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围观人群七嘴八舌的议论中,尹絮眠理清了事情经过。
这一事故遂成了她和夏知画的午餐话题。
“不知道提出划分绩效等级的人有没有想到发生这种情况的可能。”夏知画握着筷子,没胃口似的拨着碗里的饭菜。
“三十多岁,每天工作到凌晨两三点,他回到家洗漱完上床的耗时算最短的半小时;在九点前要到公司,睡眠时间满打满算也就五小时左右,然后又要开始高强度工作,不倒下才怪呢。”
尹絮眠心有戚戚,一时半会儿也有些食不下咽,她放下筷子,攒眉道:“叶泮是那么严格的人吗?”
凭借叶泮留给她的印象,尹絮眠始终无法把那样善谈知礼的人和将员工给逼到晕厥的人结合在一起。
夏知画靠到椅背上,凝眉扬下颚,沉吟顷刻才下评判:
“不凶,只是像笑面虎。我也被他叫走谈过话,那还是刚来公司的时候,绩效等级我不是D就是E,他留给我的印象相当深刻——用最轻松的态度,精确地指出你的漏洞和缺陷。”
她插了道感慨:“明明是个还很年轻的人……”
“但是他的问法其实还蛮有循循善诱的特质的,会慢慢引导你问你,让你自己先知道你是因为什么失误而犯错;所以我说他很精确,如果不是事先就知道错因,他没办法成为那个引导的人。”
在尹絮眠于寂然中思忖时,夏知画坐正身体,她低头吃了两口饭菜,俄而语气随性地掷了两句:“社会上很多人都是扛着压力成长的,有些人的抗压能力就那么点,哪怕年纪已经很大了也是硬撑过来的。”
福至心灵,尹絮眠感悟道:“水龙头一直拧紧不开,水管里又堆着水,总有一天会炸开。”
她大约都没发觉自己眉心在下陷,垂低的眼里蕴含身在局中无力的悲悯。
夏知画对她的比喻报以认同的点头,旋即反问跟上:“当代社会,你没发现很多人都特别喜欢说抑郁症、焦虑症等等患上心理疾病的人是抗压能力差吗?”
“发现了。如果一个人的敏感也要被归为缺点,那我觉得这个社会完蛋了。好比抗压能力,它的后缀词不应该是好和差,换做高低都要客观一些,而抗压能力的高低什么都不代表,它就像一个人的身高一样。”
尹絮眠掊出心上站着的疑问:“一个人容易生病,难道就要说他是残次品吗?一个人免疫力低下,他生病就是活该吗?大家会说他要提高免疫力,那用上千方百计都一无所用呢?”
“有时候,我觉得这个社会好奇怪。”
大楼外鸣响的救护车与围观人群构成的画面再度腾起于眼前,尹絮眠眉心的痕路更深。
“感觉……叶总要变成众矢之的了。”
节奏与日俱增的社会里,舆论的发酵甚至能够在一顿饭的时间内完成。
在有人连耐心欣赏一首歌的时间都没有的当代社会里,云隼大楼外救护车的来去却登上了热搜,引起网民的关注不说,更有甚者立即化身知情人,撰写出添油加醋炒制的“事件经过”发布。
【云隼和黑奴集中营有什么差别吗?高层就是资本家作态啊,靠着打造非遗主题的无人机吸了一波好感,该不会真有人觉得他们有什么情怀吧?能把员工逼到在工作时间里晕倒的企业有没有人性都是个问题。】
【内部消息,叶泮经常约人谈话,从他办公室出来的没一个不哭的,亲眼看过一个孩子都上小学的同事躲在厕所哭。】
【只有我知道云隼以前招聘总裁助理的第一个要求就是能喝吗?】
【压榨员工死全家,逼死别人家的顶梁柱的货色最该下地狱!】
【……】
不堪入目的言论充斥在云隼官方微博的评论区中,各大平台的官媒号的评论区也已落陷。
四起的谣言犹如是一志要实现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从大楼高层的窗子向外延望,望见的其余林立的高楼,云空需要从大厦间的罅隙捕捉。
放弃了形象管理般瘫靠在沙发上,叶泮岔开腿坐着,一条胳膊横着压在眼睛上。
“已经安排人控评了。”坐在他对面的沈愈遥推开了宁谧。
只露出下半张脸的男人有气无力地使声带振一下:“嗯。”
空间再度无声,如同一枚硬币从桌上掉到地上,硬币该叮铃响的时刻,叶泮也哈出了自嘲:“刚出差回来,就收到老天赐给我的惊喜,真有意思。”
沈愈遥宛如体谅:“你直接说是惊吓也没关系。”
“我想把手机砸了。”
叶泮放下胳膊,展出覆着厌烦的眉目,他乜着桌上已经关机的生活用手机,哂笑道:“平时不见他们给我打一个电话,亲戚打的电话都比他们多点儿,我一出事,他们倒是上赶着要看好戏。”
“看我一个人混得多凄惨?告诉我,我该老实点儿,灰溜溜地回家,在自家的企业里当条蛀虫,和外面那些——弟、弟、妹、妹——演该演的兄友弟恭情节。”他每吐出一个字,都像是想把那个字咬死。
沈愈遥撇眼眄了下那部停在桌上的黑屏手机,片时,他道:“也许是关心。”
几乎只用了一秒叶泮便接嘴:“你别安慰人了,沈愈遥,你真不适合安慰人,特生涩你懂吗?”
他抬起头,徜徉在他脸庞里的厌恶大概有一半以上是留给自己的。
无法自控攻击性般,叶泮讥刺道:“像你这种父爱母敬家和万事兴的人怎么懂得了我?”
“不懂你,但没办法旁观你陷入自我困缚的陷阱。你现在的推想,全部基于你的主观臆断。”
“我就是不惮以最坏的可能去揣摩别人又能怎么着?”
他激烈地反驳,声音不大,激烈的只有情绪而已。
激烈到眼睛红。
“你想哭么叶泮,我不笑你。”
“沈愈遥老子有时候真挺想捶死你的。”
“你眼睛红了。”
“沈愈遥你别以为我不会对你动手啊!”
“你不惮以最坏的可能去揣摩其他人对你的心理只会让你自己难受,的确不能怎么着,除了让你自己躯体化以外没有任何作用。”
沈愈遥秉着在这个关头讨人厌的淡然姿态,他的双眸攥紧叶泮的视线,提什么无关紧要的小事般道:“奥沙西泮片还在吃吗?大学的时候,见过你桌上有。”
垂坠着的手早已在抑制不住地颤动,叶泮面上有关烦闷的情绪消散无踪。
他紧盯着沈愈遥,问:“你还见过什么?”
“盐酸舍曲林、富马酸喹硫平什么的。多亏你,让我在这方面有所了解,幸好没见过盐酸鲁拉西酮和碳酸锂之类的。”
明明行姿间尽是事不关己的漠然,关心、担忧的神态在沈愈遥脸上一概没有,可偏偏令人动容。
眼泪先行叶泮的嘴巴一步,他瞪视着沈愈遥,磨着后槽牙道:“沈愈遥,我真想跟你打一架。”
“可以勉为其难陪你去俱乐部玩自由搏击。”沈愈遥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他递出一口闲散:“今天最多有三个小时的时间留给你。”
多大度似的,哄小孩般。
“行。”叶泮撑着双膝自沙发上起身。
他居高临下地瞰着对面老神在在的人,脸孔里的表情散之一空,复刻了沈愈遥的双靥般,拽两下嘴角落出声:“正好,挺久没准点下过班了。”
门俶尔被人推开,抓着门把手身形如同撞进来般,司铭上气不接下气地杵在门口,他扬起头看向将目光捩给自己的叶泮。
“你感觉怎么样?”
“……有必要么?切出屏幕就看不到的骂声而已,有必要专门在工作时间跑上来找我么?”叶泮似乎有所察觉,他那两条有型而浓黑的眉向中心位缩移。
司铭受潜意使然般移眼看着沈愈遥的后脑勺,想跟他对接什么信号似的,奈何人家只给他看后脑勺。
一道灵光划过,叶泮森笑一声,他下颚前移,前排的牙齿彼此擦了一下,旋即唇抬:“你该不会也是大学的时候就看到过我桌上的药吧?”
司铭松开门把手,他不自然地直身,屈指抵着眼镜推了推,瞄了叶泮几眼就躲避其目光,“瞟到过几次。”
“然后顺便用浏览器再搜几次?”叶泮冷着口嗓子,阴阴问。
“你真是太聪明了,不愧是在小学连跳两级的人。”司铭竖起大拇指。
“司铭。”叶泮的口吻仿佛平静,他面无表情地和不远处的司铭对视,“你不适合夸人,像人机,别有下次了。”
三人破天荒地准点下班,然而去的却不是俱乐部,而是医院。
扎着低马尾的女人别了别额前的发丝,她转首瞥了眼坐在病床上端着粥喝的男人,嗳了口气道:“医生说是自主神经紊乱,再加上心肌短暂缺血。”
“他本来就有焦虑症和抑郁症,我让他如实告知公司他的身体情况,然后跟公司商量怎么安排后续的事务,他不同意;我让他请年假去旅旅游放松他又不愿意。”
女人又叹了口气,她折身拿起床头柜上的水壶,用临时买的一次性杯子倒了三杯水递向他们。
水杯得到了三人不约而同的婉拒。
叶泮抬步来到病床前,他看着低头有些回避外部视线的男人。
“现在有法律为员工提供基本保障是一,二是我们公司并不会、也绝不会因为员工患上心理疾病就想方设法把员工辞退。你提供三甲医院的诊断证明,我们会正常安排病假,也会为你安排线上、线下的一对一免费心理咨询。”
“你就先休息一段时间……”
“不!”男人乍然放下粥,他猛地扬起那张憔悴难饰的脸,疲倦的眼睛里伸展着红血丝,回绝斩钉截铁:“我不需要休息,我要继续工作。”
沈愈遥抱着两条胳膊,低眸眙着他道:“公司会正常发放病假薪。”
男人端着粥碗的手无法自控地打着哆嗦,里面的粥被荡得散在病床被子上。
“这不是病假薪的问题——你们会不会把我给转岗?”
“你现在的状态,不适合在——”
叶泮连说完一句话的机会都丧失,男人的情绪仿佛即将崩烂水管:“我就是不想转岗,我就是不想转岗才硬撑。”
观量着病床上男人剧烈起伏的上身,沈愈遥收回视线,走近低马尾女人,低声问:“诊断单开下来了吗?包括精神科的诊断。医嘱给我看一下。”
“开下来了。”女人小声地答应,她掉头拿起压在桌上的病历本,翻了几下再交给沈愈遥。
他翻动单薄的纸页,大致看过上面的内容遂把病历本还给了女人,俄而看向低着头呼吸急促的男人。
“裘家耀。”吐词稍微有些生疏,沈愈遥等他抬起头看向自己才赓续道:“医嘱我看过了,医生的建议是暂停工作住院治疗。你已经三十三岁了,也成了家,但你现在的行为很像无理取闹的小孩。”
叶泮和司铭不期而同地表露错愕,偏头瞧向直言不讳的沈愈遥。
“公司从不强制要求加班,对于绩效考核,除非你长期是E才会被纳入优化名单,否则仅仅是直属上司约谈;叶泮早年愿意亲自和员工接洽是因为当年的他身上还有热情,他有心力,他愿意。”
男人的脸仿佛一副死面具,他双手散漫地搭在口袋里,那两瓣翕动的唇间所探露的措辞却毫不散漫,更妥帖的形容是不留情面。
“你见哪个公司的CEO愿意挤出自己的时间和下属谈话?就云隼现如今的规模而言,他现在也没义务出现在你的病床前。看了网上的消息么?他因为你被网暴,我不见你有任何愧疚:从始至终,你只在纠结你的岗位你的工作。”
病房里其他床的病人及家属在不知不觉中熄了声,似有若无的视线在这几人身上兜转。
“可以不调岗,但你要证明你的能力,即使你健康,在工作中拥有履职能力也是你的义务,没有任何公司会养一个无关闲人。在证明你的能力之前,你应该休息调养,知道‘潜龙在渊’么?等待不是失败。”
一大段言说如同一柄磨得锋利的剑,末尾忽然收进剑鞘中。
柔和仿若昙花一现,沈愈遥持着他那口冷然的腔调:“要返岗先拿合规医疗证明,要工作先证明能履职。”
不要考究我……我也知道很童话
天天开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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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网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