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风扇呼啦啦地吹,便利店里空无一人。冷柜上的灯带坏掉了,嗡嗡叫着忽明忽暗。
一个反戴鸭舌帽的男孩子趴在柜台上打盹。
这时感应门响了,一阵欢快的音乐响彻门店。男孩子浑身一震,撑着台面站起来,呢喃了一声:“欢迎光临。”他把帽檐转到前头,挡住了依然闭着的双眼。
他眼眶底下两个深深的黑眼圈,像是整个月都没好好睡过觉,嘴角破了口子,半张脸上青紫一片,看印记像是被人故意抡了好几拳。
店员马甲挂在他单薄的肩膀上显得太大了,胸前的口袋里塞了打火机和半包烟,这让马甲整个向前滑了不少,变形的衣领滑稽地吊在后颈上。
进来的两个人径直奔向饮料柜,讲话的声音窸窸窣窣,好像一群虫子在耳膜上爬,比安静的环境更催眠。
他站着睡着了一会儿,随后惊醒过来,从口袋里摸出个口罩戴在下巴上,掐着鼻梁提神。
一堆运动饮料被那两人放在收银台上。
“袋子要吗?”他拿起扫码枪。
“要。”
“袋子一块,一共三十二块二,这里扫码。”
滴。
送客的时候他动作总是很麻利,将袋子一兜,推过去。可是这两个人拿了东西也不走,不知道在观察什么,四只眼睛粘在他脸上。
我脸上有花?他在心里冷漠地想。
客人不走,店员也不能坐下,只能装作不困,继续站着。
过了一会儿,其中一人犹犹豫豫地开口:“魏祁明?”
他这才抬头看了他们一眼。他头发微微打卷,被帽边压翘了,十分不羁地支愣着。
魏祁明皱了皱脸。他鼻梁上有一颗小痣,非得凑得很近才能发现。
“真是你啊!”程也拍着身边人的胳膊,惊喜地说,“简哥,真是他,你刚说我还没信!”
简哥。
魏祁明嘴角翘了翘,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没什么情绪地说:“是挺巧。”
冤家路窄的巧。
程也身边的人提着塑料袋,卫衣帽子扣在头顶,鼻梁上戴了一副细框眼镜,看上去很斯文。
魏祁明整张脸缺乏血色,瞳色不够深,连嘴唇的颜色都是淡的,只有嘴角开裂的疤深刻吓人。他整个人像是稀释过的水彩颜料泼在地上,可能晒到太阳就会升天。
简逸扬原本在打量他,见他看过来,立刻将神色一收,露齿一笑:“好久不见啊,同桌,在体验生活?”他眉眼浓,是一张十分上镜的帅脸,但一笑就不斯文了,像一颗在黑暗中突然爆炸的六千瓦强光灯,张扬得可恶。
此时此刻,魏祁明本来应该多多少少有一点感想,的确好久不见,高中毕业之后再没见过面,他起码要从柜台里跳出去给简逸扬来一拳头当作招呼。
但他实在太困了,他的思考能力被两粒止痛药放倒,一点念头都冒不出来。
他把扫码枪搁下来,声音飘忽地问:“还有事?”
程也听出了送客的意思,他对魏祁明的敬畏属于条件反射,立刻拽了简逸扬一下,这一下没拽动,他使了点力气,又拽了一次。
“你干嘛呢?”简逸扬没能和他接上电波,把胳膊肘一抻,“拉坏了赔啊。”
“……我赔你个头啊。”程也说,“走了,老王他们等着呢,下半场不打了?”
“打。”简逸扬立刻说。他将袋子提起来颠了颠,走到门口又回身,冲魏祁明灿烂一笑:“走了啊,同桌,下次见。”
“……欢迎下次光临。”魏祁明已经趴回了原位,闻言下意识抬起一条胳膊,有气无力地晃了一下。
大半夜打什么球啊,简逸扬果然是神经病。
路灯有些暗,巷子里阴森森的。
走出五十米开外了,程也还是忍不住回过头去张望那间小小的便利店。
“真是他啊。”他心有余悸,“几年没见,魏祁明脾气变好了。”
怎么可能,除非天上下红雨。简逸扬在心里琢磨,没接他话。程也继续问:“那他家的事也是真的了?”
“我哪知道。”简逸扬回了神,又是一副对八卦过敏的样子。
“你咋不知道?你不是他发小吗?”程也奇道,“不是说他家破产欠了一屁股债,爸妈躲出国了吗?那他大学还在念吗?”
“念啊,他不是考上A科大了吗,休学了一年,现在比我们小一届。”简逸扬说完,笑容收敛起来,满脸不爽,“谁跟他发小了,就在一个院儿里住了两年,这是哪门子发小?”
“得得得,你不是他发小,你只是什么都知道的热心路人。”程也先糊弄他一句,然后继续感慨,“那居然是魏祁明。”
魏祁明啊,A大附中的传奇人物,仗着家里有两个钱拉帮结派,高一就能打穿三个年级,据说曾在校外一打七全身而退,学校附近的混混看见了都要叫一声小祁哥,是那种敢拼命的狠角色。
那个魏祁明啊。
程也的八卦之心今天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一回到球场就神神秘秘地跟人说:“哥几个,猜猜我们遇见谁了?”
“谁?”
“蝙蝠侠?”
不靠谱的玩意儿们。程也一人给一个白眼:“小祁哥!”
齐刷刷的,所有人的第一反应是回头看向简逸扬。
“什么意思?”简逸扬刚把卫衣脱了,球衣蹭到胸口,眼镜别在裤兜上。他动作做到一半按了暂停,不是很愉快地问:“你们看我干什么?”
今天打的是高中校友局,在场不是同班就是邻班,对这两人只有恨和仇的爱恨情仇虽然不至于知根知底,但也都笼统听过几句。
一个学霸一个混子,一个三好一个不良份子,水火不容的程度像是从上辈子开始结的仇。
然而小祁哥威名远扬,当了三年校霸的同时,居然凭借着临时抱佛脚考上一本线。据说简逸扬高考完非要学散打就是被他刺激的。
刘唯第一个打破沉默,无脑夸:“简哥帅。”
“对,看你帅呢,太帅了简逸扬。”
“不愧是你。”
“差不多得了啊。”简逸扬没被糊弄到。他把一兜子饮料提过去,装大方:“自己拿。”
他高中时近视,后来做了激光手术,眼镜纯粹是时尚单品。快到夏天了,他头发剃短了许多,好看的眉骨整个露出来,英气逼人。
长得就像是逢年过节收情书收到手软的人物。
程也已经免疫他随时随地孔雀开屏的臭毛病了,面不改色地继续说:“……在当店员呢,少爷真是落魄了。”
这种热闹怎么能不看。刘唯已经兴冲冲地撺掇起来:“一会儿我们也去买点什么,走不走?”
“走啊,走走走!”
简逸扬啧了一声:“又不是什么景点,少打扰人家工作。”
“怎么就打扰了,都老同学,光顾生意啊。”
一群人越说越起劲,恨不得球也不打了,先组团去看落魄老同学。
程也往热油锅里泼完水,自觉地把自己摘了出去,踢踢踏踏地走到简逸扬身边,小声问他:“你真不知道魏祁明在那儿打工?”
“我不知道啊,我怎么知道?”简逸扬莫名其妙,“我连他手机号都没有,我能知道什么。”
程也顿了顿,又问:“你看见他脸没?是不是惹什么麻烦了,有点惨啊。高中三年都没见他被谁打成这样过。”
“你最好当他面说,你看他还有没有力气揍你。”简逸扬把饮料瓶子搁到一边。
这篮球场是新修的,二十四小时开放,就是灯光不大明亮,一片光一片暗的。
简逸扬往黑黢黢的墙角望了望,脑海中浮现出那张苍白挂彩的面孔,表情有一瞬间的深沉。随后他回过头来,没心没肺地说:“你就别管了,谁敢管他的事啊。”
“记住你自己说的话。”程也知道他德性,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以前没少管,我也没见他记过你的好。”
简逸扬恼羞成怒:“闭嘴吧,以前是以前,反正我再也不管了。”他还嫌不够,非要再添一句:“再管我就是狗。”
程也肃然起敬:“简狗。”
“滚蛋。”
篮球赛输得彻底,请完饮料又要请夜宵,等到吃饱喝足散场,一个两个都困得无法维持人形。
然而程也料事如神。简逸扬嘴上虽然乖乖答应,可是等到该回家了,脑袋发热的他又在外面磨蹭了半个钟头,鬼使神差地兜了一个大圈子回到那间便利店外。
昏黄的路灯下,几只蛾子卯足了力气自尽。一道瘦高的身影微微弓着背,嘴里叼了根烟,火星明明灭灭。
止痛药药效过了,魏祁明浑身都疼,疼得睡不着也坐不住,只好出来抽两支。
他听见动静往旁边一瞥,看见跨坐自行车上的老熟人,没什么表情地移开了视线。
太痛了。为两千块打了一场黑拳赛,赢家奖金才一千,于是收了对手三千块输给他。那混账是真不留手,他左小腿骨裂,浑身都是软组织挫伤,就差给打出脑震荡了。
魏祁明两条袖子卷到手肘上,露出缠了绷带的手腕和同样青紫一片的小臂。他皮肤白,更衬得瘀伤惨不忍睹。
简逸扬幽灵似的藏在背光的阴影里,既不说话也不动弹,但是存在感依旧惊人。魏祁明看他碍眼得要命。
“还没看够?”魏祁明先出声,嗓子也是哑的。
简逸扬还是不说话,叮铃哐啷将自行车一踩,转眼就消失在巷子深处。
什么毛病。
魏祁明目送他离开。他当初选这家店打工就是因为地理位置前不沾后不靠,遇到熟人的概率相当之低,哪想到会被一座半夜打折的室内球场坏了打算。
他微微出神,烟抽得太快了,火星子燎到手指头也没感觉到。等他反应过来,皮都烧烫了,魏祁明一哆嗦,甩着手把烟头按进易拉罐里,明明手痛得直发抖,转眼就像没事人似的,又从马甲口袋里抽了一根出来。
操,终于走了。他慢半拍地体会到情绪,五官瞬间扭曲,无声痛骂。实在是太疼了,手疼,身上也疼,疼得像被虫子叮了个遍,心里火气旺得几乎烧穿皮囊,让他看天看地看什么都窝火。
他朝天挥了两拳,扯到背后的伤,又是一阵龇牙咧嘴。
明天要回学校赶作业。马上期中了,他起码要混个及格分,不然下学期还要重修,更浪费时间。魏祁明没滋味地安排着自己少得可怜的校园生活。
他现在三天两头鼻青脸肿地进教室,比高中时更招人害怕,连个愿意搭伙小组作业的同学都找不到,只能自己干。
嘴角可能又裂开了,舌尖尝到一点铁锈味。魏祁明咽了口唾沫,在联系人中翻到一个备注为‘跑男’的号码拨过去,不出意料的无人接听。
他噼里啪啦打字:爸,钱筹到了吗?学费拖了一学期了,再不交就要给退学了,拿不到毕业证我怎么找工作,没工作更还不上钱。妈把我拉黑了,爸,你跟她说一声,苦了自己也不能苦孩子,你们再想想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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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祁明没有半点惊讶,盯着手机冷笑一声。其实学费他早就交了,隔三差五发两条短信膈应他爹而已,没想到爹没被膈应到,只膈应到了他自己。
这时手机里蹦出来一条新消息,他顺手点开,眯眼一瞟,是一个叫五哥的人让他明天晚上十点半到Xboxer酒吧,带上拳套。
烟卷被指甲掐扁了。左腿隐隐作痛,魏祁明刚要拒绝,消息框里又弹出一条:
上台五千,打赢一万。
他被止痛药麻痹的大脑像被泼了一桶冷水,瞬间清醒过来。魏祁明表情空白地看了好一阵,然后才腾出手,翘着嘴皮子面无表情地回复了两个字:
收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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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魏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