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初阳六岁那年的春天,宋迟教他放风筝。
那是四月的一个周末,天气很好,天蓝得不像话,几朵云慢悠悠地飘着。院子里的海棠开得正好,风一吹,花瓣落得到处都是。
宋初阳趴在窗台上,看着外面的天,忽然回头问:“哥哥,天为什么是蓝的?”
十一岁的宋迟正在看书,头也不抬:“光的散射。”
“什么叫光的散射?”
“就是……太阳光里有七种颜色,蓝光波长短,容易被大气层散射,所以天看起来是蓝的。”
宋初阳眨眨眼睛,想了半天,又问:“那为什么不是红的?”
“因为红光波长长,不容易散射。”
“那为什么——”
“你问题怎么这么多?”宋迟终于抬起头,看着那张满是求知欲的脸。
宋初阳嘿嘿笑,从窗台上跳下来,跑到宋迟身边,趴在他腿上看他手里的书。
“哥哥,你在看什么?”
“物理。”
“物理是什么?”
“就是……研究这个世界为什么是这样的学问。”
宋初阳想了想,又问:“那物理能告诉我天为什么是蓝的吗?”
宋迟低头看他,沉默了两秒,合上书。
“能。”他说,“等你长大了,我教你。”
“真的?”
“嗯。”
宋初阳高兴了,又趴回窗台上,继续看天。
看了一会儿,他忽然说:“哥哥,我想放风筝。”
宋迟看着他,没说话。
“可以吗?”宋初阳回过头,眼睛亮晶晶的,“我们班的小朋友都有风筝,就我没有。”
宋迟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也看着窗外。
“下午吧。”他说,“下午我带你去。”
“真的?!”
“嗯。”
宋初阳一把抱住他的腰,脸埋在他衣服里,闷闷的声音传出来:“哥哥最好了!”
宋迟低头看着那个毛茸茸的脑袋,嘴角动了动,没说话,只是抬起手,轻轻揉了揉。
下午,宋迟不知道从哪里找出来一个风筝。很旧了,骨架有点歪,上面的画也褪了色,但还能用。
“这是我小时候的。”他说,“将就着放。”
宋初阳接过风筝,翻来覆去地看,像看什么宝贝。
“哥哥小时候放的?”
“嗯。”
“那我也放!”
两人来到院子后面的草地上。草刚返青,踩上去软软的。风不大不小,刚好适合放风筝。
宋迟教他:“你拿着风筝,站远一点。我说放,你就松手。”
宋初阳点点头,攥着风筝跑出去十几米远,站在那儿,远远地看着宋迟。
“好了吗?”宋迟喊。
“好了!”
“放!”
宋初阳松开手,宋迟开始跑,一边跑一边放线。风筝摇摇晃晃地升起来,忽上忽下,好几次差点栽下来,但最后还是稳住了,越飞越高。
宋初阳仰着头,看着天上那个小小的影子,嘴巴张得圆圆的。
“飞了!”他喊,“哥哥,飞了!”
宋迟停下来,慢慢收线,让风筝在空中稳住。他回头看向宋初阳,小孩正仰着脸,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得他眼睛眯起来,但嘴角咧得很大,笑得像一朵向日葵。
“过来。”宋迟喊他。
宋初阳跑过去,跑到他身边,喘着气,眼睛还盯着天上的风筝。
“给你。”宋迟把线轴递给他。
宋初阳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握着,生怕掉了。风筝在天上一拽一拽的,力道传到手上,他紧张得手心都出汗了。
“别攥那么紧。”宋迟说,“松一点,让它自己飞。”
“可是我怕它跑了。”
“跑不了,有线呢。”
宋初阳将信将疑地松了松手,风筝果然还在,稳稳地飞着。他仰着头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哥哥,风筝飞那么高,它害怕吗?”
宋迟愣了一下。
“它不会害怕。”他说,“它本来就是用来飞的。”
“那它想下来的时候怎么办?”
“你想让它下来的时候,就收线。”
宋初阳想了想,开始收线,一圈一圈,很慢,很认真。风筝越来越近,越来越大,最后“啪”地一声落在他脚边。
他蹲下来,把风筝捡起来,抱在怀里。
“怎么了?”宋迟问。
宋初阳摇摇头,把脸埋进风筝里,闷闷地说:“我怕它飞太远了,找不到回家的路。”
宋迟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它不会找不到的。”他蹲下来,和宋初阳平视,“有线牵着呢,不管飞多远,一收就回来了。”
宋初阳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湿了。
“真的吗?”
“真的。”
宋初阳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拉钩。”
宋迟伸出手,小指勾住他的小指。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风从远处吹过来,吹起宋初阳的头发,吹落海棠的花瓣。那些花瓣飘飘扬扬地落下来,落在两人肩上,落在草地上,落在那个旧风筝上。
很多年后,宋初阳每次放风筝,都会想起这个下午。
想起风的味道,想起草的清香,想起宋迟蹲下来,和他平视,说“有线牵着呢,不管飞多远,一收就回来了”。
此刻,这时的宋初阳抱着风筝,勾着哥哥的小指,觉得这辈子都不会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