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小傻子的脑子里不装些轻松的事情,反而和那些机关算尽的聪明人一样,整天愁肠百结,好不惨淡……也不知道图什么呢?
唉,毕竟也是叫了她一声姐姐,嘴还是甜的。
主星回过身点了点波尔沃亚秀气的小鼻子,弯下自己与天同高的身体,和他平视:“这么不放心的话,就再偷偷告诉你一个小秘密吧?”
波尔沃亚喜出望外!
他夹起嗓子:“谢谢主星姐姐!”
主星轻轻笑了起来。
也许就是因为这张小嘴,才会有天国人传出他与那位太子的不实谣言吧?
主星收起自己坏心眼的想法,语气神秘地对波尔沃亚说:“这个秘密就是……”
波尔沃亚不由得屏住呼吸,他身上唯一能够活动的金眸不受控制地紧盯着主星端正大方的五官,满心都是任务成功的兴奋和对她的感激。
主星见状忍不住又戳了戳波尔沃亚的脸颊,就像是不知道自己靠的距离对于一个常年在外作战的士兵有多近一样。她身上那股好闻的兰花幽香萦绕在波尔沃亚鼻尖。他不知道那是主星经常养花沾在身上的,还是她作为一位神所自带的。如果是后者,那么她一定是一位花神。
他已经被眼前的画面冲昏了头脑,完全没有考虑过自己的记忆会在主星离开后消失,也完全没有看出主星隐藏在笑容背后的怜悯。
其实他知道这条消息与否,对于天国而言都没有任何意义。
白线再一次从主星的背后展开,蓝色的光芒从裂口的另一边溢出,将整个房间都染上了一抹忧郁优雅的蓝调。那张圣母救世图——被天国之众注视簇拥在中心的女人——沐浴在这阴沉暗淡的色系下,带来一道与其格格不入的洁白暖光。从主星身上散发的圣洁光芒愈发明亮柔和,逐渐覆盖了她的笑容、言语、身形……
她在消失!
她在抹除他的记忆!
波尔沃亚脸上的欣喜骤然消失了,他疯狂摇起头。
“不行!不行!你不能这样做!这是我的记忆,我要记下来,我不要忘记——”他慌乱地抓住在这一瞬间,他心中能想到的所有借口,就连谎言也不放过,“主星姐姐,我不想忘记你!让我记得你曾经出现过!求求你了!别带走我的记忆!见到你后我才知道你带给我的神迹就是我一直想要追随的东西!这个世界根本没有什么金翼大神……”
那轻佻顽劣又高贵漠然的笑声近了,就像是她乐得听到这样的奉承和请求,而突然决定大发慈悲改变主意。
“呵呵,波尔沃亚,记好了或者就此忘记——我会参与接下来面具与天国的争斗,并且……我会再次帮助天国。”
白光轰明,最后一个字仿佛才落进人子的耳中就被人用小镊子夹了回去。蓝色的光芒随着圣光亦步亦趋散去,波尔沃亚感受到自己的灵魂正在归位。充盈的赐福共鸣感充斥着他的身体、每一根指头的指尖。但是有关于主星的一切就像是倒带的时光般被人放进羊皮纸里飞速卷起带走,无论他怎么控制都留不住哪怕一笔文字。
波尔沃亚毫不犹豫地展开翅膀,拔下一根漆黑的羽毛,想要以刺青的方式刻在身体上铭记那些重要情报。锋利的羽刃本该刺穿他的皮肤,但是下一秒,羽毛脱手重回翅膀之上,罪域用于压制天国的神秘力量骤然增强,几乎要将他的翅膀从身上硬生生压断。
疼痛使得波尔沃亚被迫收起翅膀,脑海中的画面赫然变得有序、正常、稳定……白气中热水壶嘴冒出,视频进度条继续向前。有关女人的一切都已消失不见,仿佛她从未来过。
时间重新流淌。视频里的刀具正刺入假人胸口。
波尔沃亚眨眨眼。
视频内,假体中的人造血浆受击迸出。为了过审,所有血浆的颜色都被换成了金色——天国人体内金血的颜色。
血腥绮丽的色彩映在他的瞳孔里,恍惚间,波尔沃亚觉得胸口一片温热。
他摇了摇头,把这荒谬的联想甩出去。
——死神偶尔会先于命运降下自己的告诫。
祂来得自认公平,祂是世上最守时者。
然而金翼之神的信徒并未真的听见死亡之神的告诫,真正听见之人,也从不承认祂的公平与慈悲。
弗莱·齐娃如是,波尔沃亚·格林亦如是。
奇迹年代初代时期,六五零年三月七十六日晚十点,天国太子兼第一话事人庭撒·莫斯维尔利通过手纹收到了一条对于罪域、天国、隧域、仙域乃至整个大陆而言都至关重要的情报。
该情报由当时天国最精锐的兵团——第十一云翼团兵团长波尔沃亚·莫迪维尔利(在当年他的姓氏还是格林)传出。经过后世罪谕学者严谨考证,确认其于“暗金雨夜事件”当日,即同年4月3日夜为面具所杀。所有在当年潜入罪域的云翼团成员,整整十二人,皆在那个滂沱而绝望的雨夜被面具一人所杀。
那是一场凄惨的战斗——就在三区天台上——活人和死人的身体尸体混堆在一起,人体零碎地散落在地面上,金色的血液融进雨水铺满了整座天台,荒废百年的石台在雨幕下盈盈发光,诡丽而血腥……
罪域被封闭在屏障之内,天国的士兵们有相当一部分尸首分离。好在有痴心等人的“好心”行为——他们将这些残骸打扫在一起,分门别类地打包好放在麻袋里,让光幕从高空投向白圣威殿中。
当时的庭撒和塞梅尔黛尔正在与十二城城主商量怎么处理暗域那两个招摇过市的姐妹花。库涅、托拉斯、提尔克拉这三位把守着天易边境的城主严肃地对两位话事人的进攻方案挑着毛病。三位大腹便便的城主时而吹毛求疵,时而哭丧卖惨,反复推脱二人的出兵要求——这时,从天而降的尸骨血肉像陨石一样劈里啪啦地砸了下来,红褐色的肉块上吸满了未被清理的雨水,几乎都被泡发成臃肿的漂白肉块。那浓重潮湿的雨腥味在洁净的神殿中格格不入,猩红色密密麻麻的牵连血肉带来极大的视觉冲击,几个养尊处优已久的城主见状以为是金翼大神发怒,要向他们降下神灵之惩!
天易边境线的三位城主直接吓得从椅子上摔了下来,诡异的画面吓坏了心中有鬼的城主。他们连滚带爬地跪起来,对着血肉包裹落下的位置猛猛磕起头来,嘴里喊着什么“世界末日!是末日来了!我不该向雪小姐投诚!我不该违背诺言!”“原谅我金翼大神!我不该和暗域的男侍在赫迷会所苟合,贱卖给暗域那两千公斤粮食!”“我承认,那一千精良甲仗都被我送给暗域人了!求金翼大神垂怜!”
金翼大神是否发怒无人得知,但是黑玫瑰的脸色黑得能滴墨,她大手一挥号令军法官将这三个吃里爬外、通敌卖国的蛀虫拉向了众连祷使台旁的绞刑架,下令一定要把他们连成串拖在马后绕着安恩城的每条街道跑上一边才能行刑。三位城主猛猛磕头求饶,裤子当即湿了一片,但是塞梅尔黛尔无动于衷。那些哀嚎声越拖越远,塞梅尔黛尔冷着脸及时命人将其他几位脸色煞白的城主带到休息室中,招呼着侍卫检查那些从天而降的脏东西都是什么,但是这道指令还未发出就被她重新咽下——
一个用麻花辫盘头的年轻女孩冲入白圣威殿直奔庭撒的方向,不顾尊卑礼仪地从庭撒手中抢回爱人的头颅。在看清波尔沃亚那熟悉脸庞的瞬间,阳光开朗的女孩就像是变了一个人,光芒从她双眼深处熄灭,从太子手中夺物的勇气尽数消失。呼天抢地的哭嚎声顿时充满整个大殿,就有像一群厉然的怨鬼扒开她的身体从中爬出。她身子一软跪伏在大殿上,身体完全对折像被人掰断合拢的两截断了的蝉翼,不时在地面抽搐蠕动着,全然无视了所有人惊愕的视线。
塞梅尔黛尔瞬间明了。她的表情变得哀伤,默然走到沉默不语的庭撒身旁蹲下身,和他一起望着那颗被女孩压在腹下圆润的人头。
那颗人头与女孩双臂和小腹的曲线贴合严密,连一根头发都未露出。她就像一只孵化龙蛋的母龙,牢牢抓紧自己还未出世的孩子,不让任何人看见他脆弱时的模样。
塞梅尔黛尔没有看见那颗人头长着一张怎样熟悉的脸,但是她知道那是波尔沃亚。
这个年轻的女孩是波尔沃亚团长已经订婚了的女友,他的未婚妻,阿芙拉·娜亚。
黑玫瑰一贯冷冰冰的绝美面容此刻眉头紧锁,竟然流露出一丝显而易见的、凄婉的遗憾。她同情地将手搭载阿芙拉的后背上,轻轻向下安慰着。
她在想,波尔沃亚临死时一定不会发出那样凄惨哀绝的悲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