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风筝回来后,宋初阳就病了,这场病,拖了整整一周。
烧退了又起,起了又退,反反复复。咳嗽也厉害,夜里常常咳醒,咳得小脸通红,眼泪都出来了。
宋迟请了一周的假,没去上学。
母亲说可以请护工,宋迟说不用。
母亲说你自己还是孩子,照顾不好他,宋迟只是固执的不说话。
母亲说什么,他都不说话,只是每天守在床边,喂药、喂水、换毛巾、拍背,夜里也不睡,就靠在床头,宋初阳一咳他就醒。
第五天晚上,宋初阳的烧又起来了。
三十九度五。
宋迟给他喂了退烧药,用温水浸了毛巾,敷在额头上。隔几分钟换一次,换下来的毛巾一条条搭在床边,湿漉漉的,像一面面投降的白旗。
“哥哥……”宋初阳迷迷糊糊地喊。
“嗯。”
“难受。”
宋迟握住他的手:“我知道。”
“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会。”
“永远吗?”
“嗯,永远。”
宋初阳安心了,闭上眼睛,又睡过去。呼吸很重,带着痰音,像老旧的风箱。
宋迟坐在床边,看着那张烧得通红的脸。小孩的睫毛湿成一缕一缕的,眼角还挂着没干的泪痕。嘴唇干裂了,起了一层白皮。
他伸手,用指腹轻轻碰了碰那片干裂的嘴唇。
宋初阳皱了皱眉,嘟囔了一声,不知道在说什么。
宋迟站起来,去倒了杯温水,用棉签蘸着,一点点涂在他嘴唇上。涂完一遍,又涂一遍。
门轻轻开了。
母亲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粥。
“我来吧,你去睡。”
宋迟摇摇头,继续涂。
母亲走进来,把粥放在床头柜上,看着宋迟的背影。十一岁的少年,脊背挺得笔直,手里拿着棉签,一下一下,认真得像在做什么重要的事。
“小迟,”母亲轻声说,“你不用这样,他还这么小,不记事的。”
宋迟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回头,声音很轻:“我记着就行。”
母亲愣住了。
她站在那儿,看着宋迟的背影,看着床上烧得昏睡的宋初阳,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很久,她转身走出去,轻轻带上门。
宋迟继续涂棉签,一下一下。
窗外,夜很深,很静。偶尔有虫鸣,叫几声就停了。
涂完嘴唇,他又换了一块毛巾,敷在宋初阳额头上。然后握住那只小小的、滚烫的手,贴在脸侧。
“快点好起来。”他说,声音很轻很轻,“好了我带你去放风筝。”
宋初阳没听见。
他睡得很沉,梦里不知道在追什么,嘴角弯了弯,笑了一下。
第六天早上,宋初阳的烧终于退了。
他睁开眼睛,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宋迟。宋迟靠在床头,眼睛闭着,脸色有点白,眼底有很深的青。
宋初阳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宋迟立刻醒了。
“怎么了?”他问,声音沙哑,“哪儿不舒服?”
宋初阳摇摇头,看着他,忽然说:“哥哥,你变丑了。”
宋迟愣住。
“眼睛下面黑黑的,”宋初阳指了指,“像熊猫。”宋初阳哈哈笑了起来。
宋迟沉默了两秒,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没良心。”他说。
宋初阳只是一味的笑,往他怀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然后不动了。
“哥哥,”过了一会儿,他闷闷的声音从宋迟衣服里传出来,“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嗯。”
“没睡觉吗?”
“睡了。”
宋初阳不信,从他怀里抬起头,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半天,然后伸出小手,摸了摸他的脸。
“哥哥辛苦了。”他说,声音软软的,“等我好了,我照顾哥哥。”
宋迟看着他,没说话。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有鸟在叫,叫得很好听。
宋迟忽然把他抱紧了一些。
“好。”他说。
第七天,宋初阳彻底好了。
他生龙活虎地在院子里跑,追蝴蝶,踩影子,笑得像没事人一样。
宋迟站在廊下,看着他跑。
母亲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去睡会儿吧,”她说,“一周没好好睡了。”
宋迟摇摇头:“不困。”
母亲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小迟,你对初阳……”
她没说完。
宋迟转过头,看着她。
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十一岁的孩子。
“他是我弟弟。”宋迟说。“我对他好,是应该的。”
母亲的话被堵在喉咙里。
她看着那双眼睛,忽然想起三年前宋初阳刚回家的那个雪夜,想起书房里的对话,想起那句“以后也别让他知道”。
她忽然有点不敢想——这个孩子,那天晚上是不是听见了什么?
“妈,”宋迟忽然开口,“我去陪他了。”
他走下台阶,走进阳光里,走向那个追蝴蝶的小孩。
母亲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很久没动。
宋初阳看见他来了,跑过来,一把抱住他的腰。
“哥哥!你看我抓到什么了!”
他摊开手心,里面是一只死掉的蝴蝶。
宋迟低头看着那只蝴蝶,又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
“它死了。”他说。
“什么叫死了?”
“就是……不会再飞了。”
宋初阳愣了愣,低头看着手心里那只一动不动的蝴蝶,忽然瘪了瘪嘴,眼眶红了。
“我不想让它死。”他说,声音带着哭腔。
宋迟蹲下来,和他平视。
“它已经死了。”他说,“但我们可以把它埋起来。”
“埋起来?”
“嗯。让它回到土里,明年春天,会有新的蝴蝶飞出来。”
宋初阳看着他,眼睛里的眼泪还没掉下来,但好像不那么难过了。
“真的吗?”
“真的。”
宋初阳想了想,点点头。
两人在院子角落的桂花树下挖了一个小坑,把蝴蝶放进去,盖上土。宋初阳捡了一片花瓣,插在土上当记号。
“哥哥,”他站起来,看着那个小小的土包,“明年真的有蝴蝶吗?”
“有。”
“那它会记得我们吗?”
宋迟沉默了一会儿。
“它不用记得。”他说,“它会替那只蝴蝶,继续看春天。”
宋初阳不太懂,但他觉得哥哥说的肯定是对的,因为哥哥肯定不会骗他。
他牵起宋迟的手,仰着脸问:“哥哥,明年你还陪我看蝴蝶吗?”
宋迟低头看他。
阳光落在他脸上,落在他亮晶晶的眼睛里,落在他弯弯的嘴角上。
“陪。”他说。
“一直一直?”
“一直一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