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说实话,堂梨镇发展太快了,完全就是翻天覆地大变样,就算之前来过,再次踏上这条路关山月仍然陌生。
主位老爷子炯炯目光来回在倒水的外孙和举止局促的关山月身上挪动,他笑得欣慰,不明所以的点了点头,身子亲切的朝小姑娘那处偏了偏:
“这次过来和你爷爷他们多住几天,这两天有灯会,顺便让凌序再带你去逛逛,去玩玩水划划船,那臭小子嘴上不说,早盼着你再来一次了。山月四年前留在我们这儿的那个猫咪花灯凌序还原封不动的搁在他房里呢,风干褪色了都不让他妈扔。”
“噗——!”
傅翊呛得嗓子疼,久而久之瞪着面无表情给他添茶的凌序,话绕在嘴边老半天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不是,你小子……”
凌序没看他,声音淡淡的客观道:
“外公,您别乱说,他们待不长久,过两天还得赶回训练基地准备比赛。”
“看我,一开心啥都顾不上了。”
凌老爷子意味深长的瞥了眼自个儿那不懂风趣的外孙,还想拉着闷头抿茶的关山月说什么,忽的只见女儿带着一大群人浩浩荡荡的走进小院。
为首的一个身形修长、气质儒雅的青年和出门采购的外孙女前后而至,他两手提着满满当当的袋子,与另一位相貌非凡的男子一起和女儿进了厨房搁置东西。
凌老爷子这才缓缓起身,直到探头看见两位当年与自己熟识的好友如今也白发苍苍、背脊佝偻,他两目顿时布了层朦胧的水光,双手颤抖的去接同样步履蹒跚的傅老爷子道:
“五十三年了!两位兄弟…我们整整五十三年没见过面了啊!”
“凌大哥还少说了两个月!”
关阿公神情激动的握住他的手,一回想起那段出生入死的日子,心底不免泛起酸甜。
“是,是!”
凌老爷子满面红光的拍了拍他的手,喜中带泪:
“进去说,我们进去说!孩子们都到了,就差你们过来也喝上一杯我亲手煮的茶!”
“想起来这时间过得也忒快!”
傅老爷子忍着眼里的汹涌,拄着拐杖健步迈上:
“以前啊,年轻的时候不觉着,现在再回头看看,咱那满屋子的孙子都到了该成家立业的年纪了!”
“可不是!”
凌老爷子瞧着自觉让出位置坐到小板凳上的一群拔苗似的孩子们,感慨的叹了口气,又对关阿公轻声细语说:
“咱们当年不经常说世界是个圈,总有再见面的一天,你看看,孩子们的缘分比咱们更深,我那外孙啊,被她妈妈送到京市去读书,没想到竟然还有和关老弟孙女从小长到大的情分。”
“唉!老哥这话可有差啊,寄青是最有福的一个,你瞧瞧,山月,温婉,小遇,还有刚才跟着我那小儿子去送东西的砚小子,都是他的孙子孙女。”
也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傅老爷子一番话扯的巧妙。
被打了个岔的凌老爷子当真寻着已经不见的两道身影往厨房瞧,好奇的一指,问道:
“一进门我就看到那俩个高的好小子了,年纪没差多少吧,哪个是傅家的小幺,哪个又是关老弟的孙子啊?”
“戴眼镜文气些的是松年家的,后边跟上去的是我大孙子。”
关阿公大大方方承认,随即还一指窝在边上的季遇,笑笑说:
“这个也是山河的哥哥,跟我们家山月是双胞胎,温婉那姑娘是大姐姐,这三个小家伙同一年的都还小,不像松年家的大孙子,再过两个月家里就要添丁了,他可是我们三个里最先抱上重孙的。”
“是吗?!”
闻此喜讯凌老爷子高兴非常。
傅老爷子点头,让他先坐下拍拍他说:
“到时候等孩子满月了,我让人来接凌大哥去京市吃酒去!”
这边聊的热火朝天,孙子辈的插不上半个字,同一时刻的厨房却是另外一副光景。
季砚随意惯了,一路晒着太阳提了两大袋东西口干舌燥的,他从袋子里摸了根黄瓜洗干净,顺手掰了一半递给傅危止,偏头提声问:
“那个,凌姨啊,还有啥要需要帮忙的吗?”
凌柔看着自家择菜的女儿含羞低头,一双眼睛倒是不舍得从旁边只穿了白短袖的青年身上挪开,她心下了然的笑了笑,温柔回道:
“你们是客人哪能让你们动手啊,哎呀,我才想起来,冰箱里有草莓和葡萄,小季和,这位——”
“他叫傅危止,傅爷爷的小儿子。”
季砚咬了口黄瓜,小臂搭上傅危止肩膀介绍。
“小傅。”
凌柔亲切点头,不好意思的又说:
“我和凌芷抽不开身,不知道你们方不方便帮忙洗一下水果,顺便一块带去客厅?”
“哎客气了凌姨,顺手的事。”
季砚挽起袖子,就见傅危止已经从冰箱里拿出水果,拆开袋子才发觉没什么装,然后他又问:
“呃,有没有什么空的盆?”
“在这!”
脸上泛红的凌芷好不容易压下心底的悸动,突然被她妈撞了撞,立马反应过来,把旁边洗水果的小盆递给傅危止,像是组织了很久的话,断断续续道:
“谢谢…谢谢你刚才…帮我,不然的话,我都不知道…要拖到几点…才能回家。”
“不客气,顺路罢了。”
傅危止淡淡吐了几个字,转身接过季砚挑拣的草莓,放在笼头下清洗,从头至尾漠然的有些不近人情。
还是季砚调侃的打了圆场:
“妹妹,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明明我也帮你拿东西了啊,你怎么只谢他不谢我呢?”
又垂下脑袋的凌芷重新回去择菜,闷着气怯懦道:
“那也…谢谢你,不过,是他先帮我的。”
凌柔换到案板处,一边切菜一边插话道:
“我这女儿啊,在我跟前长了二十五年了都是这么一副见人温温弱弱的性子,我看小季和小傅年龄也不大,都在京市工作吧?”
“凌姨真会哄孩子,搁我爸妈嘴里,我们这些二十六七的都是快奔三的老人了。”
唠家常嘛谁不会,季砚东捡一句西挑一句,拿人手短吃人嘴软的陪聊:
“我还好,比傅危止小两个月,这家伙12月21号的,吃亏在刚好得了个年尾巴的生日。”
“那也确实是。”
凌芷壮着胆子温声温气说:
“我是11月的,从小上学一个班里只有我年龄最大。我弟弟就不一样,他是4月3号的,我记得有次他喝醉了,还和我说他挺喜欢自己的生日,因为和他喜欢的女生月份日期颠倒,但数字一样。”
“3月4号?”
季砚眼睛转了转,觉着还巧,怼了怼傅危止胳膊低声呢喃:
“我妹生日也是3月4号吧?”
哗哗水声戛然而止。
傅危止抽了几张纸巾擦干净手,脚步略急的朝外走,头也不回的只给季砚撂了句话:
“我去喝口茶,剩下的交给你了。”
-
午饭凑了两大桌。
凌老爷子和凌柔简直拿出了逢年过节招待亲戚的十八般武艺,等到菜式漂亮味道飘香的满桌子菜上齐,长辈坐高的圆桌,小孩挤小的方桌,在花草繁茂天朗气清的院子里默契的分成了两道年龄的界限。
关山月和季温婉从卫生间出来只剩下靠近凌序和季遇的位置了。
季温婉一副看好戏的模样神情自若的坐到季遇旁边,待凶巴巴瞪了她眼的关山月拢起裙子坐到凌序和已经动筷的季砚中间,他们旁边桌的傅危止忽的起身,不由分说的拽走了季砚夹菜的筷子,语气淡然却不容置喙:
“过去。”
“啧,莫名其妙啊傅炽。”
季砚皱着眉头杵了杵他肚子要筷子:
“你没看那桌都是长辈吗?你个叔叔辈的好意思往我们小孩桌凑!”
“那批进口器械你还想不想要了。”
傅危止弯了弯眉眼,笑意却不达眼底。
一秒不敢耽搁的季砚虽然败阵,但脾气冲冲的冷笑:
“您有钱,有钱人说的算。”
他撇了撇嘴,转头往后拽开高凳子,无可奈何的冲某个离开了他妹就活不成的男人比了个大拇指。
但当傅危止屈腿坐下,感觉到另一边传来的炙热目光时,他微微蹙眉,才发觉右手边的女生是凌芷——
再然后,那姑娘似乎误会了什么,埋进碗里微红的脸更低了。
傅危止抿抿唇,在一桌暗自投来的视线全落到他们四个身上时,他沉默的拆了双新筷子,想夹给关山月的菜和身边同样尴尬的说不出一句话的小姑娘蓦地伸出的筷头凑到了同一个盘子,登时便听气氛古怪的这桌挑了道凌序冰凉又关切的声:
“蔷薇,那个是鸭肠,你不吃动物内脏。”
“啊,哦。”
关山月揉了揉鼻头收回筷子,僵硬的扒拉了两口米饭,眨着眼睛静等手环振动两下后,她鼓着脸颊小心翼翼的掏出手机,等回完消息,腼腆的浅浅一笑放下筷子说:
“我…我吃饱了,出…出门一趟,立雪说这附近有家很好吃的糕点铺,让我顺便给幻影和雷霆的带点回去,你们看还需要什么都发给我,我一块带回来。”
临走之前,她理了理裙子朝所有人呵呵一笑,像是嘱咐一般留了话:
“不用来找我,我不需要人陪,我买完就回来,很快!”
傅翊挑了挑眉。
开玩笑,这里还坐了个粘人精,你说不让人陪他怎么可能真不去!
果然,关山月小跑而去的背影刚刚消失,傅翊嚼吧了两口菜,面不改色的在心底倒数三个数——
“3、2……”
“我这边有点热,我…挪一挪…”
凌芷温弱的声音随着抬凳子的轻响刚起,眉眼低垂的傅危止几乎在傅翊心底最后一个数恰好落完时倏然起身,甚至一句话也没说,单手插兜只给众人留了个渐行渐远的利索身影。
不过半分钟,凌序抬起没什么情绪的眸子,一声不吭的离席回房。
凌芷偏头疑惑:“?”
心知肚明的众人继续扒饭:“……”
-
“我靠…我靠我靠我靠…!”
沿着河边而走的关山月回头瞄了眼身后几乎看不到边的小院,她挡住正和程立雪视频的半张脸,终于松开了攥着喉管的那股浊气,傻傻笑了两声十分感激道:
“阿雪,你简直就是我的救命恩人,别说糕点了,我给你买下个铺子都可以!”
买糕点是真。
她想找借口跑出来更真。
另一边的程立雪翘着二郎腿,坐在麦当劳挑了根薯条蘸蘸番茄酱,送进嘴里咀嚼都挡不住满脸吃瓜的幸灾乐祸:
“傅翊那臭小子不是和你一起去了吗,还能让你陷入如此两难之地?再说了,你都和傅危止领证了啊,虽然那天请雷霆幻影的吃饭凌序没在,今天可以直接跟他挑明啊!”
“我也不知道怎么搞的,他们那边好像不太清楚我和傅危止的事,而且一直也找不到机会说啊,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凌序他姐的眼睛都快长到傅危止身上了。”
关山月耸了耸肩,无力扯唇一笑。
“啧啧啧。”
程立雪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回想当初几人还年少的时候,她不免露了个探破天机的笑:
“你俩魅力非凡。蔷薇,我是不是一早就提醒过你,留意留意凌序,你别看他一天天摆个臭脸什么话也不说,在音速那会儿咱们还小的时候,他看你的眼神和现在的傅危止一模一样。”
“开什么玩笑。”
关山月心虚的声音越来越低,闷声反驳道:
“我怎么没感觉出来……”
“妹宝,你没发现我们几个最先叫你蔷薇的是凌序吗?”
程立雪恨铁不成钢的提醒:
“当年你一心扑在赛车和21号车手上,眼里哪还看得见其他呀。咱们四年前从维里亚赛后去他家的路上我就感觉出来了,凌序对你和对我们的情愫不一样,他记得你所有的喜好,甚至知道你喜欢周淮,有意无意的给你们创造机会,都说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那年灯会乌篷船上你俩独处,要不是我当电灯泡打翻了烹炉,他那会儿可能已经跟你表白了。”
“我是真没看出来。”
关山月神色微窘,回想那晚灯火通明的水街里慢悠悠朝前晃的乌篷船,两人对视沉默无言,她不禁打了个寒颤牵强一笑说:
“那时候,我以为因为我比他跑得快,他想找我约赛来着。”
“山药,你是真没长情根啊?”
手机突然被程立雪旁边的人夺走,当沈澄云半笑不笑的脸出现在屏幕上时,关山月心底咯噔了下,就听她缓了口气笑说:
“你知道他当时为什么顶着所有骂名和压力要转来幻影吗?你们以为他是在追求极致的速度,其实只对了一半,今年你生日后他有次找我和秦揽喝酒,醉了之后才跟我们说,是因为一个承诺。”
“承诺?”
关山月和程立雪几乎同时问道。
沈澄云点了点头,语重心长道了:
“他想站在世界顶端,不止是为了证明自己的实力,是因为当时他向你许下的一个承诺,‘等你们俩同时站在顶峰,凌序希望你能忘掉周淮,考虑考虑他’,只是这个承诺,或许连你这个被许诺人也不知道。山药,你出事之后没法继续握住方向盘,动了想要退役的念头,这就代表着音速很可能再也没法够到世界顶峰的那个高度,你知道他今年送你的生日礼物是什么吗?”
关山月机械般摇了摇头。
沈澄云轻轻一笑,道出真相:
“斯泰尔拉力赛季军奖杯,是他这么多年拿到最有份量的一个奖项,他想让你想到那个承诺,唉,但显然,他当时的承诺只有风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