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阳 第6章 日记

宋初阳八岁那年秋天，学会了写日记。

起因是语文老师布置的作业——每周写一篇周记，记录一周里最重要的事。

宋初阳咬着笔杆想了半天，问宋迟：“哥哥，什么是最重要的事？”

十三岁的宋迟已经上初中了，作业比小学多得多。他头也不抬，继续写自己的作业：“你觉得重要的事。”

“可是我不知道什么事重要。”

“那就写你记得的事。”

宋初阳想了想，在本子上歪歪扭扭地写：

周一，上学。周二，上学。周三，上学。周四，上学。周五，哥哥接我放学。周六，哥哥教我写作业。周日，明天又要上学了。

写完，他拿给宋迟看。

宋迟扫了一眼，沉默了两秒。

“你一周就干了这些？”

宋初阳眨眨眼睛：“对啊。”

“周一上学，周二上学，周三上学……”宋迟指着本子，“这些就不用写了。”

“为什么？”

“因为不重要。”

“可是你让我写记得的事，这些我都记得。”

宋迟看着他，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最后他说：“那你把‘哥哥接我放学’写详细点。”

宋初阳听话地把那行字划掉，重新写：

周五，哥哥接我放学。哥哥的学校离我的学校很远，但他每次都来。有时候他来早了，就在校门口站着等。他的校服是黑色的，很好看。别的同学都羡慕我，说我哥哥好。我也觉得哥哥人好。哥哥最好了。

宋迟看着这一段，沉默了很久。

“怎么了？”宋初阳凑过来看，“写得不对吗？”

“没有。”宋迟把本子还给他，“写得很好。”

宋初阳高兴了，又埋头继续写。

从那天起，他养成了写日记的习惯。

刚开始是应付作业，后来变成了真的想写。每天晚上睡觉前，他都会趴在桌上写几行，有时候长，有时候短，有时候只是几句话。

他的日记里，出现最多的是“哥哥”。

3月5日晴

今天哥哥给我买了一个冰淇淋，草莓味的。我问哥哥吃不吃，他说不吃。但我看见他咽口水了。下次我要买两个，一个我吃，一个给哥哥。

4月12日阴

今天考试没考好，不敢告诉哥哥。但哥哥看我的表情就知道了，他没骂我，只是说下次努力。他给我讲错题，讲了一遍又一遍，我都懂了。哥哥比老师讲得好。

5月20日雨

今天下雨，我没带伞，在校门口等了好久。我以为要自己跑回去了，结果哥哥来了。他全身都湿了，伞全打在我头上。我问他不冷吗，他说不冷。但他的手是冰的。我偷偷握了握，想把我的手热给他。

6月1日晴

今天是儿童节，哥哥送了我一个礼物，是一本书，《小王子》。他说是他最喜欢的书。晚上他给我读了一段，关于玫瑰花和狐狸。我听不太懂，但哥哥的声音很好听。我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宋迟知道弟弟一直在写日记，但从没看过。

有一次，宋初阳写完了，本子摊在桌上，人跑出去玩了。宋迟路过他的房间，无意中瞥了一眼，看见满篇的“哥哥”。

他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进去，把那本日记合上，放回抽屉里。

宋初阳回来的时候，什么也没发现。

又过了一年，宋初阳九岁了。

他的日记本换了一个又一个，每个都写得满满当当。他有一个习惯，写完了就往抽屉里一扔，从不回头看。

那天晚上，他写日记的时候，宋迟正好进来拿东西。

“哥哥，”宋初阳忽然抬起头，“你写日记吗？”

“不写。”

“为什么？”

“没什么好写的。”

宋初阳歪着头看他：“怎么会没什么好写的？每天都有好多事。”

宋迟走过来，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本子。

那页纸上写着：

今天哥哥回来得很晚，我等了好久。他进门的时候，我假装睡着了。他走过来，给我掖了掖被子，站了一会儿才走。我知道他去看我了。我偷偷笑了。

宋迟看完，沉默了一会儿。

“这是今天的事？”他问。

宋初阳点点头。

“你装睡？”

宋初阳嘿嘿笑，有点不好意思：“我想看看你会不会来看我。”

宋迟看着他，没说话。

“哥哥，”宋初阳忽然问，“你每天都会来看我吗？”

“嗯。”

“半夜也会吗？”

“嗯。”

“为什么呀？”

宋迟没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揉了揉宋初阳的头发。

“写完了早点睡。”他说完，转身走了。

宋初阳看着他的背影，又在本子上添了一行：

哥哥没回答我的问题。但他揉我头发了。他的手很暖。

但那年冬天，发生了一件事。

宋初阳的日记本找不到了。

他翻遍了书包、抽屉、床底下，哪儿都没有。他急得快哭了，因为那是他写了快一年的本子，里面有好多好多事，好多好多哥哥。

宋迟放学回来，看见他红着眼睛翻东西。

“怎么了？”

“日记本丢了。”宋初阳声音带着哭腔，“找不到了。”

宋迟沉默了两秒，开始帮他找。

翻书包，翻抽屉，翻床底，翻衣柜，翻遍整个房间，还是没有。

“可能掉在学校了。”宋迟说，“明天我陪你去教室找。”

宋初阳点点头，但眼泪还是掉下来了。

宋迟看着他，忽然伸手，把他拉进怀里。

“别哭，有什么好哭的？”他说，“丢了就丢了，再写一本。”

“可是……”宋初阳闷在他怀里，声音嗡嗡的，“那些事……那些哥哥的事……我记不住了。”

宋迟抱着他，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我帮你记着。”

宋初阳愣了一下，抬起头，泪眼汪汪地看着他。

“你记着？”

“嗯。”宋迟低头看他，“你的事，我都记着。”

“真的？”

“真的。”

宋初阳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破涕为笑。

“那你要记牢一点，”他说，“等我老了忘了，你告诉我。”

宋迟看着他，嘴角动了动。

“好。”

那天晚上，宋初阳睡着之后，宋迟去了他房间。

他打开抽屉，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宋初阳以前的日记本。一本一本，从八岁到九岁，从歪歪扭扭到渐渐工整。

他拿出一本，翻开。

满篇都是“哥哥”。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本子放回去，关上抽屉。

走到床边，宋初阳睡得正香，怀里抱着那个旧玩具熊，嘴角微微翘着，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

宋迟弯下腰，把他露在外面的手塞回被子里。

那只手已经不小了，不像三岁时那么小那么软。但握着的感觉，还是一样。

宋迟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轻轻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阳阳，我会帮你记着。一辈子都记着。”

窗外，月光照进来，照在两人身上。

一个睡着，一个站着。

一个什么都不知道，一个什么都记得。

宋迟想：“宋初阳再次翻开那些旧日记本，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看着满篇的“哥哥”，会想起这个晚上吗?会想起他说“我帮你记着”吗？想起月光照进来的样子吗？”

宋迟不知道答案，因为此刻宋初阳只是一个小孩子，睡得香甜，不知道有人在他床边站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