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翊一行人着急忙慌跑进医院直奔七楼抢救室,冲出电梯一拐弯,当一个小时前浑身干干净净、古灵精怪的关山月恍若失神一般缩着满是血渍的肩头像犯了错似的委屈巴巴的扣着手腕站直身子——
她就这么眼眶通红又无助的偏头看向所有人时,一年前就见过她这般模样的程立雪冷静的掉着泪,将小姑娘一整个抱进怀里,脱口而出安慰的话却溢着哭腔:
“没事了…没事了蔷薇,没事了嗯,别乱想,傅危止肯定会没事的…”
“爷爷!小叔怎么样了!”
傅翊皱着眉头错开围着关山月站的几个女生,他朝长椅上静静颔首坐着的老爷子小跑过去,慌乱之间直接单膝跪下,鼻息沉重的想从傅松年沉静的让人害怕的一张脸上寻索到让人心安的神色:
“小叔…小叔怎么样了?”
“刀口擦着心脏——”
许嫣然眉眼微红,人还端庄,可两只紧紧攥住的手却代表了所有的不安和害怕:
“季砚取得了院方同意,已经跟着进了抢救室,你们来之前刚输上血,人还没脱离危险呢。”
“该死!”
傅翊紧紧咬牙猛地踹墙,一双眼睛憋得通红,压着随时要迸发的戾气:
“那群该死的玩意到底是从哪冒出来的!”
“魏小子跟着警察去查了。”
半晌没出声的老爷子一开口,嘶哑的嗓音透着疲惫和沧桑,他缓缓抬头看了眼六神无主的关山月,暗了光的眼睛挪到欲言又止的儿媳和孙子脸上时,嘴唇嗫嚅了几下,长长沉气扽了扽拐杖:
“我糊涂了一次,倘若真是他们不念手足之情…我绝不姑息!”
气氛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关山月掐着掌心,红肿的眼盯死了墙上一分一秒牵动人心的挂钟,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当余光留意的抢救室气密门细微一动,她比所有人反应更快的挪到渐渐露出凝重神色的季砚面前,嘴角僵硬的牵动,硬是挤出了两个字:
“哥…哥…”
季砚想揉揉她的脑袋,却在看见双手的橡胶手套时又生生顿住动作,他露在口罩外的一双眼直奔傅老爷子而去,直言直语的冷硬:
“立刻!傅叔,我需要最近一趟的国际航班,立刻带傅炽飞去瑞士,cimo六年前救过他一命,或许这次还会有希望!”
此话一出,傅家所有人闷声不言,包括傅翊。
关山月眸底闪着的泪花动了动,她强忍着崩溃的情绪一字一字把季砚的话在转速极慢的脑袋里拆开、分析,但半分钟之后她发现自己除了知道六年前傅危止出过车祸之外脑子一片空白。
关山月偏头闭眼抿出两行泪,她两颗兔牙将下唇咬出了痕,硬是就着嗓子的血腥味把哽咽和钝疼咽下,小心翼翼的拽了拽许嫣然的衣角,无力的皱眉问:
“嫂子,到底怎么回事?他到底出过什么事,为什么你们都知道,为什么我又什么都不知道…”
许嫣然微怔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她紧紧牵住关山月的手,不可置信的轻声:
“阿炽、阿炽他没告诉你吗?”
“妈,你别问了,蔷薇不知道。”
傅翊支起一条腿靠墙坐着,但他不敢去看关山月碎掉的眼睛,就那么偏开头,一字一句在同样一头雾水的音速几人讶然的神色中道出真相:
“时间不等人,我言简意赅,自作主张替我那个磨蹭鬼小叔先告诉你——”
“蔷薇。”
傅翊双眼发烫,他抹掉刺疼眼睛都湿润,顿了半秒后的声音沉稳有力:
“小叔、傅危止,他就是你在意了很多年的21号!”
夏逸彻底傻了眼:“什么…?!”
“你们听我先说完。”
傅翊重重吸了口气,目光扫过满脸愧疚的傅老爷子和沉默不言的季砚,语气又沉又快:
“六年前,你们熟知他没有获得任何奖项的瑞士慕加特赛事,他并非像媒体报道的成了一个被别人踩在脚下的巨人,那场比赛,他根本就没有跑完。原因无他,小叔的车出了问题,车祸非常严重,导致领航员文书当场死亡,事后赛委会全面封锁了所有消息,他被瑞士一家名叫cimo的私人医院堪堪救回一命,就算成功苏醒了,也变成了一个坐了两年轮椅半身不遂的残疾人。”
关山月眼前一昏,视线开始天旋地转的模糊。
傅危止…
21号…
车祸…
文书死了…
文书才是领航员…
傅危止是21号…
两脚一轻坠地前,稳稳托住她的夏逸眼疾手快的将人半抱到空出来的长椅上,心疼的抓住两眼无神的关山月消瘦的双肩用了些劲摇晃:
“妹宝?妹宝,还能撑得住吗?没事啊,你不想听哥现在就让傅翊闭嘴,我们回家,哥带你回家…!”
“我算什么…”
良久后,在所有人担忧的眸光里,关山月好不容易拼凑起来的心气瞬间瓦解成齑粉,她放声哭得浑身发红发烫,直至无力的靠住夏逸,紧紧抓着他的衣服,硬生生用哑掉的嗓音失魂落魄的挤出一句:
“他瞒着我,这么大的事他瞒着我,他不相信我…我算什么呢…!”
是。
从一开始说要追自己的傅危止,那个对自己好到让关山月沉沦的傅危止,她已经决定要在比赛后亲口告诉“喜欢他”的傅危止,直到现在还对她有所保留。
她算什么。
关山月忽然模糊了她在傅危止心里的位置。
她一瞬间觉得自己像个小丑。
那晚乌篷船上她把自己里里外外剖析了个干净,她将最真挚最柔软的一面毫无保留的让他看了个完全。
可事实呢,她这个小丑,根本还没有资格成为傅危止嘴里可以将所有秘密倾诉出口的人。
“山月啊。”
老爷子突然出了声:
“我这儿子,我没管过他,没有资格去评判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但爸能保证的是,这事他瞒着你,他肯定也有找不到一个合适契机告诉你的苦衷。说到底怪我,全都是我一个人的罪过。”
傅老爷子红着眼睛点点头,他活了一辈子了,终于在这个愧疚了一辈子的小儿子身上,放下了所有傲骨:
“他本来是可以像很多个拿到奖项的比赛一样,很轻松的拿下那一次比赛的第一。全都是因为我,因为我自以为是的觉得他好像是在玩物丧志,懒懒散散对什么事情都不在意的傅炽,因为喜欢赛车、喜欢赛场上的激情很刺激,我就觉得他是在玩物丧志。”
“是我买通了赛委会,但我一开始只是想让他输掉比赛,把正经心思用在管理家族企业上,我没想过要害他啊。”
老爷子情绪激动的抹掉眼泪,万分悔恨的长叹一口气:
“我忽略了阿炽已经被某些人视为了眼中钉和肉中刺,二十多年,他从一个怯懦到不敢叫我父亲的小孩长成了一个早知树大招风心思沉稳又懂事的好孩子,我甚至都不了解他,逼着他把自己的伪装扒掉显露自己的锋芒,是我折了他的翅膀,硬把他塞进华拓这个连我自己也无法完全掌控的洪水猛兽里!”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大家。”
季砚匆匆看了眼表,适时提醒道:
“我之所以说想把傅炽带去cimo,一方面是这家私人医院有着世界顶尖的医疗团队,他们能根据傅炽现在的伤势快速做出手术应对方案,而不会像现在一样,哪怕转回咱们自家的医院还会处在一个没人敢接手这台手术的被动局面。”
“另一方面,傅炽肩膀上的伤等不了了,倒不如说如果没有出现这次的意外他还可以多撑一阵子,但现在,就算他能成功度过危险期,他可能也会面临截肢,我说的简单点,六年前车祸的伤,他从来就没完完全全好过。”
季砚一番言论掷地有声。
“爸爸。”
止了哭泣的关山月忽的从夏逸怀里抬起眼,她强打起精神,算是给悲痛欲绝到没了判断的老爷子做了选择:
“听我哥的吧,让他带傅危止去。”
才经历一场大哭的她蓦地变得像个没事人一样,关山月撑起身子,她抬手拒绝了所有人陪伴,沉默的转身打算离开前,她垂着黯淡的眸光盯着脚尖,用尽所有力气对季砚道:
“哥,我还有比赛,不能分心。傅危止,拜托你了。”
-
正式比赛前一天。
直到机器抽签公布赛道的前一刻,集训基地容纳百人的会议大厅落针可闻,真真切切连稍重一些的呼吸声也听不见。
所有人神情不一的注视着最前方大开的门,他们仿佛期待着什么,又似乎失落着什么,待赛委会的话事人摁动按钮开始抽签,就在诸位参赛的首发车手屏气凝神盯死落地大屏时,门外像是眼花一般飘来一角红黑色衣袂。
以沈澄云、洛起为首的四大车队一个接一个神色凝重的缓缓起身,随后一开始被人戏称“首发也凑不全的音速”,在迎来他们的杀手锏——
那个曾经从十六岁到二十一岁霸榜了世界积分排名第一整整五年的骨灰级赛车元老前21号傅危止补全了领航员空缺之后,又被上天当成一场玩笑,毫不留情的收回这张根本算不上底牌的底牌。
“抱歉。”
关山月对着赛委会领事和几个组员鞠了一躬,神色淡然语气却坚定又大方的道:
“音速来迟了。”
“不,刚刚好,你们已经赢了。”
赛委会领事是个金色头发的中年帅哥,他一口中文说的蹩脚,却十分赞赏的点了点头,对丝毫没有因为首发不全而怯场的三人比了个大拇指。
而后台下掌声雷霆,领事展臂做了个“请”的姿势,目送关山月三人走向属于音速的位置后,才摁下了暂停键。
参赛一共11个车队,5位个人选手。
也就代表着ABC三个出发赛道,七人一组。
抽签结束只是一瞬的事。
熟知的几个人,韩珈沅、沈澄云和孟兰生分在了A道,洛起、秦揽和谢妄在B区,很不幸,没有领航员的关山月和一个报名那天刚刚闹过矛盾的追光搭档,一起分到了C区。
但在别人看起来是屋漏偏逢连夜雨的事,关山月却面对的异常轻松。
中午吃饭时,同样凑在一堆的大家意外无人说话,眼看着闷头没扒拉几口饭的关山月要起身收残,挨着坐的沈澄云眼疾手快的给她重新拽下来,语气又轻又小心:
“着什么急啊,我们还没吃完呢,在坐会儿。”
关山月哭笑不得,也不反驳,两腿自然一翘,毫不客气说:
“我急什么你不知道啊,你怎么不说我没领航员呢,我赶着去多试试C道啊。”
“不是。”
韩珈沅眉心轻皱,最终还是把卡在嗓子眼的话问出来:
“你真打算上场啊,原则上来说拉力赛没有领航员,赛车手是被禁止参赛的,维里亚的赛程是有漏洞,要是你被分在以前跑过的B道我们根本没人劝你,可C道最险,连秦揽哥那种开了数十年的老牌车手都不敢一个人轻易冒险,只是比赛而已,山药,你没必要拿命去陪他们跑。”
“谁说我要陪跑啊。”
关山月神情自若到甚至无所谓,她淡淡抬了抬眼皮,语气平平淡淡道:
“路书我也会背,我傻啊拿自己的命开玩笑,我一个人真的可以,说实话吧,从他们出车祸后我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傅——”
关山月一顿,抿唇改口说:
“他是个意外之喜,但他不是必要,你们别把我想的那么脆弱,我保证在把安全放在第一位的前提下,完完整整尽力跑完这场比赛,怎么样?”
“要是我俩谁和你分一条道上至少还是个伴。”
沈澄云皱眉低声说。
关山月拍拍她打趣说:
“意气用事了沈姐,拿出你雾岚山设计我的狠心啊,咱们早些年跑比赛不都是赛场上见真章吗,真上了赛道谁能顾得上谁啊。”
沈澄云没好气的瞪她:
“你还好意思说,我那时候是生气你一言不合就要退役,什么困难克服不了,非得选择一个最懦弱的决定,胆小的人是不配握住赛车方向盘的!”
“这不就对了。”
关山月盈盈一笑,面上闪过一丝套话成功的窃喜:
“你自己说得嘛,什么困难克服不了,我说如果,如果我们音速早上真的没有去抽签现场,你会开心吗?”
沈澄云了然的摇摇头,随后又郑重的点头,她对着关山月和韩珈沅伸出拳头,认真承诺道:
“我在赛道汇合点,等你俩来一决胜负!”
“话别说的太早哦。”
韩珈沅会心一笑,对上自己的手:“胜利是追光的!”
“你们都别吵!”
关山月嘴角噙笑,一伸拳头补上空缺的一角:
“明天,我先带着音速的冠军奖杯,在终点静候你俩佳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