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沈愈遥的言外之意变成现实之前,当事人大抵是预料到了自己的未来,及时找来了他们面前。
两个正向结账区踏去的人被阻遏了脚步。
挡了道的袁立气喘如牛,难测他在超市里兜了多远才来到他们身前。
他的面孔于尹絮眠而言无由来地变得陌生,与他相处的零星几月里,蛛丝马迹不是没有,但他所表现的形象着实让人难以把他和三条腿的蛤蟆联系在一起。
袁立的手还在揪着衣摆,他咽了咽喉咙,嘴角似乎是想勾勒出笑容,只怕是有心无力,光勾勒出了别扭与窘迫。
“你们……能不能别把这件事告诉我女朋友?如果顺利的话,我和她可能明年就结婚了。”
“可以。”沈愈遥的爽快让袁立松了一口气。
然而袁立的手还未展拍上胸口,感谢的措辞也尚未吐露,遂听沈愈遥裨补道:“你自己对她坦白。”
袁立面色不由发苦,他的眼圈似是红了些,后肩下躬,讨好般乞求:“沈董,没这必要。这件事你看,这件事也跟你们没关系吧?何必多管闲事呢?老话都说宁拆一座庙不毁一桩婚……”
诡辩冲断了尹絮眠脑中的一根弦,白眼不等她反应便电光石火般乍现再消失。
她即刻反驳:“老话还说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你女朋友被你蒙在鼓里,她甚至不是舍不得断,她是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往火坑里跳。《论语》都说‘见义不为,无勇也。’”
“《孟子·离娄下》提到‘人溺己溺,人饥己饥’,更何况我本来就是被你给牵扯进浑水里的人,我自己从浑水里爬出来了,我给另一个即将被淹死的人递救生圈难道不对吗?要不要这个救生圈随她选择,但是我想给。”
尹絮眠连珠炮似的对着袁立好一顿精准打击。
她紧盯着他的眼睛,失望道:“我曾经还以为自己很幸运,这一次的工作碰到了相处融洽的好同事,即使我和云隼只是临时的合作,即使你们为我提供的是工作范围内的帮助。没想到一锅好粥里混进了粒老鼠屎。”
被这狂轰滥炸给劈蒙了头,袁立回神后的第一反应是——“啧。”
他如同不耐,紧皱着双眉,背也直了起来。
“我对你做什么了?我给你东西问你要不要还成我的不是了?要我说,我也没想到你原来是这么会泼脏水的人啊,你装什么好人?”
大约是由于两人的声音在人来人往的超市俱偏大,争执的内容还恰好长在了人的好奇心上,周围慢慢聚来了人。
不晓得是围观人引发的不适,还是袁立一己之力创造的恶心,沈愈遥表情里的烦郁不遮不掩。
他率然道:“在食堂承认自己要追求她的是不是你?在被明确拒绝后还申求表现机会同时自顾自实施的是不是你?在法律上,即使偷盗数额极小,但在两年内偷盗满三次也会被判为刑事案件。”
沈愈遥借着身高优势睥睨他,以往无波无澜的声线中杂进了讽刺:“你以你的主观无视她的主观,你以为你之前的一系列行为不属于纠缠么?颠倒黑白的能力倒是不小,待在云隼屈了你的才。”
胀红了脸的人大约是吃不住周遭窃窃的私语,以及那些携有评判的视线。袁立一时崩却了理智:“你以为你是谁,你有资格乱管别人家的——”
“袁立。”
平静地从旁观人等中穿来的声音击溃他。
他的女友松开了购物车,从人们自发让出来的道里走来。
“我说你挑酱料怎么会挑这么久,原来是背着我拦人来了。”她觑了眼尹絮眠和沈愈遥,随后目露讥嘲地定眼看着袁立。
她垂了垂眼皮,牵动唇角拉出嘲弄的弧度:“以前,以前不是没人跟我说你会偷偷把戒指摘下,我没听,毕竟一个人摘戒指的原因有很多个,而我相信你。”
“我不知道你在公司里都建立了什么样的形象,刚刚我看到他们两个人的表情就感觉到了不对劲,你之后又莫名其妙把我拉走——你的异常太明显了袁立。”
先前尹絮眠眸中的失望进入了她的眼睛。
“你以为我就没人追吗?你以为我现在每天宅在家里做线上的工作,我见不到人我就失去了吸引力吗?你以为你现在的女朋友的价值完全绑定在你身上——对吗?”
女人呵地笑了声,目含讥意,“分手吧,回去以后把你的东西从我家搬走。”
她转头面向尹絮眠与沈愈遥,低下头真心实意地道谢:“谢谢你们有心把事实告诉我,谢谢你们愿意多管这件闲事,愿意蹚这浑水。”
“现在有太多把劝告当阻碍两人感情的……笨蛋。”她抬起脸,斜着眼不清楚目及何处,翘着的唇角似有自嘲:“很多人都怕惹一身腥,所以不管其他人感情的是是非非,不过,”
女人指了指自己,“还有很多人像我一样,很需要有人把我们从被蒙住的鼓里敲醒。谢谢你们愿意。”
尹絮眠看到了她眼眶里乍现的泪光,或许在“乍现”之下,已经积蓄良久。
闹剧谢了幕,围观人等散去,他们重新回到了自己的生活里。
看了看自己购物车里的蔬菜,尹絮眠的眼睛不由自主地往海鲜区瞟,但腿仍跟着身畔哑了嗓子般的沈愈遥向前。
“……你来超市,就是买两袋速冻水饺吗?”她为自己转移方向的目的铺垫。
“嗯。”他回答的态度仿佛丝毫不觉有不妥。
“你每天都吃速冻水饺吗?”
“周一到周五不吃。”
看来是一轮到要自己下厨的时候就吃了。
“你不会做菜吗?”
“会。”
没了下文。眼看着即将抵达收银台,尹絮眠打算坦白目标地点不一致的实情,哪知沈愈遥又迟钝地从嘴里放了枚字出来:“懒。”
——会。
——懒。
所以是,会做饭,但懒。
“喔。”她抓着购物车停下脚步,与她缓速并步前行的沈愈遥有样学样。
尹絮眠偏头再度瞄了瞄海鲜区,她举目望着沈愈遥。
“我可能比你要差一些,不知道自己算不算会做菜。我想去买点虾仁。因为做同一道菜的时候,下次和上次的味道都会不一样,全凭灵感。”
与她并立的人低眸睐她,倏忽泄了声低笑出来,那双凝着她的丹凤眼中笑意澹潋,放松的唇角自然上扬,露出少许白牙。
朽木难雕,他普通的一个笑对她来说仿佛都不特为一个笑,激得她心脏狂跳。
不知晓未来有朝一日中千万彩票能不能跳到这地步。
好奇不由自主地生长,他在笑什么?笑她做菜的稀奇手法,还是笑她把目的塞到不搭腔的辞说里?
尹絮眠绞尽脑汁,尹絮眠脸慢慢红。她的两颗瞳子跟两面窗似的,反复回旋着光亮,外显她的冥思苦想。
视线划过她白皙脸蛋上的异常,丹凤眼拾过那把红,沈愈遥缓慢地眨了下眼睫。
“我想在煮饺子的时候加一点虾仁。走吗?”
经历过处理的适宜于懒人的一盒虾仁进了购物车,尹絮眠一身轻松地和他一起迈向了收银台。
然而通过了收银台,向超市外走去的这段路,又面临着社交场合中的必存问题。
譬如——
“你怎么过来的?”
“骑共享单车。”
尹絮眠伸出自己空着的那只手,张开五指再握拳,许是待在一起的时间足够长而致她放松敞言:“能够被我选择的代步工具,只有共享单车、网约车、地铁;如果我朋友还在家,那就可以多一样——她的车。”
“哼。”又是道轻盈盈的笑,一片杂合着各色声音的空间里,尹絮眠总觉得像幻听。
可转过头,看向他,又的确看见他在笑。
“现在可以再多一样,”他拨开进出口的帘子,支上去横挡着沉重帘子的胳膊在他出去以后流畅地换了个形态,改为用手掌替她拨起。
尹絮眠被帘外的热气扑了一脸,骤然呼吸不畅,身体认为氧气稀薄。也许不是炎燠造成的。
她仰着脸望着他,亲眼看着他唇动,亲耳听着他声出——
“我的车。”
在选位置的时候,尹絮眠又一次选择了后座,沈愈遥的斜对角。
天晓得她的胸腔里乱成了什么样,早就人仰马翻。
尹絮眠偏头看着窗外,可是耳朵里只剩下“咚咚”,心脏跑去擂耳膜了么?
情知他大概率是顺着她的话在玩笑,但心该跳还是跳,不该有的紧张一点没少。
她心不在焉地看着窗外的景象,赶上红灯,车停在了她来时的那条路,附近有呈现魏摇芙的银幕的大楼的那条路。
仰望的两颗星星,一概在闪耀的路上走远,其中的一颗,被她给追上。
尹絮眠抽出手机,她翻着自己在不同平台的账号,看着上面较之以往有所增长的粉丝量,趁着心脏还在乱蹦,把静音一开,一鼓作气点开最新的那条视频,翻着评论区。
也许另一颗看似高远的星星,也能够被她追上。
等到夜色翻涌现身,空中渐现几颗地道的星星,不完整的月亮悬在天边。
照着刘志的菜谱,尹絮眠秉持着慢即是快的思想,把三道菜做了两个多小时。
将锅碗瓢盆收拾好,尹絮眠带着自己酸累的胳膊坐在餐桌前,看着桌上的成果,她拿起手机欲要拍照发给江淇,却先发现了不在意料内的消息。
和江淇的聊天界面里,多出了她发来的回复。
【江淇:记得啊,魏摇芙对吧,很强的女的,爱情事业双丰收,而且在宣传安溪传统铁观音和慈善两方面做得很独特,我也佩服她】
【江淇:谁说你没力气追的,你现在不就一直在追吗?她宣传的是非遗,你宣传的也是非遗,而且以前那部综艺,好像叫什么《森林日记》吧,她在里面不也宣传到了木版年画吗?】
【江淇:你们两个是走在一条路上的,你一直都很有力量!】
无理由眼热,尹絮眠看着手机屏幕。覆在她脸上的光辉,想来除去餐厅灯以外,还有屏幕光与窗外的月光。
月光进了人的眼睛里流淌,让双眸有波澜,掀了个浪,就掉一滴成型的光珠。
尹絮眠双腮上滑下去的泪留下湿冷的痕迹,冷气刺得湿冷。
好在心仍是暖着的,且越发滚烫。
她揉了揉自己热腾腾的心口,完成自己拍照的计划,把照片发给了江淇。
【你也是。我等你回家,给你做我新学的菜吃】
等了一分钟,没得到回复。
尹絮眠放下手机,拿起筷子品尝自己的成果。
滋味美妙到她如堕五里雾中——也可能是由于走神——总之是在哭。
在哭的人于上京这座繁华而冷锐的城市里不止一个。
袁立和自己大堆的行李一同待在居民楼楼下,他坐在花坛前,看着被撑得崩烂的行李箱发呆。
面孔里,肿泡眼是红着的,因为眼泪而肿得多了道浅痕在眼皮上。
在这栋居民楼的某一层中,坐在沙发上的女人看着流失了一大部分物件后的屋子,颓然无力般干愣着。
客厅没冷气,她脖颈上现着从额头延续下来的油光,眼里是泪光。
率然可以形容轻捷的样子
天天开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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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