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在顾昀、陆瑾年各自的窗棂后相继熄灭,整座府邸沉入浓稠的黑暗中。
她悄然吹熄自己房内最后一盏灯烛,黑暗瞬间温柔地将她包裹——这并非结束,而是一切的开场。
门扉滑开一线。
月光如银刃,先削亮她微仰的颈——半披的乌发像泼开的墨,堪堪掩住右肩。
她踩过门槛,发尾扫过门框,带起一阵幽幽兰香。
月光石耳坠流动幽蓝,恰似她提料丝灯时,兜住一捧晃动的烛魂。琉璃丝细过胎发,缠金线盘作缠枝牡丹暗纹,光穿透时,地面便绽开一朵流动的碎金花影。
她掌中料丝灯,是他那一次察觉她多看了一眼他的灯,便苦寻料丝灯图谱残卷。
是他缠着浸血绷带,彻夜在廊下疾走百遍。
直到灯柄驯服于掌纹,不硌她半分皮肉才罢休。
(身旁五盏弃灯柄上,还嵌着他试灯时蹭落的血痂)
她走得极稳,脸上却带着不平静。
脸是寂夜里的白瓷观音。
沭羽、灵川看见许慕言出门,两人双双放下手中半个鸽子,飞下来站在她面前。
异口同声道:“小姐。”
她含笑低语:“走,我们去钓鱼。”
沭羽、灵川走在房梁上静静跟随。
许慕言跟他们已经玩了三圈,她停住脚步,轻轻放好料丝灯,整理衣角。
他们在角落偷偷观察,正讨论她要干嘛。
头子扭头问:“她在干什么?”
“不知道,已经跟她绕三圈了。”
头子:“盯着她,看看她到底要干什么。”
众人齐刷刷朝着许慕言的方向看去,人已经不在了,就剩一盏料丝灯,四处寻找没见踪影。
房梁上的沭羽、灵川坚定道:“小姐,可以的,她不需要我们。”
有人慌张道:“人呢?”
此时,许慕言已在人群中,她手握玉镯猝然收拢,镯体温润的弧光在拳峰上绷得嶙峋!
许慕言的拳锋撞上了玄铁刀。
镯体崩落的碎玉溅进掌心,她反手攥紧断成四节的镯体,混着他们的血。
许慕言收手,沭羽、灵川搂着对方的肩,两人相互对视,不禁感叹:“哇~”
许慕言整理头发,语气温和:“跟我干什么?”
“……”
指尖停止在断发中,眼神突然锋利,抬眸盯着对方道:“你们弄断我的头发了。”
说着将手中四节镯体当作飞镖掷出,镯体划过对方喉咙,对方一一倒下。
许慕言拿出手帕擦了擦手上的血渍,跨过尸体,走到料丝灯旁提起灯笼,继续向前走。
许慕言提灯踏过芦苇丛,料丝灯的金纹刺透水雾织成罗网。
许慕言早已料到今晚会有人在这里送信,提前踩点立于悬崖瀑边,等那个人出现。
下方十丈处,“樵夫”正将蜡封竹筒系上鱼线——
她拿下簪子上的黑珍珠,豆子大的黑珍珠蘸瀑水射向深潭——
水珠凌空如鞭抽击,瞬间缠住“樵夫”脖颈并向下蔓延,将其提吊半空!
鱼线绷直,竹筒在河里很快就消失。。
许慕言走到“樵夫”旁边,吹掉了他的火折子。
“樵夫”慌张道:“谁?”
“大人,是在这里钓鱼吗?”她问。
许慕言转身放料丝灯,“樵夫”随着光若隐若现,这才看清是位姑娘。
放下戒备,整个人端起来,跟当官时一样:“嗯,姑娘有眼力。”看着自己衣着,“这都被你发现了。”
偷瞄许慕言解释:“本官只是想一个人安安静静钓鱼,这才打扮成这样。”
“正巧,我也是来钓鱼。”她回。
他惊讶道:“你也是来钓鱼?”环顾四周,发现她身旁没有鱼竿。
整个身体警惕起来,疑惑问道:“姑娘别开玩笑了,钓鱼,你没有鱼竿拿什么钓鱼。”又偷瞄一眼许慕言。
这时已经有所怀疑,准备收杆先撤。
许慕言打断他的动作:“大人肯定多备了两根鱼竿。”
“樵夫”欣喜若狂:“你猜对了,确实有两个鱼竿。”
(转头去拿另一把鱼竿)他说:“姑娘肯定经常钓鱼,我不曾见过你,总觉得你的背影似曾相识。”
“樵夫”把鱼竿递给许慕言,可见内部凝固着县令半张惊惧的脸。
她了然轻笑:“怎么了,县令大人。”
县令吓得哆哆嗦嗦:“许…许…许…许…”
她回:“许慕言。”
县令:“……”
她提醒:“不应该呀,我们昨天应该见过,你忘了?我可没见过你。”暗示他跟踪自己。
县令怯声道:“那…?”
许慕言打断:“他们都被我杀了,我最讨厌别人碰我头发。”
县令惊讶得嘴唇颤抖:“杀了?”
环顾四周,没找到沭羽、灵川,语气得意道:“她们两个怎么不在你身边?”
许慕言听到这句话定住一秒,粲然一笑:“本来想着留你活到明天,这下好了。”
他轻指道:“你已经知道我的秘密了,该死!”
县令不解:“你到底是怎么猜出是我的。”
“潜伏了二十年,不容易,耗费了不少心血才当上县令。”她回。
“黍洲城百姓对外来人当官有所忌讳,从来没有这个先例。”
县令:“可是我做的比上一位县令还要好,没有百姓厌我。”县令努力回想是谁告的。
低声排除:“是那个算命先生?我没找他算命,还是摆摊卖簪子我没买……”
许慕言静静看着他自言自语一个个排除。
“好了,好了。”许慕言打断他的话。
“是我,我当时就猜到了,他们想独自霸占黍洲城,要想让黍洲城百姓乖乖听话,除非黍洲城内有话语权的人,那自然不就是你,你管粮仓。”
“不藏好点。”
县令反思,许慕言给沭羽、灵川使眼神,沭羽、灵川把县令带到原来的住处,锁起来,让士兵看着。
许慕言准备回去,三个人并排走,前面突然传来两个人的尖叫声。
许慕言听着熟悉,快步往前走,提着料丝灯,沭羽、灵川在左右侧,随时准备护着。
随着灯光亮起渐渐看清脸,是顾昀和陆瑾年,两个人拿着一盏熄灭的灯走在一起。
顾昀和陆瑾年看到许慕言,欣喜地笑呵呵道:“许慕言。”
许慕言惊讶:“你们怎么来了。”
沭羽、灵川两人对视:“把她们俩给忘了。”
顾昀和陆瑾年走到许慕言面前,陆瑾年急切询问:“抓到了吗?如果没有抓到,我们现在一起去抓。”他认真地看着许慕言。
许慕言看着她们两人认真的眼神愣住,如实回答:“抓到了。”
顾昀:“那太好了,我们刚出府就抓到两个。”
许慕言震惊:“两个?”
陆瑾年点头:“嗯,你们肯定想不到他们留了两个人一直在那里盯着。”
许慕言拿着两人的手仔细检查,又细看两人的脖子。
陆瑾年:“我没事。”
顾昀骄傲道:“被我们抓住了。”
顾昀:“交给门将了。”
许慕言听后松了口气:“刚刚听到你们的叫声,以为你们两个出事了。”
陆瑾年和顾昀这才想起刚才发生的事情。
“对。”陆瑾年指着前面。
许慕言和沭羽、灵川朝着指的方向看去,沭羽、灵川提高了精神。
“那边有一堆尸体。”声音刚落。
……
许慕言淡淡道:“噢,那没事。”
“我们两个看到这有一堆尸体,猜测一定是沭羽、灵川她们干的,才放下心来,想着你肯定就在这附近,便顺着这条路走,正好撞见你们回来。”
许慕言担心她们两个白天骑马奔波劳累没休息好:“困了,走,我们回去休息。”
许慕言提议:“谁先到,谁先睡觉。”
沭羽、顾昀、许慕言、陆瑾年、灵川排列整齐。
许慕言:“一、二、三、跑!”
话音刚落,沭羽、灵川顺着房梁狂奔,不一会就不见踪影,就剩下她们三个。
许慕言提着料丝灯在前面小跑等陆瑾年和顾昀,一边鼓励:“加油!加油!加油!”
许慕言、陆瑾年和顾昀手拉手,走进许府,相互搀扶,走到院子里相互告别,熄灯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