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
但笑够了的某人一开口便揭掉了那层傻不愣登的面具,摸了摸酸涩的鼻子,瓮声瓮气道:
“如果不是我的大意,我们不会连参加维里亚的阵容也凑不够。”
“说什么呢你。”
向来爱和他顶嘴的程立雪不出意外又第一个反驳了傅翊的话:
“谁也不想出意外,更何况在身体面前比赛啥都算不上,你们好好养伤,咱们只是缺席了一次维里亚又不是车队崩盘了,一个个丧着脸像什么样子。”
“是,立雪说得很对,我赞成她的话。”
路子琛很少参与意见,他作为车队的机械师,把该倾诉的言语平日都给了队里需要他保养维修的赛车,但这次避免这些家伙干出什么不考虑健康更加疯狂的事,他的语气第一次强硬果决: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比赛还可以有,况且大家伤势养伤几个月就能恢复全盛状态,反正有了傅总的投资,我们队里也不用紧着资金给车上用,过段时间出国再跑上几个比赛,世界名次落下的分数就能追回来了。”
“话虽如此,四年一次的比赛谁甘愿坐在家里只听名次结果呀。”
夏逸和傅翊关系好,他可不顾说出的话会伤了傅翊的小心脏,目光不由自主的瞟到半天一言不发攥着拳头的谢妄,他定了定神色,语气轻淡却不失坚定:
“哪怕只剩一个人可以上赛道,音速也不甘心就此闭赛!”
“没有说不认同你的意思。”
程立雪愁得眉心松不开,她抱臂坐在一边分析说:
“参与集训前报上去的名单不可更改,但就算咱们现在有替换的机会,也凑不够赛车手和领航员啊,蔷薇、小妄和我伤势最轻,是能过组委会的赛前体检,就算孤注一掷不要替补,我们还差一个领航员,维里亚的地势咱们是跑过的,赛程章则没说必须配备领航员,但那种地势就问现在有谁敢一个人上场?”
“我——”
众人闻声看去,只见关山月双手抱臂倚在门框上,像是默默看了很久的好戏,她神秘一笑,支起身子道:
“还有机会,为什么不再争一争?”
“难不成你想让我和小妄磨合磨合,你一个人跑全程啊?”
程立雪讶然一笑,语气有些不可置信:
“你别太疯狂,就算你做好了打算,我也不允许。”
“但是小雪,对于我们来说,这次只要跑全程,音速就是第一。”
关山月眼里透着认真:“我们自己的第一。”
“再说——”
她往里走了两步,让出了病房门口,随着一道高大身影缓缓露面,关山月弯了弯眼,展开手放到来人面前:
“谁说我们凑不够首发阵容啦?”
傅翊瞪圆了眼:“小、小叔…?”
其他人一头雾水:“傅、总?”
“…有执照…?”
程立雪惊呆了。
“我亲自看过的还能有假。”
现在的关山月的确神情自若应对自如,但半天前傅危止从他房间的抽屉将领航员执照推到她面前时,她的表情甚至比程立雪还要五彩纷呈的好看。
不过一想到傅危止和玩赛车的文书认识,家里也摆着各种各样有关赛车的小摆件,关山月还算能面前接受:
“不用质疑了,找你们之前我和他已经去雾岚山试跑了一次,路书背的不错,和我做个临时搭档尚可,是吧傅危止?”
关山月手肘怼了怼他。
“嗯,像你们这么大我也对赛车挺感兴趣,多考个证而已,没想到能有能派上用场的一天。”
傅危止说得轻松。
“…而已…呵呵。”
傅翊尴笑两声嘴角抽了抽,他实在不懂傅危止在搞什么名堂,能动的那只手挠了半天脸,最后还是略微忧心的问出来那句话:
“小叔,你真想好了?”
傅危止点头,在所有人目光洗礼下给了个中规中矩的解释:
“我相信蔷薇,而且不止是为了你们,我也得为我的决定负责任。华拓投资音速业内多少传了些风言风语,董事会举手表决刚好卡在过半线上,但下一批的追加投资打入你们账户的前提是这次比赛得有些成绩,让他们能看到音速的商业价值。”
有些成绩。
在场沉默的所有人自然知晓不光是“排上名次”那么简单。
就算刷新不了音速的最好成绩,但至少也得保持上届维里亚车队团体第二。
“所以,这算赶鸭子上架吗?”
炸炸呼呼的谢妄弱弱举手道:
“如果,我说如果啊,我们退赛了,或者名次没那么好,是不是就会被撤资啊?”
傅危止没有点头。
可他很快又说:
“我会尽力,不过音速未来的发展可能会受到局限和波及。”
现在这种必须上场的局面反而让众人有种不言而喻的心安。
“好!”
程立雪咬着牙突然来了劲,她腾的站起身,铿锵有力道:
“去!我们都去!我现在就去订票,赶明天最早的航班,我们一起到凌江基地报名参赛!”
-
初夏夜里闷热。
傅危止结束会议回头时,窝在床角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关山月翻了个身,随后她一脚踹开盖在身上的被子,露出睡衣拥到胸下什么也没遮挡的莹白肚子。
小姑娘掌心的手机屏还亮着,对话停留在十分钟前报给季温婉的航班号。
傅危止拢好她的衣服,轻轻给她盖好被子把手机放到床头熄屏,转头找空调遥控器调温度时,没歇几秒的手机蓦地来电振动——
备注显示:便宜老哥。
半分钟后,阳台。
夜风稀释了尼古丁的呛鼻味。
电话接听季砚还没来得及张口,对面忽的传了声傅危止的轻笑,硬生生让他把挤到嘴边的话转了个弯:
“怎么着,我还以为你会先考虑去凌博士的项目团队当志愿者,没想到又是我错盼了,这么多年竟然还能有再次看到你坐进赛车上赛道的那天。”
“大舅哥。”
傅危止弹了弹烟灰,笑意不达眼底:
“我只是个领航员。”
“自从文书走后,你这么多年可不像是后半辈子能坐进赛车里的模样。”
季砚难得软了脾气,轻声细语的为前两天的冲动道歉:
“上次的事,抱歉。”
“你是她哥,人之常情。”
傅危止一笑置之,他回头深情的看了眼抱着被子安然入睡的关山月,淡淡道:
“那接下来,我父亲和蔷薇的爷爷奶奶,就交给你了。”
“用你多说,行程我都安排好了,就在温婉说的度假区。”
季砚语气轻挑,语意却一点也没开玩笑:
“傅炽,如果你决定好了,放手去做吧,时间不等人,邵辰已经帮你提交了报名表,请你像相信这次我能照顾好他们一样,维里亚结束后的几个月,也同样这么相信我。”
-
凌江赛前集训基地。
沈澄云指尖从字眼为“京市盘山公路车祸”“音速全员崩盘”几个新闻标题略过。
她眼神依旧冰凉如水,眉心轻蹙,收好手机没吃几口早餐,就听邻桌队服是追光的一对搭档低声讨论,掺了笑的话也不知是可惜还是嘲弄。
赛车手A:“新闻看到了没?音速团建去爬山,回来路上差点一整个被团灭!”
领航员B:“圈内谁能不知啊,昨天不三个词条都被顶到热搜前三了,首发阵容都凑不出来,难怪人粉丝脱粉回踩说张扬呢,正常人谁不是赛前安安稳稳的,就怕出意外。”
赛车手A:“可不是,上次人家范盈盈婚礼出尽了风头,就算他们队21号露了脸,是关山月又怎样,赛前他们粉丝到处撕,说什么‘夺冠手拿把掐’,这下真打脸了,夺倒数第一吧。”
领航员B:“倒数第一都悬,你没看音速到今天都没露面,可能都没人过来报名。”
沈澄云冷哼一声扔了叉子,动静不小当即打断了邻桌的窃窃私语。
但人家两个姑娘也就轻描淡写的上下打量了一番她,靠里的那个短发女生满不在意嘟囔说:
“怎么了,实话实说啊,这年头管天管地还想管人嘴巴啦,上次雾岚山让关山月一把把你别到沟里了,这次维里亚可没沟哦,只有悬崖。”
“追光的?”
沈澄云面色自若的擦了擦手,颇有威慑力的扫了两人一眼:
“替补吧,正选忙着拼实力呢,谁有空说垃圾话啊。”
两句话噎得两人脸色一僵,她们起身正想对峙,倏地只见穿了身红黑队服的漂亮女生神情自如的把餐盘放到了沈澄云对面,心情甚好的绑好披散的长发,挑眉说:
“你什么时候掉价到跟只配坐在观众席上的无关人员拼垃圾话了?”
看见她后沈澄云意外松了口气,她双手搭臂往沙发上懒散一靠,笑意渐起:
“你再不来啊,我还真以为你怯赛了呢。”
“喂——”
关山月嚼了嚼腮帮子,没好气的指桑骂槐道:
“赛前说垃圾话毁人心态的一律没妈啊。”
“嗯小姐姐?”
关山月偏头对盯着她胸前音速队徽的两个追光领航员眨了眨眼,笑得越发像个狐狸:
“还站在这儿不动,是不是对令尊不太友好呀?”
瞧着夹住尾巴落荒而逃的身影越来越小,关山月耸了耸肩,撇嘴说:
“现在这小年轻真不经吓,再往前几年的前辈少言寡语归天生不爱说话,急来了直接抡拳头,谁还推杯换盏的你好我好大家好的假惺惺客套啊。”
“赛前打架禁赛。”
沈澄云一言道破真相,重新把叉子捏紧手里,低声问她:
“你别用招了新人这种笑话搪塞我,音速首发阵容不够是板上钉钉的事,还是你们已经放弃了团队成绩,让你一个人顶上?”
“我们有杀手锏不行啊。”
关山月故弄玄虚的“wink”了下,然后扯开话题道:
“唔,集训一周,没要求必须跑数据,幻影怎么打算的,该不会秦揽真死板的让你们硬守训练基地吧?”
沈澄云被逗笑了,神色难得多了抹人味,拢起耳边发丝说:
“平常加训的人早想吐了,比赛前恐怕没几个人想摸到方向盘吧。再说了,周围度假区都开起来了,谁还想跟四年前一样把自己锁在基地休息室打游戏,来前他们都做好攻略了,和雷霆约好了伴,每天早上跑完数据,就出门撒欢,我大致看了眼,不是去古镇转圈圈,就是去泡温泉,挺无聊的,不过比躺在床上睡觉好。”
“那介意加上我们吗?”
话音刚落,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程立雪古灵精怪的来了句,她嘿嘿一笑把关山月挤到里边坐,好脾气的小声说:
“也不瞒你们了,我们凌晨坐飞机到的凌江,这才刚报完名,等会想着回去补个觉,连轴转根本来不及做攻略。”
“就你们两个?”
沈澄云狐疑的压了压眼,视线来回在闷不做声的两人身上流转。
然后第二天。
等幻影跑完数据回去小歇了下,刚到基地门口集合,沈澄云一眼就看到了换了常服的关山月和程立雪兴冲冲的朝他们招手——
以及她们身后想忽视也忽视不掉的“小弱病残”。
“不是,残了都能来?这么爱玩啊?”
孟兰生实属没想到过来比赛还能拖家带口,他嘴角扯了扯,上下打量了一番左臂打着石膏的傅翊,擦伤连血痂都没掉的夏逸和路子琛,皱眉感慨:
“我的天呐,牛还是音速牛,一个残疾人,一个脑震荡,一个——”
他指尖落到众人身后眼生的浅蓝衬衫半框眼镜的年轻男人身上,随后迟疑的往上抬了抬,话锋一转:
“小哥?您哪位?难不成你就是音速的杀手锏?什么时候挖过来的,长得还挺帅,今早数据跑了第几啊?”
“蠢。”
腮帮子含糖的洛起顿时给他后脑勺来了个平削,少年大有一种网上流行的冷脸萌,他手脚利索的给孟兰生踹到身后,含含糊糊客气道:
“傅翊他叔,让您见笑了。”
傅翊:“……”
孟兰生:“…哈?”
知情和不知情的其他人:“……”
“客气。”
傅危止两手插兜眉眼弯弯,语气平淡没什么波澜:
“不用太见外各位,除了家属,我这次还是以音速领航员的身份来参赛的。”
这话不亚于向平静无波的湖里扔了块钠。
雷霆and幻影:“…啊?!”
接受度最高的可能就属和傅危止年龄相当的秦揽,他神色不变的盯着这个莫名熟悉的身形突然笑了,末了目光一垂,冷声喝道:
“闹什么闹!不想出门了现在都给我滚回去练车!”
此话一出,以幻影为首的几个小的心惊胆战的浑身一抖,顿时什么也顾不上了,撒腿就跑。
因着第一天大家对地形不熟,只在训练基地附近转了转,“初来乍到”的傅危止请了队形庞大的一行人吃了顿好的,众人把几个行动不便的家伙先送回酒店,酒足饭饱打道回府,一路聊的欢快。
尤其是孟兰生后知后觉到有钱人跟着的便利和爽快,他大方一笑,回头朝傅危止抬了抬下巴道:
“叔,咱明天继续?”
傅危止无奈笑笑刚想拒绝,他身边的关山月闻言也不和沈澄云程立雪说话了,小姑娘眉头一横出声更快,威胁的指着孟兰生没好气哼道:
“想都别想!明天我们要去机场接人,没空…!再说了孟兰生,今天就你这家伙最能吃,还想继续啊,我都怕这两天过去了你们这群饕餮给我家吃破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