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初阳出院那天,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他站在医院门口,仰着脸,看着天上飘下来的雪花,伸出手去接。
“哥哥,下雪了!”
宋迟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个仰着脸的小孩。
十岁的宋初阳,已经长高了不少,不再是三岁时那个只会攥着他袖子的小不点了。但笑起来还是那样,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角咧得大大的,像一朵向日葵。
“走了。”宋迟说。
宋初阳跑回来,牵住他的手。
手已经不冷了,戴着手套,厚厚的,软软的。
“哥哥,你说今年还会堆雪人吗?”
“你想堆就堆。”
“那你陪我吗?”
“嗯。”
宋初阳满意了,拉着他的手,蹦蹦跳跳地往前走。
雪落在他头发上,落在睫毛上,落在鼻尖上。他一边走一边晃脑袋,把雪晃掉,然后又仰起脸,让新的雪落下来。
“幼稚。”宋迟说。
宋初阳嘿嘿笑,晃了晃他的手:“哥哥也幼稚。”
“我哪儿幼稚?”
“你陪我堆雪人,就幼稚。”
宋迟被他噎住了。
宋初阳笑得更大声了,拉着他在雪地里跑起来。
回到家,宋初阳第一件事就是冲进院子里,开始团雪球。
宋迟站在廊下,看着他跑。
母亲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瘦了好多,”她说,“得好好补补。”
宋迟没说话。
“小迟,”母亲忽然开口,“这几天辛苦你了。”
宋迟转过头,看着她。
母亲的脸在雪光里显得有点模糊,但眼神很认真。
“你是个好哥哥。”她说。
宋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他是我弟弟。”
母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对,”她说,“是你弟弟,是你唯一的弟弟。”
她转身走了。
宋迟站在原地,看着院子里那个跑来跑去的身影。
雪越下越大,那个身影越来越模糊,但笑声还是清清楚楚地传过来。
“哥哥——你快来——”
宋迟走下台阶,走进雪里,走向他。
宋初阳会无数次想起这个冬天,想起住院的那些日子,想起醒来时看见宋迟的脸,想起那句“线不会断”,想起这场雪,想起这个站在雪地里等他的哥哥。
那之后的几年,过得很快。
宋初阳十一岁,宋迟十六岁。
宋迟上了高中,开始住校,一周只能回来一次。
宋初阳不习惯。
刚开始的几天,他每天晚上都会醒,醒来发现身边没人,就会愣很久。然后抱着宋迟的枕头,把脸埋进去,闻上面残留的味道。
那个味道已经很淡了,但还是能闻到一点点——冷冽的雪松,沉静的木质,哥哥信息素的味道。
他抱着枕头,慢慢又睡着。
周五下午,他会早早站在门口等。
等那辆黑色的车开进来,等那个穿着高中校服的人走下来。
宋迟每次下车,第一眼看见的就是他。
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有点大的棉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眼睛亮晶晶的。
“哥哥!”
然后跑过来,扑进他怀里。
宋迟会接住他,低头看着那颗毛茸茸的脑袋。
“饿不饿?”
“不饿!”
“作业写完了吗?”
“写……写完了。”
宋迟看着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撒谎。
“没写完?”
宋初阳嘿嘿笑:“还有一点点。”
“多少?”
“就……一点点。”
宋迟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吃完晚饭,我陪你写。”
“好!”
宋初阳拉着他的手,往屋里走。
那一刻,他觉得一周的等待都值了。
周日晚上,宋迟要回学校了。
宋初阳站在门口,看着他上车,看着车开走,看着车消失在路尽头。
然后他回房间,抱着那个枕头,闻上面重新留下的味道。
等下一个周五。
那几年,宋迟开始有了日记本,他的日记本上写了很多内容。
虽然他不写日记,但他记着很多事。
记着宋初阳每次考试的成绩,记着他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记着他哪天咳嗽了哪天又好了,记着他说的每一句“哥哥”。
有时候上课走神,他会想起那个站在门口等他的身影。
那么小,那么远,那么亮。
他想快点长大,长大就能一直陪着他了。
但他不知道,长大之后,才是真正的开始。
宋初阳十二岁那年,宋迟十七岁。
那年夏天,宋迟高考。
考试那几天,宋初阳比他还紧张。
他在家里走来走去,一会儿问母亲“哥哥考得怎么样”,一会儿问父亲“哥哥会不会紧张”,一会儿又自己嘀咕“哥哥那么厉害,肯定考得好”。
母亲被他转得头晕:“你能不能坐下?”
“我坐不住。”
父亲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你比你哥还紧张。”
宋初阳脸红了一下,但没反驳。
考完那天,宋迟回来,一进门就看见宋初阳站在门口。
“哥哥!”
宋迟看着他,忽然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考完了。”他说。
宋初阳盯着他看,小心翼翼地問:“考得好吗?”
宋迟沉默了两秒。
宋初阳的心提了起来。
“还行。”宋迟说。
宋初阳愣了一下,然后一把抱住他。
“吓死我了!”他把脸埋在宋迟衣服里,闷闷的声音传出来,“我还以为考砸了!”
宋迟低头看着他,嘴角动了动。
“你这么紧张干嘛?”
“当然紧张!”宋初阳抬起头,“你考不好就不能上好大学,不能上好大学就不能找好工作,不能找好工作就不能——”
“就不能什么?”
宋初阳看着他,忽然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才小声说:“就不能一直陪着我。”
宋迟愣住了。
他看着那双眼睛,那双亮晶晶的、有点湿的眼睛。
里面全是他。
“我会一直陪着你。”他说。
“真的?”
“嗯。”
宋初阳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拉钩。”
宋迟伸出手,小指勾住他的。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窗外,夏天的风吹进来,带着蝉鸣,带着树叶的香气,带着少年的声音。
那年秋天,宋迟去上大学了。
在另一个城市,很远。
宋初阳站在门口,看着那辆车开走。
这次他没有跑回房间。
他就站在那儿,一直站着,直到车彻底消失在视线里。
母亲走过来,想拉他的手。
他没躲,但也沒动。
“他会回来的,”母亲说,“放假就回来。”
宋初阳点点头。
但他还是站着。
那天晚上,他拿出日记本,写:
哥哥今天走了。他说放假就回来。我要等好久好久。
我不知道没有哥哥的日子怎么过。
但我会等的。
等哥哥回来。
他把本子合上,放回抽屉里。
然后抱着那个已经旧了的枕头,把脸埋进去。
味道已经很淡了,但还是能闻到一点点。
他闭上眼睛。
等下一个假期。
那年冬天,宋迟回来了。
宋初阳在门口等,从天亮等到天黑。
车开进来的时候,他跑过去,跑得飞快,差点摔倒。
宋迟下车,还没站稳,就被一个人扑进怀里。
“哥哥!”
宋迟接住他,低头看。
瘦了,好像也长高了一点。眼睛还是那么亮,但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
“等很久了?”他问。
宋初阳摇摇头,把脸埋在他衣服里,闷闷地说:“没有。”
宋迟没说话,只是抬起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那天晚上,宋初阳又睡在了他房间。
他已经十三岁了,早就自己睡了。但今晚,他抱着枕头过来,站在门口,可怜巴巴地看着宋迟。
宋迟看着那个眼神,沉默了两秒。
“进来。”
宋初阳立刻跑进去,钻进被窝里,露出两只眼睛看着他。
宋迟躺下来,关灯。
黑暗中,那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来:“哥哥。”
“嗯?”
“你想我吗?”
宋迟没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感觉到一个小小的身体蹭过来,一点一点,最后贴在他身侧。
“我想你了。”那个声音说,“每天都想。”
宋迟抬起手,落在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上。
“嗯。”他说。
宋初阳满意了,把脸埋在他肩膀旁边。
“哥哥,你以后别走那么远了,好不好?”
宋迟没说话。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因为他知道,他会越走越远。
而那个站在门口等他的人,会一直站在那儿。
等他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