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月有归人 第62章 舞剑

阿璃在心里叹息一声，百般滋味浮了上来，“总怕辜负了一番深情。可偏偏我又记不得从前的事情了。”

她看着李沅沅，眼里尽是哀愁，“我害怕有一天记起来了，发现自己原来是个生性凉薄的女子。”

“你？”李沅沅被她这番话弄得云里雾里，却也知道不好问太多，她轻轻握住她的手，低声道，“人活一世，尽兴就好。你不记得从前的事，会不会是你自己原来也不想记得，如此的话，大概不是很好的回忆。”

阿璃缓缓闭上眼，脑子里蓦然浮现李时乾在亭子里看着那幅画像的情景。越过画纸，她甚至能看到当初他提笔在手，在画纸上细细勾勒。他神情专注，只专心作画，周遭一切都不理。而自己就坐在旁边，看着画纸的人，音容笑貌逐渐跃然纸上。

等到李时乾将画勾勒完了，她附身去看，笑嘻嘻指着左下角的空白，“这里还差若若。”

若若是一只圆润可爱的小狗，小小的，总是围绕着她，喜欢在她怀里撒娇。每次她练剑，若若就在一旁兴奋不已。

然而等不及把若若画上去，它就死了。姑子们说是误食鼠药，但她知道不是。若若一向很乖，不会乱跑也不会乱吃外面的东西。可是她没办法去查明真相，甚至不敢表现出伤心。

李时乾知道后，命人做了一把匕首，刀把的装饰就是若若的样子。他把匕首送给她，说是若若以这样的方式一直陪着她。

阿璃恍然记起来，那时的匕首刀身还没有刻字，小兽嘴里也没有装药丸。都是离开越国之前才有的。

她躺在榻上，任由往事如水般涌上来，都是片段式的，连不成线。过了好一会儿，她突然又意识到一件事，回忆如此平静，不再让她头痛难忍。

是因为在李沅沅身边不像在太后和李时乾身边那般危险吗？她起身看着李沅沅，轻声道：“说我说了这么久，该说说你了。我瞧你气色好了很多，再修养一段时间，说不定能和我们一起回姜国去。”

李沅沅沉默了，不过很快又笑了起来，“身体好不好的听天由命吧。总之，现在这样就很好，我也算无憾了。”

阿璃知道虽然祈珺来了，也只是让李沅沅稍微好过了一些，但大体上还是处境艰难的。她只能找一些轻松的话来说，“你知道浔阳这个地方吧，那里山清水秀，气候宜人。我们在那里小住了一段时日，还买了小院。咱们可以去那里住着，远离两国的皇宫，清清静静，多好。”

李沅沅眼波流转，神情向往，“是啊，多好。”

*

宫宴的日子很快就到了。

如太后所言，朝中几名大臣也来了，其中就有他们所熟悉的丞相宋知运和大将军刘轩。

宴会比上次热闹华丽得多，气氛也不比上次轻松。好在这些大臣都是日常往来应酬的，彼此也不算陌生。

除了皇后，宫妃也来了两三个，妆扮一个比一个繁复精美，令人眼花缭乱。

阿璃和秋迟坐在姜国这一头的角落里，默默看着场中觥筹交错，偶尔窃窃私语。跟宫妃们比起来，她俩可以说得上是素净，只是按场合打扮，并不着过多装饰，阿璃也没有戴太后或者皇上赏的金钗。

这一次并不需要太后和皇上认出她，所以可以安安稳稳单纯参加宴席就行了吧。

正这样想着，却见一位尚宫姑姑手持两碟瓜果朝她们而来。尚宫姑姑将碟子分别交给一旁伺候的宫女，对阿璃和秋迟恭谨道：“殿下，夫人，这是皇后娘娘特意送来让二位尝鲜的。都是江南时令水果。”

宫女将果碟放在桌上，阿璃与秋迟互看一眼，端起酒杯，朝着皇后的方向：“多谢皇后娘娘。”并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皇后也端起酒杯向她们示意。

碟子里放着好几种水果，西瓜、葡萄、杨梅、荔枝等等，被切得整整齐齐，看上去甘甜极了。

阿璃用银制的果叉叉起一颗晶莹剔透的葡萄放进嘴里，轻轻一咬，果肉在口中迸开，汁水充盈齿间，满口生香，香甜中又带了一丝丝酸。

果真是好吃得很。阿璃忍不住去看皇后，却正好与皇后的视线对上。皇后朝她微笑着点点头，笑容温婉大方。

皇后知道她和李时乾这段往事吗？阿璃在心里冒出这个念头，并顺着想了下去。皇后看上去和她年龄相仿，和太后同出显赫的王家。或许在幼时，李时乾和皇后便相识，青梅竹马长大。而自己算是后来者。

若是她知道了，不知会怎么想。阿璃心绪不宁偷偷看了一眼皇后，见她神色如常，看不出来异样。她又瞟了瞟旁边的宫妃，总感觉她们似乎对自己有敌意。

阿璃默默吃着碟子里的果肉，将乱七八糟的想法都一一按了下去。

大将军刘轩端着酒杯站起来，走到中庭，向着上方行礼，“臣刘轩敬五殿下，愿两国永结同好。”

祈珺端着酒杯站起来，礼貌地回礼，喝下这杯敬酒。

刘轩止住中庭的歌舞，朗声道：“臣听闻在汉水上，五殿下历经凶险，九死一生，幸得钟家小姐奋勇相救。想必钟殿下也是女中豪杰，臣斗胆想见识见识殿下的英姿。”

场中顿时安静下来，众人的目光不自觉纷纷落在了阿璃身上。章宁皱着眉头看着刘轩，不明白他要做什么。阿璃目视中庭，又看向祈珺，眼神平静而肯定。

太后笑了一下，温和道：“刘将军素来喜爱舞刀弄剑，都四十多岁的人了，听到武艺高强的人，还是忍不住要比试比试。”

祈珺轻咳一声，“钟璃阿姐赤诚之心可鉴日月。可她终究是个弱女子，刘大将军英勇无双，如何能与您动手？”

太后接着他的话：“刘卿家可不能欺负哀家的乖女儿。”

刘轩微笑道：“臣乃一介莽夫，拳脚功夫难登大雅之堂，自是不敢在皇上和太后还有五殿下面前献丑，更不敢唐突了钟殿下。而臣之小女，生性喜爱武术，曾随臣去沿海平乱。她听说钟殿下救五殿下之事后，便心生钦佩。得知钟殿下来了临安，便日日缠着臣，想见见钟殿下，若是能得殿下一招半式指点，更是小女之福了。还望太后和皇上还有五殿下允准，也望钟殿下赏脸。”

太后看向李时乾，见他不置可否，只是专心吃着果子，便知他没什么意见。她又看着祈珺，“珺儿以为呢？”

祈珺看到阿璃朝他轻微地点点头，放下心来，却又瞥见章宁面无表情正冷冷看着他。他低头思忖片刻，便朝太后拱手道：“刘将军瞧着爽朗不羁，没想到爱女之心如此细腻。正好，钟璃阿姐也会剑舞，不如就让阿姐和刘家小姐以剑会舞，让我们也瞧个赏心悦目。此为切磋，点到即止即可。”

太后笑道：“如此甚好，让哀家也开开眼界。”

阿璃起身道：“臣惭愧，多日疏于练习，技艺已是生疏。恐怕刘将军爱女要失望了。还望刘家小姐手下留情，总别让我在这么多人面前出丑才是。”她不知道舞剑切磋是谁的主意，太后？李时乾？或者刘轩？这一定是想试探她的武功，他们对她的疑心从来就未曾消除。

也罢，明着试探总比私下出阴招好。

小涟扶着阿璃前往隔间换衣服，她趁人不备，低声道：“姐姐，你还记得咱们在亲卫军时学的那些武功吧？”

阿璃看着她，明白了意思，“我记得，你放心，我不会露怯。”

等阿璃换好劲装回到宴席时，场中已经站着一名身着月白色劲装的女子。她年龄大约十五六岁，与刘轩长相酷似，通身气质是不符合年龄的沉着冷静。

她见到阿璃，便换上一副热情的笑容，“臣女刘凝久仰殿下风采，今日得见，果然非凡。”

阿璃向她还礼，“刘家妹妹客气了，听说你小小年纪便去过战场，那才是真了不得。”

皇后站起来主持，“二位妹妹既然都准备好了，那便开始吧，让我等一饱眼福。”

两人各自持剑在庭中站好。宫中乐伎们见惯了大场面，十分懂得变通，当下以节奏击鼓，为场中助兴。

伴随鼓点声，二人正式拉开架势，四周众人为之屏气凝神。

阿璃甩开剑花，施展开亲卫军的武功。亲卫军本以实用见长，但阿璃刻意要模糊自己的武功路数，便加了许多不实用的花招进去，于对打上无益，只是为了令旁观的人眼花缭乱。

刘凝年纪虽小，武功却以扎实见长，她一一破解开阿璃那些花招，又恰到好处地收住力道，与阿璃鏖战。

在周围人看来，两名女子这场舞剑果真是好看极了，比方才那些舞姬好看百倍。

李时乾的目光一直追随阿璃，随着她的身影上下翻飞。他瞥见一旁的章宁，见他原本冷峻的脸上此时露出了一抹笑容。这抹笑容让他心里蓦地腾起一团无名火，他忍了又忍，才终于没有当场发作。

章宁浑然不知，他本就喜欢看阿璃的舞姿，灵动飘逸，步步生花。平时的阿璃是多样的，有欢快，有哀愁，有爱他时的柔情似水，也有因失忆而带来的迷惘。只有在舞姿里，阿璃是纯粹的，令他着迷。

同样沉迷的还有秋迟。眼前恣意舞动的阿璃，那般意气风发，让她想起了初次见到她的样子。那个在特院的小院里，脾气极差的女子，从不肯好好说话，对下人更是动辄打骂。夜深人静时，还会传来她的尖叫，令人烦不胜烦。哪怕是后来相熟交心后，她也总是情绪不定，眉宇间拧着一股郁结之气。

中毒后，失忆的她倒像是恢复了正常，不再是那个抑郁无生机的女子。对于医者而言，看到病人努力活着就是最欣慰的事，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进行。

可是，若是阿璃完全恢复了记忆，还会不会像以前那样求死。秋迟心里没有答案。失去的记忆总是困扰着阿璃，不管她愿不愿意，终有一天是要恢复的。不过好在，有他们几个在她身边，她肯定不会孤单。

虽然比不上林沧那样的江湖高手，但陆重明也是懂武功的。他很快就看出来阿璃虽然用的是姜国的武功，但被刘凝牵引着，不知不觉中使出了一些奇怪的招式。这些招式林沧描述过，剑势十分凌厉。可今晚的阿璃仍然如同那日那般，未能发挥出该有的威力。

陆重明目不斜视，认真去欣赏场中的舞剑。他知道这个时候宋知运以及越国的人一定在观察他，看他会不会对阿璃生疑。他强忍住不去看宋知运，凭多年的经验作出云淡风轻的样子来。

祈珺不似他们有这么多想法，他和章宁一样，喜欢阿璃的舞姿，每次得见都惊为天人。环视四周，场中之人对二位女子的舞剑叹为观止，无一不是赞叹之神情。这让他也更得意了，阿姐给他长了好大的脸。

及至瞥见越国皇后那淡淡的神情，和旁边宫妃们隐隐的忌妒，祈珺这才察觉到几分不妙。难不成越国这皇帝的心思已经昭然若揭，连他的后妃们都察觉到了？李时乾应该知道，若是他求娶阿璃，自己无论如何都是要反对的。

祈珺一颗心慢慢冷静下来，不动声色冷眼去看李时乾，你究竟想用什么卑鄙的手段？

场中的阿璃，从一开始的游刃有余，到现在却渐渐力不从心。刘凝的剑法看似利爽，却暗自绵绵，无形之中钳制着她，逼她用出更多的其他的招式。

若是在以前，她绝对有能力突破这样的钳制，轻易扭转局势。可最近她却越来越使不出内力，浑身不对劲。最为奇怪的是，大多数招式还是运用自如的，只是一些生僻的她说不出来的武功用不了内力，发挥不了应有的效果。

好在，刘凝并未为难她，渐渐地开始收了剑势。阿璃见状，也跟着收势，与刘凝一起，干净利落地结束了这场舞剑。

“殿下果真是巾帼不让须眉，为我等女子表率。臣女佩服。”刘凝双手行礼，诚恳道。

阿璃带着欣赏的目光看着她，还之以礼，“刘小姐年纪轻轻便有如此修为，将来定有大造化。今日比武，真是久逢知己酣畅淋漓。”

【小剧场】

阿璃：我不想当渣女。

李时乾：我可能是渣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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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舞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