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霞漫天翻涌,白天积攒的闷热气一扫而空。但夜幕降临前风仍是心浮气躁的,像是用粗糙的纸扑扇出来,总能闻到缺失水分的干燥气息。
口罩下一片潮湿。魏祁明用手背揉了揉眼睛,慢慢呼出一口气,靠在出杯台边休息。
咖啡店老板是一位心地善良的女士,像收养流浪猫一样接纳了好几个自述家庭困难的兼职生,但也因为这个,每个人的排班都紧巴巴的。
魏祁明一个月过来三趟,今天来时从头到脚全副武装,在老板追问之下才摘了墨镜,露出半张惨不忍睹的脸。
“哎呀,小魏,怎么搞的!”
老板吓坏了,说什么也不让他做累活,把人赶到一边休息。搭班的另一个兼职生用鄙视掺杂着佩服的复杂眼神看着他,让他非常不爽。
搞得像他发明了一种全新的卖惨方式一样。魏祁明板着脸,对同事没有好脸色。
这附近算老城区了,几个老小区不是从前的机关家属院,就是发电厂、自来水厂的职工小区,来往的大多是带孙辈的老头老太太,下午四点后店里就彻底清闲下来。
老板的华语金曲歌单循环播放了一天,整个店铺里都飘荡着一股子上世纪末的忧郁气息。同事哼着歌做卫生,拖把将椅子捣乱,再用脚踢回原处。
魏祁明太需要休息了,压低帽檐闭目养神已经成了他的绝活。他把自己靠在柜台和墙面形成的夹角里,外套拉链拉到下巴底下。他一手扶着腰,一手搭在台面上,左腿上绑了支具,因为裤子宽松,不大看得出来。
前一夜的比赛实在是意料之外。对手并不弱,但却不如他从前遭遇的那些凶悍,梦幻得几乎像个陷阱。
那人技术过关,性格却太过怯战,一交手魏祁明就看出他是科班出身,应该是个刚入行的新手。
不知道是欠了钱还是欠了人情,钱好还,人情还起来却没完没了。
魏祁明原本只想拿钱走人而已,但打到一半,空荡荡的胸腔里不知怎的长出了个陌生的东西——自尊心作祟,他不想输给这种角色。
聚光灯下,血和汗的气息让人血脉喷张。肾上腺素比止痛针更加有效地接管了他的神经系统。直到被裁判高高举起一条手臂,他才从怒涨的兴奋之中找回自己的理智。
对手掉了两颗牙齿,被带走前捂着流血的嘴巴茫然又恐惧地瞪着他,就好像他是披着人类皮囊的哥斯拉,降临在擂台上是打算以此为据点毁灭A市。
魏祁明鼻子被打破了,血流了一下巴。他冲对手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随手把血抹开,胸口湿红一片。
人群沸反盈天,有狂热粉丝冲下看台,被体格彪悍的保安按倒在场边。
他赢了。但颁奖后他是被抬进休息室的。左腿肿到不能落地,赶来的医生醉醺醺的,脖子上没挂听诊器,而是用丝袜扎了一个蝴蝶结。不像正经医生。
“你这……养养吧。”他眼皮水肿,也不知道睁开了没有,“过两天还是更严重了就去医院……能不走路就不走吧。”
说完一通废话,他醉倒在沙发上。
魏祁明没敢接受五哥提供住宿的好意,在路口的24小时便利店硬是坐到第一班地铁开门才返程。
从地铁站到宿舍楼的路程长得令人绝望,他一瘸一拐龟速挪进去,来不及洗澡,倒在床上就昏睡过去。
“唉哟……”同事撞到桌角,捂着腿呼痛。
魏祁明偷偷打了个哈欠,嘴巴不敢张太大,脸上的肉像是刚滚过钉板,说话都疼。
门上的铃铛叮叮铃铃地响起来。同事条件反射大喊:“欢迎光临小岛咖啡!”
魏祁明猛然惊醒,撑着台沿单脚蹦到点单台前,熟练地说:“欢迎光临小岛咖啡,请问需要点什么?店里招牌青瓜美式,感兴趣的话可以试一试哦。”
“这个点喝咖啡太夸张了,有没有无咖啡因的。”
魏祁明在平板上戳了两下,把菜单推过去一些,指了两处:“我们有气泡水和巧克力冰,都很受欢迎哦。”
很受五岁小朋友欢迎。他冷漠腹诽。
客人纠结了一阵,为难地说:“稍等,我出去问一下我朋友,我们人有点多。”
魏祁明声音轻快:“好的呢。”
同事把拖把收到工具间,钻进后厨洗手。
“又是体育生开会。”她吐槽,“还好不进来。”
这附近有个免费的露天球场,上回一伙体育生闹事,差点在店门口打起来,她至今心有余悸。
魏祁明有点热,把帽子摘了挂在手指上,将刘海往上一捋。
外头正好有人向里看来。这人身高体壮,留了个寸头,不知道在说什么,正眉飞色舞,猝不及防和魏祁明对上了眼。
魏祁明见证他的表情由疑惑转为震惊,梆梆锤了身边人两下,让低头看手机的人也回过头来。
许则文指着咖啡店柜台,原本想要大叫,但却像被卡住脖子的公鸡一样发不出声音,吊着嗓子气若游丝地说:“魏祁明!”
现世报!他背后议论人撞上正主了!
程也定睛一看:“妈呀,真是魏祁明!”
那边还在统计:“你要桃子气泡水?你呢?真喝青瓜美式啊……行呗,等会儿给我尝一口,还有呢?”
一个人拨开他们,大步流星上了台阶,抬手就要推门进来。他个子很高,耳朵刮到门上铃铛,唉了一声,偏头避开。
程也在后面拉他背包,骂了一句:“又抽什么风?”但他没跟紧,玻璃门回弹,直接把人从台阶上拍了下去。
人仰马翻。
“嗨,同桌,又见面了。”简逸扬对身后的呼唤充耳不闻。暖黄色的顶光下,微翘的睫毛投下一片阴影,他眼睛弯弯,笑容明媚得有点夸张。
怎么世界上的每条路都是冤家路窄的路。
“……”魏祁明拿不准他到底想干什么,谨慎地沉默了一秒,机械背诵,“欢迎光临小岛咖啡,请问需要点什么?”
简逸扬憋着笑嗯了一声,歪着脑袋去看墙上的新品海报。他有手欠的毛病,手搭在柜台边,五根指头在桌上挠了两下,鬼鬼祟祟地爬过去抠平板外壳的毛边。
魏祁明忍了,把视线钉到电脑屏幕上,装作没看见他的小动作。
他憋得手背上暴出青筋,简逸扬一不小心发现,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的高兴劲又窜高了一节。他满面春风地看着平板上的菜单报菜名:“黄油拿铁、柑橘美式……嗯?你们还做芝士蛋糕啊,我要这个。”
魏祁明一指空荡荡的冷柜:“甜点都卖完了,现在只能做饮品哦。”
同事正在高高兴兴地给在咖啡店兼职群里发消息,告诉姐妹们店里来了帅哥,不知道是不是附近学校的。听到魏祁明的赶客发言,她赶紧补了一句:“蛋糕可以预定哦,咱们家纽约芝士卖得很好的。”
“预定啊,还是算了。”简逸扬的语气十足遗憾,“我就想现在吃。”
明明奶制品过敏,平时连牛奶都喝不了,怎么可能吃芝士蛋糕。他表演的痕迹太重,做作得要命,魏祁明眉毛拧得死紧,脸色更臭了。
而这位金扫把影帝毫无自知之明,将平板一放,开始了新一轮作妖:“那我想喝热的,有什么推荐吗?”
二十六度的天喝热饮。魏祁明用力地瞪了他一眼。他已经在想象中把这人揍扁,但大脑接触到指令,还是下意识张开嘴:“拿铁都能做热的,我们家巧克力拿铁卖得比较好,糖度可以选,甜不甜都能做。”
甜不甜都加牛奶,窜稀窜死你。
魏祁明语气平直,像个念台词的机器人,表情却很生动,恼火得就差扑上来挠人了。
简逸扬笑得露出了满口白牙,相当欠揍。
高中时在一众灰头土脸的青春期男生中,他就算得上眉清目秀,如今又长开了许多,原本偏中性化的柔和五官变得锋利,本来就惹人讨厌的笑容更加扎眼,和魏祁明记忆中那个三头身的哭包跟屁虫更是毫无相像之处。
魏祁明上回困得没注意看,今天才发现,在平视的状态下,有鸭舌帽在上面挡着,自己居然只能看到简逸扬的鼻梁。
有点来气,面前这个不知好歹的东西还刻意弯下腰,凑过头来打量他的脸。眼尾微微上挑,显得他格外多情,那一对眼珠子闪闪发光,灵活的眉毛一皱一挑:“你脸怎么这样了?”
魏祁明把口罩提到眼眶底下,不轻不重地啧了一声。
金曲歌单播完一圈又回到起点,是一个十分动听的鬼打墙。
手指敲桌,越敲越快。
魏祁明背完串词就没话讲了,耐着性子应付了他一会儿,很快就暴露本性,不耐烦地说:“你到底点不点?不点别站在这儿挡生意。”
“你平时都在哪里打工啊,上次那家便利店、这咖啡店,还有吗?”
“不关你的事。”
“你打这么多工累不累啊?”
“操心你自己吧。”
“小祁,我关心你啊,你怎么对我这么凶?”
“别叫我小祁。”
搭班同事偷听半天,没忍住问:“你们认识啊?”
两个人异口同声:“不认识。”
“……”同事翻了个白眼,留下一句:“别在店里吵架。”然后又回后厨清洗锅碗瓢盆去了。
魏祁明一烦躁就浑身不舒服,他撸起袖子抓了抓手臂,指甲没留力气,皮肤上立刻浮起几道长长的红痕。
“你到底想怎样?”魏祁明压低了声音,越说越快,“专门来看我笑话吗?现在笑话看完了,还有事吗?”
简逸扬诧异地问:“你怎么能这样想我。”
我怎么不能……魏祁明紧紧抿住嘴,怕自己因为口出恶言丢掉工作。下嘴唇上的伤口被他舔破了,白色口罩上湿润了一点暗红。
你以前不就是这样的吗?他冷漠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