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天色沉昏,上午却杂进夜色的余韵。
冷调的白光下,过道上偶尔出现三两个人,余者多在电脑前输送自己的脑细胞给工作。“噼噼啪啪哒哒”的声响层见叠出。
在众人视阈之外的电梯门悄然打开,从中走出的男人顶着十二楼大部分人都面生的眉眼,他时而低头看一眼手机,时而抬头环顾坐在工位上的人们。
鞋底压在地面上,他步步指向尹絮眠所在的这一方。
跫音停在他们的办公桌前,男人拐到袁立身边,抬手叩响他那一侧的隔板。
被振响的隔板将响溜到尹絮眠这头,她顿住手,徐徐扬头。
这时,对面的谈话却模糊了起来,沉沉的嗡嗡在片时后收音。
袁立自办公椅上起身,跟着这男人步向电梯。
在他们的身影消失于十二楼后,吱吱喳喳的蒙蒙碎语翻旋在一张又一张的桌子上。
办公椅转轮滑动的声音趋近尹絮眠,夏知画绕过来。
她一条胳膊横在尹絮眠的椅子上,把憋了许久的问题送出齿关:“我还在奇怪今天早上袁立没给你送吃的呢,你知道怎么回事吗?他幡然醒悟?”
大概的猜测在尹絮眠心里成型,她转头瞧着夏知画,词句钝钝地出嘴:“我知是知道的……”
“难道昨天发生了什么事吗?”
夏知画的敏锐度让尹絮眠想到了江淇。
舌尖上的实情逡巡不足半分钟,尹絮眠终究坦表了昨天傍晚发生的事情。
越是听,夏知画的神态越是难以言喻,她抿着唇,可唇部上方的肌肉却绷起,两点眉头一共往上挤。
她仿佛在感慨什么真理:“果然啊,恋爱这种东西,谈到最后也就那样。”笼在她双眸上的惘然犹如窗外的天色。
眄着似乎追想起不愉快的夏知画,尹絮眠默默将两瓣唇贴在一起。
大抵是尹絮眠没有故意克制音量的缘故,距离较近的易柏和熊争明齐齐把她们聊的内容给耳闻。
熊争明从自己的抽屉里抓了把糖,起身往她们的办公桌上各撒了几颗,探过来的脑袋自若地承受这两个人的投视。
“不是早就说过了吗?恋爱这种东西,怎么可能是跟谁谈都一样的呢?你看,我和我对象就跟他不一样。”他瞳仁往袁立的位置上撢了一下。
夏知画看着糖果摔在桌面上后四散,她伸手及时拦住那颗好悬就掉下桌的糖。
“结局就那么些吧?顺利的像你们这样,不那么顺利但勉强能凑合的也会结婚,很不顺利……或者不那么顺利但无法凑合的,就是分开。”
熊争明不认同地摇头,被络腮胡围着的嘴巴呼出有意压低的声音:
“你说的都是泛泛之论,你和这个人在一起,跟和另一个人在一起的经历能一样吗?大家都是不同的人,对事对物的反应再相似也会有不同,这就是不同的体验。”
“……”夏知画低着眼皮,她错一错脸,再把脸转回来时,嘴巴将话茬抛开:“不过,共事了这么久,我还没想到袁立是这样的人,连他有女朋友都没想到。”
熊争明直身站在工位上,下唇抵着上唇往上努,他未置一词。
“哼。”冷哼夹着嘲讽气味飘来。
制造这样的冷哼的大厨是易柏。
隔板将他挡了个严实,空给人听他的话音:“我早就发现袁立表里不一。”
“哟,事后诸葛亮。”夏知画压着办公椅挪回了她的工位上,她的揶揄跟着她动。
“呵。”易柏冷笑,他反驳道:“我请客吃饭但最后是沈董结账的那次,你看我邀了袁立么?”
翻出春天的记忆,夏知画安静了小悉才道:“没有。但是你当时约我,我说我带人,你说带谁都行。”
“因为你提的时候还提到如果不能带,你就和她一起去吃饭;你总不可能是和袁立一起吧?我说带谁都行是因为我知道你要带谁。”易柏冷静解答。
从他手下响出的微杂的声音蔓延在几人间。
熊争明先开嗓一笑:“坏了,我们几个臭皮匠里混了个真的诸葛亮进来。”
“熊、争、明。”夏知画拖着嗓子喊他,警觉问:“你该不会早就从易柏那里知道袁立有问题了吧?”
拖着办公椅重新坐下,熊争明无奈的口气透过隔板传来:“我和你们是同一个阵营的,我也不知道,易柏没跟我说过。”
几人各自埋头于工作中,只不过几双手里只有一双在动个没停,其中一双没怎么动的手的主人问:“所以易柏你是怎么看出来的,怎么没跟我们说?”
夏知画闲闲地玩着防滑胶垫样品。
唯一一双动个没停的手停了下来,易柏垂手搭在桌上,回忆道:“我来公司一向比较早,有次晚了点,但是碰巧袁立刚到……”
记忆的开篇是平常的上午,楼层中已然待了稀疏的几人,易柏照旧在过往运行的轨道上运行,谁料轨道意外被砸在地上的“噔”的细响打断。
落在地上的一点银色恰好被自窗外而来的阳光映照,闪动的刺眼的晶亮使易柏下意识关注,而致使它落地的人略有些慌张地从办公椅上下去,期间抬头与他相视了一眼。
仿佛他的眼睛是什么加速器,什么看到了什么就会加快速度。袁立整个人都想往前扑似的,那只手用手掌压着那点闪着光的银,随即收起五指把它抓起。
“早啊。”袁立拉开抽屉,手伸进去松了一下拳头就很快抽出来,再把抽屉给推得关上。
易柏乜着他强颜欢笑的皮肉,冷淡地抽回视线,继续运行着赶到自己的工位上。
当前的易柏面容中冷淡依旧,眼神间还多了蔑然,“他遮掩得挺快的,但我还是看清了那是什么,那是枚戒指。”
一枚躺在抽屉角落里的银色素戒闪过尹絮眠脑际。
而易柏的裹着刺似的声音接着向她耳朵里钻:“后来我专门注意了一下的他的手,他右手无名指的指根比其他手指要细一圈,所以,我猜他有秘密。”
夏知画声线里的遗憾与惋惜迸发:“这么细节的发现,你怎么没跟我们说?”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瞒着也懒得管,和他相处并没有让我不适,而且你们和他相处不也很融洽么?”
易柏送着自己一口的刻薄气,但他却言之在理:“更何况我说出来有什么意义?无非是暗中揣测别人。真实情况我们谁都不知道,万一我说出来了,你们觉得我是过度解读恶意怀疑呢?我不想惹事上身。”
办公桌上盛起须臾的静谧。
于是,卷着笑意的清灵被尹絮眠送出了喉咙:“那……为什么我刚来的时候,你就不怕惹事上身,直接对我表现那么强烈的敌意?”
词穷理屈的角色换了人演,易柏隔了半刻才不自然地挤出声:“那不一样。”
“……对不起,那个时候是我先入为主,恶意揣度你,是我的错。”第二次的道歉被易柏递出来当台阶,只可惜对方不下。
“我早就没有责怪你的意思了,和你接触下来,我觉得你是个不错的朋友。而且我也做过冒犯你的事情,比如这款童年主题的纸鸢无人机,我加上的雀斑点缀,灵感来自你。”
尹絮眠平缓地延长了话始的笑意,她徐徐道:“我只是很不解你当初那样对我的原因,我相信你的敌意不是凭空产生的,是我让你想到了什么不好的经历吗?”
气氛有所滞凝,少顷,易柏坦言:“对你产生偏见,是因为我读研的时候作品被剽窃,她是我师妹,和导师有关系。我刚参加工作的时候,又被空降的所谓的从QS前50的大学回来的女海归抢功劳。”
“你当时为什么没维护你自己的权益呢?”夏知画如堕五里雾中,“尹絮眠刚来的时候,你跟莽夫一样,老板一来你就像大脑失去控制,那种防患于未然的劲头在当年难道还没长出来吗?”
一声熊争明的叹息淡薄地落出来,他出言替易柏解释:“从读研的那件事开始说吧,他找了导师,结果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就算他导师和他师妹没有那层关系,师门内部的侵权纠纷也会影响导师个人;如果他越级直接找学校,这会对他不利。”
“再说第二件事,那个女海归是QS前50的名校回来的,但是她不一定就是本校正经毕业的,如果她真的有那个水平就不至于抢同事功劳,但是她抢了并且敢抢,说明她可能有后台。”
“易柏在读研的时候已经吃过类似的亏,当时他是想逃也无能为力,但是在工作上,他是有选择权的,所以他辞职了。”熊争明道来娓娓。
一些被淹在深水下的“潜规则”乘着浪花一现。
夏知画抬起手掩在唇上,她攲着椅背,惋叹道:“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易柏要是一直保持着忍或者躲的回应办法,确实不成事,所以勇气说白了还是被环境给逼出来的。”
移时,易柏忽而道:“那个时候能有勇气,有你们的原因。”音量不大,缝里钻出来的似的。
“在云隼,和你还有熊争明成为朋友,让我觉得很幸运。我不想因为一个暂时空降的人离开这个公司。”
调子里难得听不出他的刻薄,易柏音言低闷:“况且,我已经换过几家公司了,云隼是我意外面进来的,虽然被调了岗。在这里待了快两年,我一直抱着转岗进研发部的目标,我不想还没实现,就又离职归零。”
话声里安放的情绪仿佛也是低闷。
“这两年,无人机工程类专业的毕业生显著增加,离开势头正好的云隼重新出去和他们抢饭碗,我会觉得自己的脑子出问题了。家里没钱,能供我读完研已经是极限,我的学历摆在那里,占的只有工作早经验足的优势。”
刻薄复现,只不过对准了易柏自己:“如果离开云隼,我想进入研发岗更是痴人说梦。”他加重了末音的语气,像在自我藐视。
然而本该发展的安慰没发展出来,倒是夏知画冷不防一问:“所以你当初请严讽吃饭醉翁之意不在酒?”
包厢里易柏一直追问严讽问题的一幕幕浮现,尹絮眠有种真相大白的感觉。
别别扭扭的承认被易柏从嗓眼里支出来:“……嗯。”
他为自己找补般:“我这是为我自己的未来铺垫。”
“是是是,很合理,我知道了。”夏知画敷衍地应口顺过去,她不知做什么发出噼噼砰砰的杂音,“不跟你们聊了,上午什么事都没干成。”
中午前的一段时间里,袁立被陶构给领着在办公区走动。
往边上延伸过去的办公桌前,跃过尹絮眠所在的这一小格,陶构正在和与他们处同一团队的人沟通。
似乎是因为袁立手头上没有项目也没有关键工作,交接完成得极为高效,等到时间变为十二点整时,袁立已经在收拾工位上的个人物品。
其他人一如既往地讨论着午餐的选择,相约去食堂吃饭的人从他背后经过,分给他的也只有寥寥两眼。
尹絮眠整理好桌上的物品,她两手撑在椅子两侧,旁听着对面的窸窣碎响,在慢动作中起身。
和她相距一隔板的夏知画犹如一直在关注着她的动向,她才站直身,隔板的另一面便多了一道人影。
两个人默契地看向彼此,眼神灵活地沟通着。
夏知画:要不要跟他说什么?
尹絮眠眼角余光快速地觑了下周身环绕着低迷的袁立,她的脑袋摆的幅度相当细小,仿若只是脑袋在震颤。
尹絮眠叠加口型:我不知道说什么,我们昨天很不愉快。
在她们于原地纠结的当口,易柏遽然起身,他没事人般朝着另一端的熊争明道:“走吧。”
而他之后的行为更使对面的两人大吃一惊——
易柏转头对着背上包准备离开的袁立,直言道:“你应该没有下家吧,离职得这么突然。”
连熊争明都没收住两眼冒出的意外,骇异地瞅着秉笔直书的易柏。
就在他们都以为易柏将在袁立待在公司的剩下的时间里对其冷嘲热讽时,他说:“珍惜你的空窗期,好好想想你做错了什么,自我反省,之后重新做人。”
易柏把劝告说得像对即将掉下铁窗泪的人的告别,偏偏还告别得毫无留恋,他掉头看向熊争明,扬扬下巴道:“走吧。”
瞅着他离开得分毫不拖泥带水的背影,尹絮眠掉眼回来,无心地和袁立目光相接。
袁立眸光中塞杂了太多情绪,道歉也许诚心:“对不起。”
他低下头,空留下疑为自言自语的最后一声:“是我心太乱,自作自受。”
“……”
尹絮眠没对他说“没关系”,回以的仅有沉默。
她和夏知画乘电梯去往一楼,下降的过程中,夏知画轻叹道:“一失足成千古恨,人性真的够复杂。”
未展尹絮眠附和什么,打开的电梯门便将门外的喧闹灌入,救护车的警笛声分外刺耳。
两个人并脚出门,怀揣着困惑向外望去,恰巧望见医护人员抬着担架把人运上车。
天天开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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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离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