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此,参泽皇域便将目光投向了她们的先祖。她们似乎不相信神,却拥有自己的信仰。
在四百年前,皇女也是海泽陛下的虔诚信徒。
然而昔日海泽陛下与天国老祖对杀,为其第十三代后人招致必死的诅咒。即便皇女身负99浓度的赐福也难逃命运的股掌,最终身亡命殒。
当年五人的分道扬镳只是命运的显征,作为经历过一切的参泽遗皇,她理应相信世界上也许真有命运这种东西。
她的确相信了。她也曾如光幕和碎片一样,相信过自己与面具的相遇无故,只是因为命运的牵引,将她们二人的人生轨迹交叠在同一处。她放弃了自己参泽遗皇的旧身份,放弃了信仰海泽陛下指引的荣誉。她选择放手参泽人民的生活,作为一个个体走着自己选择的新道路。
直到六个小时以前,她都如此相信着:
命运是征途,她的驰骋是物种层面的无畏和伟大。这是她需要用一生攻克的课题,是她人生最终极的意义。
但是那道金光出现了。
在他从投影中撤去身形,又在面具身后展开裂缝时,整个会议室内都传来了令人熟悉的波动——和当初示以她无数道路的金眸带给她完全一致的感觉,甚至比她在面具身上感受到过的气息更值得令人相信。
皇女觉得自己脑子很乱,就像当年缭盛之世,诗人、门徒、斯雷多、参泽川四人各执一词时那样。她总是会因为纷纷扰扰、真假莫测的话语产生迷茫,明明想着要顺着某一个问题继续想下去,可是想到一半思路就不受控制地中断了。
现在也是一样,太过疑问压在心头,过往的经验强烈地告诉她不应该探究,因为她思考而得的答案总是不那么尽如人意,但她从未出错的直觉却又一次丧钟般响起,急急地响起,拼命地提醒,告诉她不要轻信。
然而谎言就像一道沙拉,真相是少少的一勺千岛酱。布局之人将他们拌在一起,送到她面前,这样她就看不清谎言的真实颜色,尝到的也尽是真相的味道。
她就这么傻傻地相信命运真的存在了,而没想过从始至终,这可能都是一场骗局——和墨提斯芙·壬对他们做的没有任何区别。
她有太多话想问面具和裂隙:
真正将她中四百年假死中唤醒的人不是面具,而是裂隙。对吗?
真正指引着她离开牢笼通向外界的也不是面具,而是裂隙,对吗?
真正告诉她人生可以拥有无数道路去选择的更不是面具,而是裂隙,对吗?
所谓的无数道路……其实依旧只有一条?无论她选择什么都会被裂隙送到面具身边,无论选择什么都是一样的?
她还是没有为自己做出过哪怕一次选择?
皇女隐约记得裂隙说他在面具很小的时候就认识她,那是不是说明他在水参秘境所做的一切,就是为了将面具带到她面前,让她向面具报恩,这样他们就可以到参泽去查外域的各种信息?
“呀,你们还在咖啡厅啊,这么久了,在聊什么呢?这儿的咖啡真这么好喝?”
皇女的思绪被碎片的呼唤打断。她回过神,碎片手里正拿着一只保温杯,笑容灿烂地和他们三个人打着招呼。象征性地打完招呼,她也没停留,径直走到前台,把杯子往点单位置一放,歪着头推过去。
“阿芙佳朵,再加点杏仁酒。”
店员取过杯子,轻声道:“抱歉女士,我们这里没有酒。”
“哦,那就算了,还是换成抹茶拿铁吧,做好了给我送来。”碎片说完也没管店员欲言又止的表情,直接走向神明他们那桌,坐到了痴心之前的位置。神明低着头听了全程,哈哈直笑,听到碎片拉椅子的声音,她终于舍得从绘板上抬起头,语气亲昵地开了玩笑。
“原来你还是个酒鬼啊,碎片!真看不出来,果然人不可貌相!”
听到神明调侃,碎片只是挑了下眉:“你们桌上也没摆什么吃的,在这里干坐着吗?”
神明一脸坏笑地挖苦:“当然不是啦,我们还每人喝了十杯杏仁酒,吃了二十块酒心蛋糕,就怕员工有谁吃到喝到了,直接醉在工作台前,把数据给代错了!”
“哦,是吗,没想到你们还有这种大义凛然献身的觉悟啊?”
“那是当然了,我可是伟大的神明欸。哪像这些学者,为了酒就什么也不管啦,简单的道理都想不明白?”
“哦——原来是这样啊。”碎片深以为然,“你说得对,我失策了。本来想待会去查查罪域有什么不错的酒,都让波尔沃亚给我找来。既然神明大人那么伟大,要不你现在去帮我跑跑腿买吧?”
神明:“你这就有点得寸进尺了吧?那么多个天国奴隶还不够?”
“不够呀,我都得从自己手环里掏宝贝了。”碎片笑着举起手腕在神明面前晃了晃,又撇头看向皇女,语气轻佻,“你脸色不太好看啊骑士,要我给你配点药剂吗?”
皇女客套假笑:“不用了,我怕你给我加菌子和酒。”
“说什么呢,我那些副作用可不是靠这些东西就能勾兑出来的。”碎片笑眯眯地撑着脑袋,忽然发现神明也不知道怎么了,突然打开板子奋笔疾书起来。
“你干嘛呢?”碎片歪过身去看神明的手写板,“这是画什么呢?”
碎片急吼吼地摇着脑袋,手下画得飞起:“等下和你说,我有了个灵感先把草图填了!”
光幕在一旁无奈解释:“阿明刚刚盘点了一遍所有人以前的身份,发现我们很快就能把各域天才集齐,现在正在用视觉语言表达她的兴奋。”
“呦?阿明?”
碎片毫不收敛的打量让光幕有些不自在地干笑两声。好在神明就在旁边,碎片也没想让他那么下不来台。
“挺不错的叫法,我学学,之后也这么叫面具。阿具?阿面、还是阿面好听……”
“搞!定!”神明暴风绘制完毕,一拍手写笔,“瞅瞅?”
“我看看。”碎片凑近,眼前一亮,“有点意思啊,这个举枪缠黑罗的是面具……那这个摇晃药剂瓶的黑衣人是我喽?”
“嗯哼哼,那当然啦!碎片,我跟你说!你算是跟对人啦!等我想到光幕的身份牌,就可以画一整套精美卡牌,再做成对裱镭射的送你们一人一套……嘶,做成素面镭射的方形吧唧似乎也不错?”
咖啡厅工作人员将碎片的拿铁送来,神明看着三个罪域新人陷入呆滞的眼神,遗憾叹气。
行吧,一看就不知道她在说什么,都没法帮她拿点主意。
这两个工艺都很好看,可惜了,这几个人怎么就没有一个懂行的呢?
神明忽然眼前一亮。
不对啊,这有个懂行的啊!
“仓鸮!仓鸮!!!起来了,别睡了!快跟我讲讲对裱和素面哪个好!”神明雄赳赳气昂昂地抱着板子,切换到了精神链接中,大喊特喊。
精神链接另一头,闷闷男声流露出还没睡醒的清澈愚蠢,还有老实人顶好的脾气:“……嗯?怎么了,明姐?”
“哎呀,什么怎么怎么的,起来重睡。这是我在你们罪域学来的!周边!我问你工艺对裱小卡好还是素面镭射吧唧好!”
“啊?什么?”仓鸮迷迷瞪瞪地听到一些关键词,雷达将动未动,最后挣扎着给出答案,“我一般按set买复数。”
“谁问你了!谁问你吃谷的事了,我问的是开团!”神明翻了个白眼,然而这白眼翻到一半,她忽然神色一凛。一个旷古烁今的想法自她脑海中从天而降,犹如结束晚冬的第一场春雨般,轻易洗去茫茫尘埃——
悟了!
她悟了!
制品工艺一学,在于因地制宜。若为纸则需虑天干物燥,纸逢旱则折,非纸弯而心上人膝弯,万万不可矣;若为铁则需虑烟浓雨绵,铁遇水则锈,非铁红而吃谷人眼红,千金散尽呼!
罪域位于海岛,海弄区更是临近海水,最容易起锈,所以不能做方形吧唧啊!若为纸则虑天干物燥,海弄不干啊!
就得若纸!
他们几个就得若纸啊!
神明“噌”得站起身,抱着平板还没动窝,又愣了一下。
“怎么?”碎片慢条斯理吹着杯子问。
“我要找面具和痴心,她俩都是罪域人,肯定清楚这里面的门道,但是我不知道她们正事说完了没。”
“基本说完了,你可以直接去。”
答话的不是别人,正是皇女。
其余三人纷纷惊讶地看着皇女,却见她表情失落,脸上的失意比起刚才明显了不知道多少。
“我刚刚用精神链接问过面具了,去吧,神明。”皇女嗓音轻缓。
“皇女姐……”神明犹犹豫豫收起笑容,“你怎么了?发生了什么吗?你是不是还在担心面具会上说得那些事情啊?”
“没有。”皇女勉强扯出个微笑,以作宽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