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居高临下地看着波尔沃亚,身形无限地膨胀着,像神一样在狭窄的空间投下自己巨大的阴影。她拥有如天高的身体,如海广阔的头脑,如草木繁盛的血管——她没有突破房屋的限制,身体却仿佛延伸到了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一个荒诞诡异的想法在波尔沃亚心中升起:
这简直就是一副圣母救世图!
波尔沃亚强忍着想逃逃跑的冲动,身体紧张到连瞳孔都放大成一个无底的金窟。他背靠冰冷墙壁,攥拳用力发问:“你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你有仙域的赐福?你究竟是谁?!”
不,波尔沃亚心生悔意——应该问她究竟是什么!
她绝对不是大陆人,没有人能拥有这么多恐怖的力量!
女人微微一笑,有些随意地抬了下手。
波尔沃亚震骇地看向自己的右手——他的右手正不受控制地抬起!
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是,他的手纹竟然亮了起来!
在这个连翅膀都无法顺利张开的空间内,他的手纹竟然连接上了天国的势瓮!
无数条消息通过暗杀总令传递到波尔沃亚的手纹中:女友对他又一次出差的抱怨、德克对他迟迟不回应的提醒、玛夏对太子殿下问询的例行转达、庭撒本人充满焦急的关心……
女人对这些信息视若无睹,嗓音清澈且疏离:“我会利用你的手纹替你向天国传递有关面具的具体情报——作为对你们的援助。你不会记得自己见过我,也不会知道自己曾经向天国传递过情报。不过没关系,虽然你的调查没有起到任何作用,但你的存在本身仍然帮助了一整片地域,天国的史书会为你留名的。”
文字自发地通过他的手纹在暗杀总令中编辑成行:启奏殿下,罪域根本不存在,需要注意的只有面具一行……
波尔沃亚浑身暴汗,他猛烈地挣扎起来,用尽全身的力量调动起自己的赐福与女人对抗。
这根本不是帮助!这些情报和他调查到的信息完全相反!这些线索根本就不是他调查到的东西!
她要帮助面具误导天国!
“……唉。”
女人有些无奈地瞥了波尔沃亚一眼,手中动作勉强放缓一秒,不咸不淡道:“先休息一会儿吧。”
奋力挣扎的人立刻安静下来。
波尔沃亚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
这个人把他的身体控制起来了!
他尝试回头,但是没有用。他的身体已经不属于他了。他被固定在了原地,全身上下能动的只剩下两只自由获得眼珠,双手自发地被反绑在身后,身体不受控制地变轻。虽然思想还在,但是他感受不到与势瓮的共鸣,就像他体内的赐福被女人抽走、完全消失了一般,只有手纹依旧明亮着,不受他控制着编辑着对天国不利的信息。
“如果我想要对天国动手,根本不需要这么麻烦。我在帮助你向天国传递和面具有关的真实信息,但也仅限于面具。”女人适当开口。
一股屈辱涌上心头,波尔沃亚倔强地看着女人。
不管对方是什么东西。
他不认输。
“那你为什么要帮助我们?”波尔沃亚艰难开口,“你和面具有仇?”
女人惊讶地瞥了波尔沃亚一眼。
这个表情对波尔沃亚而言再熟悉不过,以前每次他说出让老师无语的蠢话时,老师都会用这样的表情看他。
这绝对不是心思被人看穿时的褒奖和欣赏。
但是他原本以为女人会是那种和金翼大神一样的神灵,他原本以为这个女人没有个人情感,他完全没想到这个女人也会露出这么明显的情绪。
神也会对人类的行为产生感情吗?如果她不是神?她还能是什么呢?不是神的生物拥有怎样的私心?会不会对天国不利?她究竟为什么要帮助天国呢?
“为了公平。”
女人怜悯地看向波尔沃亚。
“无论是旁观,还是善为,世界都应遵守最基础的规则。‘她’所指定的,就是公平二字。既然面具得到了不必要的帮助,那么出于公平的考量,我也会在允许的限度下,帮助你们抗衡一二。波尔沃亚,我喜欢你的想法,‘就算是罪域另有庇佑,也得讲究一个公平’。我认为,在双方信息再一次平等的条件下,胜利本身才有意义。而这就是善为存在的理由。”
波尔沃亚听不大懂女人、或说界主——当然,她还有一个更“官方”的称呼,主星——口中那些用词的深意。
什么旁观、善为,还有世界,这些听起来都和他想要的答案相距甚远。他想要的不是这样的答案。他原本想象的应该是更具体的解释:比如说她讨厌面具,她喜欢天国,面具犯了某种错误,而她是一位神灵要来纠正……
不等他继续想完,主星收起手。
似乎是因为刚才提及波尔沃亚的心里话,让她产生了一些对这个可怜人类的同情,她的话明显多了起来。
“不要再想了,以你的智力想不清楚这些问题的答案是很正常的。遵循公平的原则,天国人的智力理应是大陆最低的水平——原本应该是暗域才对,但现在他们也不容易,照顾他们费了我不少力气……其实在赐福为智力的罪域中,你能活到现在应该感谢面具才对,有机会你应该和她道声谢才算公平。不过……”
主星略微停顿一会儿,笑眯眯地看向被定在原地的波尔沃亚。
“算了,反正等我离开后,你就会忘记刚才经历的一切。早些休息吧,波尔沃亚,我很不高兴在罪域见到你们这样的外域人的——真希望面具不要再用这样的方式向我挑衅了,她明明得不到好处的。”
波尔沃亚的神经突突直跳,他觉得自己马上就要接近一个连面具本身可能都不知道的真相。他很想抬手拉住女人,但是他依旧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只能火急火燎地用急促的口吻发问:“等一等!你到底是谁!你在避讳神灵吗!”
“哦?”
主星再一次惊讶地看了波尔沃亚一眼。
“原来你是一个还算聪明的孩子吗?”
这一次,她的目光里明显带着正向的认可。
而出乎波尔沃亚预料的,这个一开始冷冰冰的女人竟然像个小女孩一样托起下巴,歪着头思考了一会儿。
“北屿的那七只小雕塑,还有你们天国以前那个……嗯、哦,想起来了!那个和小海泽玩得很好的小冰块——你们现在管他叫老祖,对吧?”她浅笑涟涟,“当年他们那伙小家伙们都来到过我面前,没大没小地称呼我为主星。波尔沃亚,你这么聪明,要猜猜主星是什么意思吗?”
“……主宰这个星球的人?”波尔沃亚试探地开口。
主星依旧笑眯眯地看着他,不置可否。
波尔沃亚几乎第一时间意识到这是一个机会。在碎片手下呆久了,就算对面就算是再阴晴不定的人,他都能一秒感知到对方现在状态如何。
而现在这个被称作主星的女人喜欢他!
她面上笑意盈盈,声音柔软,谈吐之间语气亲昵,一看就是心情很好,他得继续趁机询问更多情报!
“那主星姐姐,什么是挑衅?为什么说面具在向你挑衅?还有,什么得不到好处,你做了什么吗?你不喜欢面具对不对?你会继续帮助天国,对吗?”
至少也要把真相拿到手,再想办法把信息传递出去,告诉太子殿下。
主星没忍住笑出声音。
她听到波尔沃亚心里在说什么:这时候的她心情不错,他得嘴甜一点把人哄开心了。不管什么年纪、不管什么物种,叫姐姐准没错!这是为了天国大业,相信阿芙拉(那位抱怨波尔沃亚出差频繁的天国兵团长的正牌女友)能够理解的!
主星冲着波尔沃亚笑着摇了摇头,打断了小孩的想入非非:“很遗憾,波尔沃亚,再向你透露有关于我的事情,我就要花费更多精力消除你的记忆了,那样很累的。”
何况真正放天国人进入罪域的,不是别人,正是她自己。
真说起来,面具其实也没怎么挑衅她。挑衅什么的只是一个随意的措辞罢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都没过脑子。如果只是因为为了那孩子就未免过于可怜,平白蒙受无妄之灾了。
何况即便面具真的有意将她视为敌人,在不影响公平原则的情况下,她也不会在意一个人类的所作所为。
就像如果人类得知自己身上有一个小小的白细胞,忽然有一天出现了些无关痛痒的小问题,人类也不会觉得自己面临了什么巨大的威胁。这具身体有数不尽的白细胞,它们还在不停分裂,生长,工作……天总不会因为一个细胞的死亡塌下来。
她作为一个宏观的主体,总能活得很好。
“就这样吧,波尔沃亚。”
波尔沃亚紧锁着眉头看着态度轻浮的主星,眼神充满了忧虑,看得主星扑哧一声笑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