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几声巨响过后,车窗玻璃炸裂!
巨大的撞击震得关山月彻底失聪,车身翻滚失重之余,她紧紧把程立雪的脑袋护在怀里,半晌后天旋地转随着簌簌掉落的玻璃碎片停止。
额角鲜血掉进嘴里的一刹那,关山月困倦的合上眼皮前,耳边除了一丁点来自意识尚存的程立雪撕心裂肺的嚎叫,她模糊的视线越过空荡荡的车窗,极难的锁定了远处波及严重但稳稳停住的奔驰。
好。
还好。
他们没事。
关山月嘴角无力的扯了个笑,胸腔最后一抹空气挤出鼻腔前,车门猛地被一股大力掀开——
被玻璃炸的浑身是血的傅危止将她从后座抱出,但意识昏沉的关山月只能瞧得见紧张失控的他一声接一声喊着她的名字!
她也想叫他。
可惜竭尽全力只够到了那只触摸到她侧脸冰凉失温的手。
眼前彻底被黑暗吞并时,关山月似乎听到了声微弱的急救鸣笛。
-
眼皮好重。
细密轻颤的羽睫缓缓撑开一条透光的细缝,关山月不自觉的晃了晃沉重的脑袋,等到炸耳的撞击声化成丝丝仪器的电流声冲醒意识,入眼便是悬在头顶滴掉的点滴。
“蔷薇醒了!”
关山月听出来是师母的声音,她牵动了两下泛干的唇瓣,紧接着就见忧心中掺了些激动的叶絮语闯入她的模糊的视线范围内,声音轻了再轻的问:
“怎么样啊蔷薇?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话没脱口,泪珠子先划过鬓角,关山月喉咙反酸的哽咽,她紧紧抓住叶絮语的双手,哑掉的声音一字一句问:
“师母…大家…大家都还好吗?夏逸呢?傅翊?他们两个有没有事…?”
“放心吧,人已经从ICU转出来了。”
谈及儿子叶絮语哪有不担心的,她替关山月盖好被角,安慰的拍了拍她冰凉的手背:
“傅翊伤势最重,左臂严重骨折,五脏六腑都被伤着了,最晚出的ICU,好在情况已经稳定下来了。小霄呢,脚腕断了,短时间得卧床静养。夏逸被冲的有点脑震荡,人还晕着呢,小妄子琛和小雪情况稍微强点,不过多少有点擦伤,这都得亏危止及时撞偏了那辆大车,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闻言,关山月释出了那口捏在心脏的气,她劫后余生的扯了个勉强的笑,松开攥着被子的指节,点了点头又急对叶絮语说:
“师母我没事,你去照顾夏逸吧——”
“夏逸那边有他爸呢,你嫂子也过来了,给孩子们升了病房,他们那边有人管,你就别担心了。”
叶絮语皱眉轻嗔,随后长长叹了口气,目光往门外挪了挪,贴近关山月低声说:
“蔷薇啊,你刚才给危止吓坏了,救护车到医院没多久你突然就停了心跳,后边季砚亲自过来给你做的检查,说你上次车祸后遗症还没养好,这次突然来这一遭恐怕伤了根本,一气之下和危止闹了些矛盾。”
“季砚那牛脾气…”
关山月缓了缓,她看了眼快要挂完的点滴,不顾叶絮语阻止蓦地动手拔掉。
随后她撑起身子慢慢下了床,拦住过来搀扶她的叶絮语,哭笑不得道:
“师母,我真没事,我的身体我清楚,没有季砚说得那么恐怖,那个,房里有点闷,我不跑远,就出去换口气。”
叶絮语无可奈何的摇摇头,她目送这个从小长在她身边的小姑娘扶着墙一步一步挪远,忽的松开眉头哑然一笑,到底没拆穿小家伙拙劣的谎言。
-
傅危止不清楚自己在光线昏暗的安全通道坐了多久。
他手肘搭在膝上,黑色碎发下的额头抵着合十的双手,整个人沉进午后只有群鸟叽喳的一片静瑟里一动不动,有的只是左手夹在两指间默默燃亮火星的半根烟。
这是关山月第一次见他抽烟。
门轴轻转拉出一声嘶长的“嘎吱”。
傅危止眸光微垂冷冷回视,但在看清来人的下一秒,他倏地将烟头用指腹碾灭,眼底的冰凉阴戾骤然消褪,软下来的神色只剩下少见的慌乱和紧张:
“蔷薇?”
“你怎么在这啊,为什么不进去陪我?”
关山月细腻的目光从他破掉的嘴角移开。
她朝傅危止抬了只手,直到男人够到、稳稳握紧他干燥温暖的掌心,关山月这才弯眼笑笑,脚下一个台阶接一个的挪到他身旁,并排坐下去看那张破相的帅脸:
“季砚打你了?”
“他没错。”
傅危止扣着她的手渐渐收力,良久后嗓子沉了沉,自责道:
“是我的问题。”
“傅危止——”
关山月往他旁边凑了凑,温软的眸光淡淡的扫过男人皮肤上已经结痂的伤口,轻柔卖了个关子:
“你这个人呢,完美的过分,优秀的耀眼,但就是这样的你有一个致命的缺点。”
傅危止偏头看她,这下没来得及收住泛了红的眼尾。
“还说我是傻瓜呢,傅危止才是大笨蛋。”
关山月点了点他的额头,唇角溢了点笑说:
“仗着自己年龄大,是自己的不是自己的责任都往自个儿身上揽。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今天你不撞上去,他们五个会是什么后果?阿炽,我很相信你,非常相信你理智客观的判断。那辆车上有你和我最最亲近的家人和朋友,倘若今天是我握着方向盘,我也会做出和你一模一样的决定,重情重义不是我们的缺点,更何况,我现在不没事吗,你别听季砚那些歪理,我好着呢。”
傅危止抿唇不语,他只是展开双臂,用关山月能承受的力道紧紧箍着她的身子。
空气里安静了很久。
傅危止薄唇贴上小姑娘阳光味的发丝,他脑袋往人温热的颈窝埋了埋,嗓音低沉到情绪浅淡:
“蔷薇,他们开始动手了。”
关山月神色一滞,头脑晕沉但不影响转速,她很快意识到傅危止在说什么,一想起半天前那辆追着奔驰撞去的大卡车,脸上最后一点笑意和血色褪了个干净:
“我就知道不是意外!”
傅危止点头,缓缓拉开些距离,手指轻轻抚过她侧脸贴着的创可贴,神情冷静又认真:
“出事之后,我让魏铭跟进了调查进度,交警大队有我一个很熟识的朋友,半个小时前,他发消息告诉我,他们在检查小翊那辆车子时,技术人员检查出了挂在车头那瓶被撞碎的车载香薰瓶有些不对劲。”
“车载香薰?”
关山月意外的沉了眸子,回忆道:
“我以前也坐过傅翊的车,那家伙大大咧咧惯了,不喜欢给车里搞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呀,怎么突然多了瓶车载香薰?”
傅危止点头,继续说:
“嫂子也说眼生,所以我让魏铭调取了小翊各个平台的购物清单,发现这个香薰本来应该是小翊按照夏逸的喜好买给他的,但因为年初夏逸和我撞了车,听师母的意思是,当时香薰已经拆了封,夏逸不想闲置就放到了小翊的车上。”
“傅翊边界感强,除了夏逸和我们几个不喜欢把车借给别人开,按道理来说,香薰放的时间久了,也没有经过别人的手,怎么突然之间就出了问题?”
关山月眉心蹙了蹙。
“严谨来说,不止是因为香薰——”
傅危止敛住眼底冷清的眸色,沉了口气:
“嫂子半个月和二嫂去了趟静心寺,并且替父亲、小翊和我求过三道平安符。小翊虽然脾气犟,但很听嫂子的话,当天就挂进了车里我是知道的。魏铭把我的香囊送来后直接给了季砚,检查过后他和我说,香囊里的草药香气和熏香相冲,吸多了导人昏睡。本来药劲发散没那么快,但在回程路上他们开了冷风。”
“所以,是你二哥?”
关山月理清因果,搓了搓他细瘦的指骨疑惑道:
“可是不对啊,他们又不知道傅翊给夏逸送过车载香薰,而且我听爸爸说,那段时间好像是二嫂家的小儿子小病不断,为了求个心安她才去静心寺烧香拜佛的。”
“是傅成则。”
傅危止低冷的声音掷地有声到决绝:
“香薰是周锦艺推荐给傅馨的,傅馨觉得好用,所以才在小翊纠结买哪个款式的时候替他做了选择。至于静心寺,傅曼卿家宴时提了一嘴被二嫂记在了心上,二哥一家被他当枪使了。”
关山月沉默了。
算上盘山公路不偏不倚对撞的大客车,一连串的算计,其中一环出了差错就会立刻崩盘,可就是这么一个难以操控的局面,有人躺在家中、坐在办公室里利用人心暗暗埋线,轻巧又精妙的掌控了每一处走向,恐怖至极。
“他为什么,连已经失去爸爸的傅翊也不放过,如果今天傅翊真的醒不过来,那嫂子该怎么办,失去了丈夫又要失去儿子,甚至‘凶器’还是自己亲手递给儿子的…”
关山月脸色苍白声音越来越小,双手控制不住的轻颤。
“蔷薇,在我长成之前,其实父亲最开始是想把华拓交到三哥手上的。”
傅危止面色阴凉,眸底却布了层感伤:
“三哥是我们几个之中最优秀,最得父亲欣慰的帮手,无论是做儿子还是做下属。华拓不是一直久居高座的,我还没回傅家的那几年,是他只身开拓了国外市场,才让当时的华拓得以喘息、休养生息了几年。”
“但有时候锋芒太盛,尖锐的刺也会伤到自己,三哥并没有想过和他们去挣什么,但在他们眼里,只要三哥还活着,就是放在自己面前一座隔开他们和华拓的山,那年傅翊才三岁——”
傅危止顿了顿,随后关山月便看到了他脚边多了几道浸湿地面的泪:
“他把我托给嫂子照顾,乘船前往M国进行最后的收尾,这一去就再也没回来。船沉了,所有人都相安无事,只有他一个人留在了那片海里。父亲心知肚明,可他没法因为一个在外人看来是天妒英才的‘意外’去迁怒其他子女,季姨没受住噩耗也跟着三哥去了,从那之后父亲便将我们三个接回了老宅亲自守着,但前段时间我们的事让傅成则感到了危机。”
傅危止攥紧了关山月的手,落寞的眸子对上她心疼泛红的兔子眼,抬手蹭了蹭小姑娘憋红的眼尾:
“父亲对你很满意,所以让他感觉到了危机,倘若我还是一个人,他只用将所有的利刃对准傅危止,只要我没了,有周家支撑的大姐在背后支持,接手华拓的只可能是他。但我有了你蔷薇,我们未来的小孩会断掉他如今在华拓为自己、为傅韬铺的所有路,他穷途末路了,或者说是孤注一掷先一步出手瓦解我身边所有亲近的人,所以我才说是我的问题,是我太急了,我应该将所有可能发生的后果都考虑到,才不至于让你、让小翊置身于危险之中。”
“可是你又不是神算子。”
关山月嘴角委屈的下垂,心底酸水一阵接着一阵翻涌。
她不敢想象傅危止短短二十多年在龙潭虎穴的傅家是怎么过来的。
一步错步步错。
上一世决定和季家做交易的关山月用死亡祭奠了她可笑的选择,老天眷顾她给了她再来一次的机会。
重生之后,她借着存在的记忆躲过了不少麻烦。
但从退婚开始改变事情走向后,没有了上帝视角的关山月再次体会到了那种如履薄冰的谨慎和恐惧。
所以她才不敢想象,从来都没有再来一次的傅危止,踏在冰面上每走一步,要经历多少试探、猜测、算计和质疑,以及,莫大的勇气。
关山月深吸一口气,柔软的掌心托住傅危止的脸,声音认真的有些哽咽:
“你能不能心疼心疼自己啊阿炽,我一点都不后悔这个时候认识你。可能以前会觉得莫名其妙突然被一个很喜欢我的人追心里空荡荡的挺没底气,但我现在不这么想了,这不叫快,这是上天对你和我的奖励,让你我在最需要彼此的时候相遇、相识。我会陪着你,无论如何我都会陪着你,我会和你一起保护我们共同在意的人。”
“蔷薇。”
傅危止吻了吻她的眉心:
“如果那次审判日,你说出了拒绝我的话,我或许会选择适当的放手,真得像我说得那样,等处理好所有的一切再次向你坦露我的心意,但现在——”
傅危止亲了亲关山月的鼻尖,额头抵着她的,声音温柔至极:
“不是我舍不得让你走,是我再也离不开你了。”
-
傅翊彻底脱离危险期,已经是三天后。
这浑身是伤的家伙一醒来,呆呆愣愣看着一屋子的人一句话也不说,只是个傻笑,吓得能下地走路的夏逸还以为这货伤到了脑子,智商被撞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