不知道自己流泪了。
“没哭。”他说。“风吹的。”
宋初阳不信,但也没力气争。他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嘴角只弯了一点点。
“哥哥辛苦了。”他说,声音轻得像蚊子,“等我好了,我照顾哥哥。”
和六岁那年一样的话。
宋迟看着他,很久没说话。
然后他低下头,把脸埋在那只小小的手里。
肩膀在抖,但没声音。
宋初阳躺着,看着他的发顶,看着他的肩膀,看着他一抖一抖的样子。
他没见过哥哥这样。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慢慢抬起手——那只扎着针的手——轻轻落在宋迟的头发上。
一下,一下。
像小时候宋迟拍他那样。
“哥哥,”他说,“我没事了。”
宋迟没抬头。
过了很久,他才闷闷地“嗯”了一声。
那天晚上,宋初阳退烧了。
他躺在病床上,看着窗外的月亮,忽然问:“哥哥,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宋迟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
“会。”
“一直一直?”
宋迟并不知道为什么弟弟会一直纠结于陪伴这个问题,但如果是弟弟在意的,那么他会不厌其烦的回答他。
“一直一直。”
宋初阳满意了,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他又睁开:“那如果我死了呢?”
宋迟的手猛地收紧。
“不许说这种话。”
宋初阳眨眨眼睛:“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不许说。”
宋初阳看着他,忽然笑了:“哥哥好凶。”
宋迟没说话。
宋初阳又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迷迷糊糊地说:“哥哥,我刚才做梦了。”
“梦见什么?”
“梦见我变成风筝,飞得好高好高。你在下面拉着线,我一直飞,一直飞。后来线断了,我飞走了,你追不上我……”
宋迟握着他的手,更紧了一些。
“不会的。”他说。
“什么不会?”
“线不会断。”
宋初阳没应,他已经睡着了。
宋迟坐在那儿,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很久。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