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窝蜂涌进咖啡店的球友们解救了僵持的局面。
体育生们人高马大,像一群直立行走的棕熊。负责点单的那个嚷嚷:“干嘛呢扬哥,不是一起点吗?”
简逸扬被两个五大三粗的向前一压,脑门磕到显示器上,咚的一声巨响。
程也大惊失色:“别给我哥撞破相了!”
“对不住对不住!”那两人把人扶起来,手忙脚乱道歉,“脚下没刹住车,真对不住!”
“没事啊。”简逸扬一副脾气很好的样子,嘴巴一张,又没个正形,“谁撞的一会儿先让我三分,不然折现三百。把我们老简家的传家宝撞坏了,三分友情价便宜你们了。”说完又扭头补指使点单的,“我要菠萝气泡水。”
那几个人勾着他哄笑起来,起哄:“那让了还输怎么算?”
“还输?”简逸扬笑得很无辜,“还输能怎么算,就不算啊。”
嘘声一片。
人群的涌入让店里变得吵吵闹闹。
而魏祁明已经趁着他们乱糟糟的,和同事换了个位置,往后厨走去。
他走得很慢,手掌一刻也没有离开桌边,身体幅度明显地歪斜着,整个人都依靠那条胳膊支撑。
他们急着点单,七嘴八舌地跟店员说话。满天冰度、糖度里,简逸扬往旁边让了让,把许则文拉出来,问:“他腿怎么了?”
许则文说:“上礼拜就这样了……你别看我,我不想知道,你想知道就自己去问。”
他眼神清澈,怕得坦坦荡荡。
简逸扬稀奇地说:“怎么怕成这样?他平时到底怎么你了?”
许则文一噎。魏祁明倒是没怎么他,是传闻太夸张,他听完就怕了,根本不用魏祁明做什么。
“你就一点没听说吗?”许则文不大相信。
在他看来,简逸扬的关心与其说是关心,更像是心血来潮。他应该认识魏祁明很久了,但既不了解他本人,对他拮据的生活状况也毫无概念。
更重要是,魏祁明的事迹在大学城早就不算新闻了,起码和他们一届的就没有不知道的。
“我们科大大一新生都是按专业排宿舍的,这你懂吧?他不是电子信息的吗,宿舍以前就在我楼下一层。刚开学的时候倒是没什么事,新生都老老实实的。我在食堂见过他几次,他长得挺打眼的,我们班也有女生偷摸打听。
“但是大一下学期的时候吧,不知道哪来的一伙人,从校外翻墙进来的。好家伙,往他们宿舍泼红油漆,泼得到处都是,电脑废了两台,还有一堆别的杂七杂八的。
“他一回去跟人当面撞上,不知道说了什么,两边就打起来了。他一个人撂倒三个,最后闹进公安局了,结果说是他们家……债主。你晓得吧。”
许则文挠了挠寸头,继续说:“听说他所有钱都拿来赔室友了,本来学校是要给他退学的,后来不知道怎么谈的,背了个处分,休学一年,去年下半年才回校。那时候他就是……现在这样了。”
他抓了抓胳膊又抓抓腿,想演示遍体凌伤,做出来却像浑身都痒。
程也接上话,奇怪地问:“他那事闹可大了,我们学校也全听说了。论坛上把高中时候的校园传说一对账,他家那个……上法制新闻的事也被扒了,有图有真相,就差把他身份证号也爆出来了。你真不知道假不知道,你家没通网吗?别演兄弟啊。”
简逸扬家自然是通了网的。但大一是他网瘾最大的一年,每天除了上课写作业就是打排位,有时候还翘课打排位。他抽空参加过大学城的网吧赛,差点被代练工作室骗去当游戏主播。
那时候他想过魏祁明吗?偶尔还是想的,但两个人早就走远了,想了又有什么用,反正见不到,没必要给自己找不痛快。
被四只眼睛盯着,简逸扬一摊手,面上依然是讨打的嬉皮笑脸,让人看不出他的真实想法:“我真不知道。我那时候反恐都打到S段了,还能记得考试时间就不错了。”
他回头望了望,没看到人,垫起脚往里探。
他们背后是咖啡店老板斥巨资购买全自动高端咖啡机,被兼职生们擦得增光瓦亮,清晰地倒映出简逸扬变形的帅脸。
后厨门上的短门帘有点翘边,里头的身影隐隐绰绰。从这角度看过去,越发只能关注到那条行动不便的腿。
魏祁明一直费力地提着胯,能单脚挪就绝不会把左脚放到地上。他在里头忙忙碌碌地切水果,过了一会儿,像是真的累惨了,整个人趴在案板边上深深地喘了两口气。
后厨里没有别人,他把口罩拉开扇风,露出那半张青青紫紫的脸。
学校里那只黑白花色的猫学长生病忍痛时就是这样的。简逸扬不合时宜地想起来。他没有意识到自己眉头紧蹙,被程也拍了一记才回神。
“你想什么呢?”程也怀疑,“你又要管闲事了?”
“你讲话真不好听。”简逸扬面色如常,甚至阳光灿烂地说,“神爱世人知道吧,我平时没关心你吗?”
表情这么假。程也的怀疑并没有被打消:“你脑袋里是不是又涨水了?”
这时,魏祁明端着三个装了果切的保鲜盒出来,目不斜视地从他们面前走过去。他不爱说话,但动作十分麻利,跟同事打配合渐渐有了默契,闷头摇雪克杯。
简逸扬没再试图跟他搭话,也不搭理程也,乖乖呆在出杯台前等店员打包。
“一共十杯,请拿好。”魏祁明轻声细语,修长的手指理好拎手,向前一递。
简逸扬接过纸袋,一个一个往后传。然后他半趴在柜台上,歪着头和魏祁明凉飕飕的眼神对视片刻,突然捂住嘴,鬼鬼祟祟地问:“小祁,腿很疼吗?”
“……”
挑衅?
魏祁明脑门上的火噌的一下就烧旺了。他危险地眯了眯眼,小臂上蹦出青筋。
木头桌子被他掐得咯吱一响。
他的衣服拉链没拉到顶,立领半掩住脖颈,刚好挡住简逸扬探究的视线。
旁边程也没听到他说什么,但只看魏祁明的表现就知道不是什么动听的好话。他心惊肉跳,扑上去一把捂住简逸扬的嘴。
“他抽风了,你别听他胡说八道。”
他向许则文一通挤眉弄眼,寸头后知后觉拉住简逸扬胳膊,嚎了一嗓子:“我们走了,谢谢祁哥!”然后就不顾他的挣扎,跟程也一起把人拖了出去。
魏祁明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拿了百洁布来清洁台面。
同事快被好奇心挠死了,忍了半天,还是问出来:“你跟他们好像挺熟的?”
魏祁明把水拧进洗手池里,冷淡地说:“真不认识。”
嘴上是这样说了,但看他耿耿于怀的样子就知道不是事实。同事识趣地没再追问,欣慰地看着他像上了发条一样从点单区擦到出杯台。
六点收班。魏祁明从工具间里把自己的拐拿出来。
这东西是他在同城二手上花十块钱买的,卖家要求上门自提,于是他上班前绕个弯拿了回来。
他本来就长得脸嫩,目前的造型又太过凄惨,更容易引起同情。卖家见了他差点当场退钱,还想把家里刚买的牛奶给他拎走。
直白的好意让他无所适从,魏祁明几乎是从卖家门口逃跑的。
他别扭地调整了一下胳肢窝的位置。
虽然过程有点曲折,但东西物超所值,几乎是全新的,是他坚持不懈刷了一晚上淘到的便宜好货。
玻璃门外,热浪扑面。今天突然升温,室外热得火烧火燎,刚离开空调房更是觉得烧心烧肺。
魏祁明把帽子塞进背包里,口罩依然严严实实戴好,跟同事友好道别后就慢悠悠地往公交站挪。
他还有下一份工要打。其实比赛奖金已经入账,足够过一阵舒坦生活,但他另有他用,更何况每一份兼职都来之不易,他受够了每天都要算着账吃喝的日子,决不允许自己再次落入那种困境之中。
城中心这里,他从前几乎没有来过。父母不是本地人,只是结婚后在A市定居而已,因此也没有住在老城区的本地亲戚。
第一次来是因为简逸扬。
简逸扬在城郊的国际小学读完六年级之后就把户口转到奶奶家,读了A市很有名的重点初中。
那学校就在咖啡店附近不到二百米的地方。魏祁明第一次来也是坐的公交车,那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来看看,所以瞒着保姆偷偷从窗户爬了出去。
公交车到站的时候已经晚上八点过,学校早就放学了。操场上一个鬼影都没有,黑灯瞎火的教学楼呆滞地立在远处。
他隔着栏杆看了一会儿,走的时候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情绪。后来想想,可能是青春期的非主流忧郁症,但当时的他还没来得及琢磨出那是种什么感觉,一到家就吃了爸妈一顿混合双打。
保姆来给他送药时幸灾乐祸,故意把棉签往伤口上戳,还偷偷观察他的反应。
无聊。魏祁明面无表情,就好像没有痛觉神经。
那一天像一个莫名其妙的梦。梦醒了也就过去了,后来他老老实实上学,没再突发奇想做出格的事,只偶尔在发呆时从窗口看见邻居家的车进进出出。
直到高中报道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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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利店的夜班很无聊,好处是工资比白班高一点,而且几乎不会有客人。魏祁明光明正大地搬了把折叠凳跷脚,坐在冷柜前收拾临期产品。
这些都是可以内部消化的,所以排了晚班的日子,他通常都是空腹上岗。
挑了一个饭团和一盒凉皮,魏祁明把货框推到旁边,拎着板凳坐到了店门口。
路灯依然昏暗,巷子里有一片无光的地界,黑漆漆的,似乎路有无限长。
魏祁明看着那里发了会儿呆。他咬着冰凉的饭团,打开手机银行。
他的转账联系人多得一指头划不到底。他从首字母里找到今天的幸运观众,打开转账界面思考了一会儿,先转了两千,咬咬牙又转了七千,然后把备注名后面跟的一串数字减掉同样的金额。
转完账整个人都虚脱了,像被人生扒了一层皮。他紧紧盯着自己再次见底的余额看了一会儿,眼不见心不烦,索性把手机垫在大腿下面。
八点档法制剧《落跑夫妻》的男女主演留下一屁股官司逍遥自在,被他们无情抛下的亲生骨肉在警察叔叔和律师同志的指导下算了一笔账——按照他现在的收入情况,要从秦始皇统一六国的时候就开始工作才有希望还完那些债。
所以他们还是建议魏祁明想办法把爸妈劝回来吃牢饭。
全世界都觉得他有办法联系上那一对夫妻。而他除了手机里那两个早就被弃用的号码之外,什么都没有。
风里掺了沙子,呛得他咳嗽起来。
魏祁明把最后一坨没滋没味的米饭咽下去。他顺了顺气,没有急着拆开那盒凉皮。
这街区很安静,房子都是十年内起的,隔着围栏也能看出绿化很好。他偶尔会想,等自己工作攒到钱,可以在这里买一套小一点的二手房。
他嘶地一吸气,转了转僵硬肩膀,但一口气还没呼到底,他被路灯晃了下眼,吊在头顶的那根绳子啪的一下崩断了。
魏祁明抓了抓衣领,把额头抵在膝盖上。裤子本就是容易皱的材质,被他攥成一团揪在手心里。
巷子里,自行车链条的咔哒声细碎。声音却没有从旁经过,而是轻巧地停了下来。
魏祁明没有动,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一抬头就会看见不想见的人。
“我还是不放心。”这人相当自来熟,“许则文说你没回宿舍,我就过来看看。你还真在这里。”
他小跑过来,不见外地坐在魏祁明旁边,死性不改,又歪着脑袋想看他的脸。
“小祁,你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