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室里,五哥嫌弃地打量魏祁明,支使化妆师给他多上点遮瑕。
五哥心疼地说:“卖相都坏了。”
又不是来走秀的。魏祁明心里不爽,但懂事地没作声。
止痛剂正在一点一点麻痹他的感官,皮肤似乎成了某种橡胶制品,他能感受到有人在触摸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但那感觉隐隐约约,轻得不真实。
他连打了三个呵欠,强撑清醒。化妆师是新来的,对他满身的伤下不了手,手劲小得像在搔痒,简直是加倍折磨。
“老师,咱们这场画什么呀?”刷墙似的抹完遮瑕,化妆师把彩绘颜料码在桌上,咨询他意见。
“画黑桃Q。”
这张扑克牌的卡面人物是雅典娜,智慧与战争的女神。
魏祁明今天实在有点难受,不得不违背无神论的信仰,闭上眼睛祈祷希腊神话能在擂台上保佑自己。
够呛啊。
他对自己的斤两心里有数,今天的目标就是拿到上台的五千块。毕竟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除非对手是个左脚绊右脚的梦幻角色,否则绝对没有赢的可能。
酒吧休息室里充斥着汗馊味,酸得人倒足胃口。魏祁明只披了条毛巾,老实地仰着脸让化妆师尽情创作。
刷子扫过鼻梁,痒得他皱起脸。
他比化妆师的遮瑕白两个色号,身上涂得一块黄一块白,连痣都被遮住好几颗。五哥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突然抽了张卸妆湿巾,把他腰上和胸口的遮瑕擦掉了一些。
“得露出来啊。”他挤眉弄眼地说,“这可是你的招牌啊。”
话里掺杂了别的色彩,格外让人反胃。
化妆师是新来的,显然还没习惯他的德性,手一抖,在魏祁明鼻梁上按出一个大大的黑点。好好的雅典娜女神长了胡子,化妆师欲哭无泪,赶紧补救。
笔刷毛毛糙糙,刮在脸上像扎人的猫咪胡子。魏祁明眼皮已被涂白了,先前半闭着还不大明显,一睁开来,更衬得瞳色清透,盯着人看时有一丝非人的质感。
化妆师哆嗦了一下。
魏祁明大脑放空,什么也没想,但化妆师看上去快要被吓哭了。
“对不起……对……”笔刷连续磕在颜料盒上,动静大得像魏祁明下载过的一款电子木鱼。
新来的就是心理素质差了点。
担心她把雅典娜画成毕加索,魏祁明尽量让自己坐直一些,十分耐心地说了一句:“来得及,你慢慢画。”
可惜化妆师不仅没被他安慰到,反而抖得更厉害了,边抖边发誓:“我懂,我尽快,我尽快!”
魏祁明作为Xboxer的金字招牌,一向得到优待。五哥每次都会亲自过来看看他,但今天却只在休息室呆了不到十分钟。他事务繁忙,十分钟连接五个电话,临走前把手机按在啤酒肚上,给了魏祁明一个飞吻:“宝贝,今天我最看好你哦。”
“谢谢五哥。”
五哥带着乌烟瘴气走了,休息室只剩两个人,气氛随之放松下来。
魏祁明长舒一口气,想揉揉脸,手抬到一半才想起脸上画了彩绘,默默地放了下去。
他年轻脸嫩,头发抓散了,更加显小。
化妆师专注眼前,渐渐没那么紧张了,等到画完最后一笔,收拾东西前她试探着问了一句:“……那个,你成年了吗?”
潜台词似乎是:你需要帮助吗?
“……”魏祁明给了她一个一言难尽的眼神。这问题他压根懒得回答,但不知怎么的,被化妆师十分关切地盯着,他最终还是点了下头算作回应。
化妆师紧绷的肩膀略微放松了一些。她胡乱应了一声,还是有点心烦意乱,将桌上的东西一把一把地抓起来往包里扔。
Xboxer的化妆师岗位常年缺人,魏祁明上一次来时,负责他的还是一个麻杆儿瘦的黄毛男人,据说不久前被收债的打瘸了,短期内都不能来上班。
头顶上的的灯管里头,有虫子爬来爬去。这休息室简直像个老鼠洞,不仅阴气重,还异常潮湿,呆得时间久了浑身不舒服,总觉得自己也要变成下水道里的鱼。
这化妆师八成是第一次来。灯管闪一下她就哆嗦一下,生疏得有点可怜。
魏祁明平静地看着她收拾东西,看了好一会儿,突然开口说:“你不适合这里,别再来了。”
他讲话又直又呛,好像这辈子没学过委婉表达。但彩绘把他的五官遮挡得严严实实,配上严肃的表情,有几分不合时宜的滑稽。
化妆师不敢笑,下意识辩解:“我需要钱……”这也没什么好避讳的,她顿了顿,咽下一口口水:“工作是我学姐介绍的。老师,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吗?您可以跟我沟通的,我会改。”
这一刻魏祁明开始想念黄毛了。黄毛虽然话多,但爱唱独角戏,从不指望别人回答。
眼前这姑娘身上学生气太重,伪装出来的专业感青涩得一眼就能看穿。
“我叫秦雪。”见魏祁明没搭理自己,她补了一句。
依然没人应声,尴尬在沉默中疯长。
可惜魏祁明对这种氛围免疫。他发呆发到双眼失焦,呆坐良久后一言不发地站起身,将毛巾甩到角落的沙发上,然后微微弯腰,开始对着镜子缠绑手带。
他动作很慢,懒洋洋的。那条白色的绷带被他慢条斯理地缠上去,异常利落地绕过手指,最后回到手腕。
魏祁明对于自己的事情一向有着超乎寻常的耐心。
一切准备妥当后,他才冷冷地瞥了秦雪一眼。
秦雪猛然回神。她这时才发现魏祁明比自己足足高了一个头,窝在椅子里时像一只软绵绵的猫,一旦站直了,那种习惯于暴力的气质就张牙舞抓地挣脱出来。
他年纪不大,但早就不是真的孩子。
秦雪的生物本能警铃大作,她忍不住退了半步,紧紧贴在化妆台上。
“别在这地方报你的大名,别让他们知道你到底是谁。”魏祁明语气寡淡,但是从他嘴里说出来,好心的提醒听上去也像是威胁,“我会当没听见。你要还想在这里赚钱就别干蠢事了。”
他扔下脸色发白的秦雪,走到一旁原地蹦跳起来。他拉伸胳膊,再压一压脚背。左腿在止痛剂的保护下只剩隐约刺痛。
魏祁明心无旁骛地做完准备活动,直到熟悉的电铃声响彻休息室。他用牙齿将拳套上的魔术贴拉紧,然后一把推开了面前的双开大门。
甬道外山呼海啸,人浪此起彼伏,几乎将看台栏杆压塌。
秦雪被门外的动静惊到,不敢再停留,背上包飞快地跑了出去。
中二晚期的主持人激情澎湃,声音洪亮地喊:“让我们欢迎——Xboxer唯一三冠王——奇迹的缔造者——”
群情沸腾。
这里是酒吧的地下一层,用一个旧停车场改成擂台,顶光强劲,将偌大的空间照得亮如白昼。
不小心直视了强光灯,魏祁明觉得自己有一瞬间的失明。
看台上的人声嘶力竭大喊他的名字。
“Q!”
“Q!Q!Q!”
“圈圈老公!!我爱你!!”
“圈儿皇必胜!必胜!”
魏祁明仰起头,对跟拍摄像露出一个极其嚣张的笑容。
“让我们欢迎今天的挑战者——Q!!”
他迎着强光走出去,高高举起双臂。
三更半夜,简逸扬睡得昏天黑地,倒扣在床头柜上的手机里突然跳出一条新推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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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幕亮了又熄,没能得到主人的一点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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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的专业课上,程也一肘捣醒简逸扬。
A大老校区建成于上世纪初,教室里的板凳比学生年纪都大。连排长桌又老又锈,被他们一折腾,剧烈摇晃了两下。桌脚下的螺丝钉无力支撑,向前倾斜了一个肉眼可见的角度,全靠程也眼疾手快双手拉住抽屉,这才没让桌子彻底倒下去。
但声音之大,还是震得讲台上的老师无法继续无视他们。
“干什么呢!”老教授怒拍讲桌,“注意课堂纪律!”
这下全班打瞌睡的人都醒过来了。
程也面带微笑,好像捣乱的不是他自己。等到台上的催眠大师收了神通继续表演,他压低声音问简逸扬:“老王都看你好多回了。你晚上干什么去了,通宵做贼?”
简逸扬把平板按亮,往下翻了三页。他低头打了个大哈欠。“没有啊,没通宵。”他含含糊糊地说,“手机没开静音,一直弹消息,一晚上没睡好。”
那个劳什子热血拳击大半夜更新动态,一会儿报比分,一会儿卖会员,没个消停。
程也保持着五分钟和老王对视一次的良好上课态度,抽空关心他:“那你还能不能行,不是约我晚上打球吗?你别打猝死了。”
“会不会说话。”简逸扬啧了一声,“就你这张破嘴,林准能乐意跟你双排?”
林准是隔壁艺院雕塑系的大四学姐,程也在入学仪式上对人家一见钟情,苦追三年,结果至今都没加上人家steam好友。他猝不及防被简逸扬戳到肺管子,忧郁地扭过头去,不想再看自己的缺德朋友一眼。
手机通知同步到平板上,往下一划,全是@Xboxer热血拳击发的新帖。
程也偷瞄到一眼,眉毛立刻纠结起来:“你怎么也看这个?你不觉得吓人吗,这种比赛肯定出过事的。”
剩下的话不方便说,他两根大拇指飞快打字:
庄昀成玩儿这个赌钱的,你别被他骗了。
简逸扬当着他的面点了取消关注,小声解释了一句:“他昨天给我发了个盗版链接,一点进去跳转了十来个页面,我也不知道在哪个页面点上关注了。”
程也不管他听进去没有,自顾自继续打字:据说他把生活费全拿去赌了,上学期赔得去借了高利贷。我跟你讲,这人早晚要出问题的,我因为他都不想住宿舍了。
一旦不干正事,课堂时光便飞逝而去。下课铃骤然打响,催眠教授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教室。
简逸扬一把消息看完,立刻伸出一根手指头在程也眼前摇了两下:“我不跟人同居,想都别想。”
程也一狠心:“简哥,求你。”
“不行。”
“爸爸,帮帮儿子!”
“生不出你这个品种的儿子。”简逸扬说,“我帮你问问中介我那小区还有没有合适的房子吧,你预算多少,两千?”
“两千?您真是少爷。”程也感动地拒绝了他,“你就不能回家住吗,你找个实习工资估计都没有两千。”
简逸扬伸了个懒腰,猛地一低头,把卫衣帽子甩到头上。
……长得帅真好,连这么二的动作做出来都不显得愚蠢。程也有点羡慕,但是绝对不说。
笔杆子在手上转出了花,简逸扬把记了考试重点的一页纸抽出来,用笔帽夹住。他随口说:“我又没车,我家在郊区那么远,每天来回太麻烦了。”
“哥们儿,你家那叫花园洋房,精品别墅区。我姥姥家才是正宗郊区,门前一条土路,两边油菜花田。”程也吐槽完,给他出了个主意,“你让简教授捎你一程呗。”
“不要,我小学生啊,还蹭我妈的车上下学。”简逸扬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你没独居过,不知道一个人住有多爽。”
他背上包往外走,忽然想起什么,在手机列表里快速翻了几下,说:“晚上我再叫个人来。”
“叫谁?刘唯?”程也停在后头,满脸不乐意,“他水平太次,别叫他了。”
“不是刘唯。许则文你还记得吗,咱们初中同班的。”
程也顿时眼睛发亮:“那感情好啊!”
上回输得太彻底,光顾着心疼钱了,连夜宵都没吃出滋味。他程也今日就要一雪前耻。
“可以啊简哥,许则文原来不是校队的吗,今天咱们不可能输了。”他越想越高兴,跳起来往简逸扬脖子上挂,“你们什么时候遇到的?怎么联系上的?”
怎么联系上的?简逸扬一噎,心虚地说:“……嗯,差不多吧,就那样呗。就联系上了。”
手机屏幕没有熄灭。他问许则文晚上打不打球的消息正上方是一段长长的的语音转文字,被手指头挡住一些,只能看见下半段:
……你还没看见更惨的时候。上回他不知道在哪个山寨诊所缝了五针,伤口没弄干净,半夜发着高烧从床上摔下去,脑门烫得像铁板烧,还死活不肯去医院!真给我吓坏了。
许则文真心不能理解:你说他就不怕死吗?
简逸扬不知道该说什么,回了一个很蠢的表情。
一只斗鸡眼奶牛猫呆滞地凝视镜头,配文:智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