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逸扬一身热汗被夜风吹得透心凉,回到家里头疼脑热了一会儿,难得地做了个梦。
梦里的魏祁明不是他刚见过的凄惨造型,而是刚上高中的那个版本,从头到脚都是名牌货,看人时抬着下巴,完全是一副欠揍嘴脸。
15岁的魏祁明双眼亮得惊人,抑扬顿挫地骂他:“我求你帮忙了?你有毛病吧?”
梦里还是3D立体声。简逸扬瞬间惊醒,疑心病作祟,怀疑魏祁明真的这样骂过他,只不过他给忘了。
他这学期大三,预备着找校外实习,因此不住校了,自己在外租了间一居室。独居什么都好,就是当初图离家远,选的房子交通没那么方便,上早八的日子挤不上公交,要在楼下和同小区的打工人抢共享单车。
手表显示上午九点十七分,今天的课是十点的,来得及。他没睡多久,整个人都恹恹的,坐在床上抓了抓自己的鸡窝头,茫然地搓了把脸。
可能是半夜撞鬼的后遗症。
昨晚上回来已经洗过头了,但他心不在焉,忘了这回事,一大早重新洗了一遍,本意是劝自己别东想西想了,但一不留心,还是在吹风机噪音里走了神。
简逸扬五岁时跟着爸妈搬到壹号院的独栋小别墅,隔壁住的就是魏祁明一家子。
他对老魏家两口子的第一印象就是土财主,是把有钱两个字写满全身上下的人物,而且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魏家的钱好像来得格外轻松,以至于夫妻俩花起来一点也不心疼,简直是卡通片里的世界首富在身边。
孩子八成是社交任务的结果,以至于呱呱坠地之后就和他们毫无关联了。魏祁明在会喊爸爸妈妈之前,学到的第一个词是“阿姨”。
小屁孩时期的他样貌十分乖巧,哪怕被家里那个品位俗气的保姆穿金戴银地打扮了,依旧是个好看的瓷娃娃。
他生得细皮嫩肉,像个文文弱弱的娇气包,实际上性子烈脾气大,是个一点就爆的炸药桶,而且又倔又犟,被大孩子推搡到泥地里也没哭过一声,一骨碌爬起来就要扑上去继续打。
最终是简逸扬哭天抢地喊了自家爸妈来主持公道,才将那几个大孩子赶跑了。
然而被解救的小瓷娃娃不仅不感谢他,还指着他吼:“我求你帮忙了吗?我一个人能行!”说完向他爸妈规规矩矩道了谢,轮到他却是一个大白眼。
记忆的碎片在眼前闪闪发光,简逸扬呆了呆。魏祁明居然真的这样骂过他,他一不小心给想起来了。
吹风机对着后脑勺吹了太久,一股焦糊味飘散出来。
这房子厕所不大,勉强做到了干湿分离。他个子太高,吹风机的线却太短,不得不弯腰趴在洗手台上。
一个姿势保持了太久,整个后背都僵了,简逸扬后知后觉识别到不妙的焦味,赶紧拔掉插头,顶着半干的头发陷入了沉思。
他初中同学许则文也是A科大的,不知道认不认识魏祁明。
“……”他有点唾弃自己,怎么魏祁明混得不好,他比谁都关心。他没想到自己内心居然这么阴暗。
不知道自己被人惦记的魏祁明平平淡淡地结束了一天的课程,背上他缝了两道蜈蚣疤的旧书包往宿舍走。
他们宿舍是四人寝,有两个大四的偷偷到校外跟对象同居,平时除他之外,只有一个留寸头的大三室友。
魏祁明早就不记得他叫什么名字了,只知道企鹅号叫铁汉柔情,感觉是跟跑男同辈的复古人物。两个人之间除了水电转账记录,压根没有聊过天。
寸头可能有点怕他,每次他在宿舍呆着,寸头就会想尽办法去隔壁避难。
正好到了晚饭点,寸头还没回来,魏祁明一瘸一拐地开门进去。
他的桌子靠阳台,东西不多,新一些的大都是便宜货,一些用旧了的反而是精致名牌。但是四千多一件的T恤已经被他洗得像地摊四十一斤批发的山寨款。从前再贵的东西,时候一久也不值两个钱了。
他从落灰的书架上抽出三本最厚的。
魏祁明不是很饿,主要还是怕晚上被人打吐了,全都白吃,于是只在食堂买了两颗水煮蛋,回来路上就吃完了。
他坐着发了会儿呆,又去开水房给自己打了杯热水。杯盖敞开,让蒸汽熏在脸上,缓解阴魂不散的胀痛。
嘴角大概率要留疤。魏祁明手贱地抠了一下,痛得一激灵。远在天边的亲妈从前最喜欢他长得随自己,打小就秀气好看。现在连这优点都被破坏了,他大概这辈子都见不到他妈了。
魏祁明对此没什么感想,跑女在他的记忆里本就面目模糊,多数时候只是两片大红色的嘴唇没完没了地叭叭。
他闭目养神,不知不觉睡着了,睡梦中时间流逝,宿舍大门被人砰的一声推开来。
他觉浅,门锁刚响就醒了。寸头猝不及防与他对视,飞扬的笑容僵在脸上,原地立正,诚惶诚恐地说了一声:“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你在休息。”
“……”
寸头蹑手蹑脚地关上门,做贼一样蹭到了自己桌前。
“……没事。”魏祁明说。他嗓子还是有点哑,一夜过去更加公鸭嗓,仿佛倒退回了变声初期。
寸头没想到他会发出这么难听的声音,又被吓了一跳。
他长相粗犷,身板也像体育生,其实是个文艺男青年,生活中十分心细,在魏祁明懒得管的日子里把宿舍的卫生打理得井井有条。
距离上次比赛过了五天,魏祁明脸上的淤青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更恐怖了,一半紫一半绿,嘴角的破口裂了几次,比刚受伤的时候更深了一点。
他习惯忍痛,一声不吭地枕在一堆书上,牙关咬得死死的,直到腮帮子开始发酸才松开。缺觉加伤痛,他嘴唇没有血色,目光呆滞,发愣的样子有些麻木。
台灯的亮光在他浅色的瞳孔里摇晃,像一把淅淅沥沥的水。魏祁明脸上没什么情绪,但寸头却觉得那双眼睛好像在哭。
有故事的男人。文青寸头有点担心他,在凳子上踌躇了一会儿,从抽屉里摸出一盒川贝枇杷糖和一罐云南白药气雾剂,小心翼翼地从空桌上推过去。
“不用。”魏祁明眨了眨眼,突然有点想笑,“但是谢谢。”
寸头受宠若惊,连说了三声:“不客气!”
大佬居然跟他说谢谢,他心情轻飘飘的。
魏祁明在书桌前睡到晚上九点过才醒,睡得关节僵硬,半身不遂地站起身,从柜子里摸出个洗漱包拎进浴室。
宿舍管道老化得厉害,水流的声音大得像黄果树大瀑布,足以掩盖许多别的动静。他洗漱包里压根没装换洗衣物,拉链拉开,一大坨海绵布弹出一角。
这是防撞用的。他把包搁在窗台上,伸手进去掏了掏,掏出个棕色的玻璃小瓶和一支没拆封的一次性注射器。
止痛药吃得太多,他已经产生耐药性了,哪怕不要命地吃一整板也绝对撑不过今晚。只能给自己打一针止痛针了,他从前也没少干这事,只不过一两千的比赛不值得打针,五千的才够格。
刚睡醒的大脑逐渐运转流畅,他嘴里叼着包装袋,轻车熟路掰开安瓿瓶。
先前没留神,热水开得太大了,浴室里烟雾缭绕,又湿又热,几乎成了桑拿房。他脸上被热气蒸得发痒,腾出手抓了好几下,舒爽转瞬即逝,半张脸痛到麻木。
魏祁明五官扭曲,硬生生挨完这一阵,身上热汗叠冷汗,猛地打了个哆嗦。
他懒得管水温,用小拇指抠开一条窗缝凑上去换气,同时解开衣领,将左肩扒出来。
遗传自跑男,魏祁明不仅脸上有痣,身上也有好几颗。这时候衣襟大敞,一眼就能看到他锁骨下的小痣随呼吸起伏。再向下是胸口、小腹,小痣隐隐约约,据某些内行人士所说,这些都是他的招牌特色。
浴室顶灯可能是暖黄光,也可能是灯罩实在太脏,虽然不是浴霸,但洒在人身上却货真价实带着太阳光一般的热度。魏祁明靠在墙上做了三十秒心理准备,然后才抬起手。
针头刺破皮肤,深深地埋了进去。
这种甚至不如虫子叮咬的疼对他来说根本算不了什么,但是比起其他伤,他好像更受不了面对针头时无法回避的脆弱感。魏祁明短暂陷入自我厌弃之中,然后没事人一样洗掉肩膀上的血,把包装袋和碎玻璃瓶包好,仍是藏进洗漱包里。
“我晚上不回来。”出门前,他对寸头说。
寸头茫然点头:“路上小心。”
关门声后,讲了一半的语音那头有人问:“他出去了?”
“嗯。去打工了吧。”寸头想了想,“他不上课的时候基本都在打工,挺忙的。”
“你知道他在哪里打工吗?”
“不知道,你别问我,反正我不敢问。”寸头否认三连。他很疑惑:“你怎么突然对男人这么感兴趣,简逸扬你变了。”
“少胡说八道,我就随便问问。”
“你哪里随便问问了,我们都多久没联系了,你这不是特意找我问问吗?你太刻意了。”
“不刻意啊,你就当我想你了呗。”简逸扬死鸭子嘴硬。
许则文一哆嗦:“你别说了,我要吐了。”
宿舍网速一般,简逸扬的笑声里带了电流音,像电子游戏里的阴险反派。
“不过他今天脸色挺差的,”许则文回忆了一下,“好像也没吃东西,一直趴在桌上睡觉。”
简逸扬没再多问,和他约了周末一起打球,然后就掐掉语音。
他晚上有一节大课,上完课不想回去,呆在程也宿舍里摸鱼。
程也插着耳机打排位,正在喷队友攒打招过年。宿舍另一边,他的两个室友也围着一台电脑骂骂咧咧。
真是和谐宿舍。简逸扬跟他们也算认识,反正无聊,好奇地问了一嘴:“看什么呢?”
“比赛,拳击比赛。”庄昀成一砸桌子,“不是,葛鹏你说,这小子收钱了吧?去年还是三连冠,上礼拜怎么打成这样?”
视频不是实时的,而是上一场比赛的录播。
被他们讨论的拳击手已经被逼到擂台一角,双臂格挡,被动挨打。
这是匿名比赛,拳击手上台前要在脸上画满油彩图腾。两张脸花里胡哨,被打的那个略瘦一些,背肌分明,整个人的轮廓从肩背向下,弧度陡峭,腰窄得不像男人。
庄昀成见他感兴趣,发了个网址过去:“这人叫Q,以前很猛的,打得特别来劲,这一场不知道什么情况。以前叫圈儿皇,现在变区哥了。”
视频下的评论区里,大加嘲讽的不在少数。
“这是正规比赛吗?”简逸扬问。
庄昀成和葛鹏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笑出了声:“怎么可能?”
电脑屏幕里,那个Q被人击倒在地,眼见着已经失去行动能力,那对手却不肯放过,猛地跳起来向下一砸,正正好砸在Q小腿上。
画面里也就一两秒的事,在简逸扬眼里却像开了慢镜头。那个Q全身紧绷,颈侧青筋暴起,像案板上刚被菜刀拍了一记的活鱼。
画面清晰拍到他剧烈起伏的胸膛。他那条被砸到的腿止不住地震颤,一时间连站起身都做不到,倒计时结束后被裁判从地上拖拽起来甩到一旁,这才扒住栏杆,深深地呛了一口气。
简逸扬皱着眉,下意识避开了视线。
乖乖牌。庄昀成拍拍他肩膀,莫名得意:“看不下去别看了,我们也是考试压力太大,偶尔才看。”
视频仍在播放。冠军捧杯,漫天彩花飞舞。擂台边缘,那个Q侧对摄像头,把自己挂在栏杆上。
他脸上的图案被汗水打花了,五官因此更加模糊。Q身上很白,扬起头来喘气时,简逸扬看见一颗小小的痣随着喉结滚动轻轻颤抖。
痣?
脑子里有什么画面一闪而过,简逸扬没能抓住灵感的尾巴。他摇摇头,缩回程也斥巨资购入的宿舍懒人沙发椅里。
“简哥是学散打的吗?之前听程也提过一回。”据说简逸扬爸妈都是A大科院的博导,庄昀成几个本就有意交好,今天时机正好。
“学是学过。”简逸扬把充电线绕在手指头上,一边走神一边接话,“我那都是假把式,可不像这个。”
“咱们练这些肯定是拿来强身健体的嘛,他们这种……”庄昀成摇摇头,“我看一般兴趣班也教不出来。”
简逸扬嗯了一声,又问:“这比赛是在哪里办的?是咱们本地吗。”
“好像就在长春路那里,有个拳击酒吧,但那地方是会员制,门槛挺高的。”庄昀成回忆了一下,“好像叫Xbox。”
葛鹏吐槽他:“你那是游戏机,人家叫Xbox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