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受 第208章 第一百二十四场 催化剂

按着碎片的要求，明天早上五点，波尔沃亚需要到埃森区的区域花卉市场替她买一些罪域才有的特定植物。

那个时间的花材最新鲜也最便宜，几乎所有的永生花或是花束制作商户都会在那时购买花材。再晚到就是那些眼毒商家们挑剩下的“残次品”，以碎片对待自己研究的态度，想也知道她一定会用最好的材料做实验，绝对不允许自己用别人挑剩下的东西。

波尔沃亚接到任务时就用手环查了海弄区青年旅馆到花卉市场的距离，大约是300km。如果展开羽翼全速飞行，他差不多要飞三个多小时。但是罪域限制了他使用赐福的能力，他只能依靠双腿。那就很耽误时间了，不眠不休地跑下来也得要二十个小时。

好消息是老师告诉他，联邦的公共交通系统是24小时供应的，乘坐磁悬浮列车过去只要不到一个小时，虽然凌晨时间的发车间隔比较长，但只要按着发车时刻表提前候车就不会出问题。

波尔沃亚在任务安排上没有什么异议。因为老师说，这也是为了给他之后调班做铺垫。你看看，人的工作时间就那么长，早一点起床干活，就可以早一点回去。在面具还没上班时，他就上班了，在面具还没下班时，他就下班了，这叫“错峰上班”，可以有效避免天国人和面具等人接触时间过长。

在那个夜风和煦的晚上，少女模样的黑衣学者站在费可区密集的商业大楼下，昂首指着头顶还未灭灯的一间间办公室，示意波尔沃亚跟着她往上看。

“你抬头看看，瞧见没，现在已经快九点了。正常上班点是九点，那些人八点半就得到公司，晚上能工作到十一二点。你五点去花卉市场，本身就离魏德尔够远，到差不多六七点回来，这样就错开两个小时。晚上你再比他们走的早一些，十点你就下班，又是两个小时，这样你就和面具错开了四个小时。”

罪域的晚饭可口精致，比太子殿下和塞梅尔黛尔殿下纪念日用餐时吃得还要丰盛；楼宇间灯火通明、亮如白昼，而老师口中的话像一道壁炉中的火，温暖至极。

“在罪域，你只需要一天上十五个小时班，你再看看你平常给庭撒执勤，一站就是十八个小时，这就实际错开了六个小时，再比比看你上班的总时长——接近一半的时间都是安全的，明白吗？我能做得有限，只能帮你这么多。波尔沃亚，你得自己加把劲，不能让所有的视线都集中在你一个人身上……”

啊！多么贴心的话语，多么伟大的老师！

波尔沃亚每每想起晚饭后他和老师走在费可区下，抬头仰望那些冰冷的灯光时老师所说的熨帖话语，都觉得老师说的话就像在他心口放了一只火把，让他胸中也有一团火焰在燃烧。

谁说天国人自私、冷漠？他的老师分明是世界上最善良、最温柔的人（只是有些刀子嘴豆腐心而已）！

感慨过后，波尔沃亚又感到一丝隐隐的担忧。

当然，这担忧实在不算什么大事，他只是在担心自己的休息时间不够充足。

公交四点准时发车，他至少要在三点四十起床洗漱换衣并赶到车站，搭车一个小时后到达花卉市场。而他待会还要培训手下的士兵如何顺利进入面具的公司，教他们制作自己的简历；明天白天还要小心应付面具安排在他身边的人，尽可能地打探更多和罪域有关的情报，最好再给每人弄一个手环。

这些对于天国人而言都是十分消耗脑部精力的难事。

所以从现在开始休息的话，他还能休息……

波尔沃亚的身体忽然僵在原地。一股寒意涌上心头，拖着他的心跳沉重放缓。

太安静了。

周围的空气不知何时不再流通，微弱的风声停止，他的耳里什么声音也接不到，就连心跳声都没有。身边的士兵像是蜡像固定在原地，眼睛一眨不眨，灯管中的交流电在也如冰河静止不再频闪。

波尔沃亚惊恐地起身，但手环的光屏怎么也关不掉。博主的武器视频介绍还在空中播放着，可画面再也没有向前跳动一帧，左下角的时间轴停在了永恒的一秒。仿佛整个世界都已经被静止在这一瞬间，只有他是自由活动的。

一道竖线凭空出现在房间内。

起初那只是条细微的白线，就像他年幼时跟在老师身后，看到她自然垂落在身后松垮的长发，就像针一样笔直。而后莹蓝色的光芒变得强盛，裂口在光中忽隐忽现，周围的空间被扭曲着。

一个盘发的黑发女人从中走出。她身上穿着一件污渍斑驳的围裙，浑身上下散发着草本汁水的土腥味，手指上还沾着一些绿色的花泥。她的气质和打扮完全不同，浑然天成的气度让波尔沃亚想到沉默时的老师。

她们身上都有那种不怒自威的气场，并且如出一辙。相较之下，他让士兵敬畏的无言只是对此拙劣的模仿。

因此波尔沃亚立刻意识到，在沉默一事上他无法战胜这个奇怪的女人。

出色的士兵毫不犹豫压下自己的恐惧。

他决定先发制人。

波尔沃亚果断地从床上跳了下来，刚劲的站姿总好过趴在床上像王八一样把头从栏杆上探出来。

“你是谁？是面具派你来的？”

波尔沃亚在女人面前挺直身板，拿出天国兵团长应有的无畏。

他自认为自己的表现无可挑剔，声线粗细适中、不带颤抖，临危不惧的气度被他拿捏得很到位，这个不速之客一定因此对他心生警戒。然而这出现突兀的女人只是淡漠地瞥了他一眼，并没有对波尔沃亚的态度做出任何反应，也没有任何回答的意思。

波尔沃亚感到一丝紧张。

他的心跳开始加速了。

女人扫视了一圈围坐在床上的十一名士兵。虽然都只是坐在床上，但是这些人的表情很是冷漠严肃，并且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一个人身上。

“波尔沃亚，我问你，你都知道什么有关于罪域的信息？”女人将目光从那些没用的士兵身上收回，十分精确地再投向波尔沃亚。

波尔沃亚没有说话。

他在快速动用自己在云翼团最引以为傲的东西——

脑子。

眼前的女人虽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但是她的行为足以表明很多问题。

她能够直接来到这里、还知道自己作为外来者在调查罪域，至少和罪域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眼前这种控制整个空间的能力非同一般，和空间有关的只有雾域赐福。但是那群低智的精灵雾族没有这种沟通能力，何况大陆上也从未听过雾域赐福能将空间内的时间都暂停。

这个女人手中拥有者十分危险的力量，她绝对不是一般人。

所以她的态度是什么？她是来帮助面具探听情报的，还是要替罪域出手解决自己这样的威胁的？在面具已经掌握了整个联邦的前提下，如果有人与面具的立场相悖，又拥有能力在她的层层监视下来到自己面前，她的身份又是什么？

并且这个黑发女人看起来很严肃高冷，大概不喜欢别人忤逆她。这意味着他几乎必须回答她的问题。

但是他不能把所有得知的情报都说出来。

波尔沃亚的双手开始发抖，他的脑子动得太多，想得东西开始变成一团乱麻了。他死死掐着自己的掌心，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如果要说，哪些是可以说的？哪些是绝对安全的？哪些可以加工一些，用谎言蒙混过关？

关于罪域：

罪域存在、但观感上并不属于雾域第四空间、罪域的科技水平远超大陆任何一个地域、罪域人的赐福与战斗无关、罪域技术无法弥补双方身体素质差距、他遇见了学者并获取了学者的帮助……

关于面具：

面具是罪域域主，杀手出身，心狠手辣且心机极深，在罪域威望极高；确认身边跟着仙域荣誉长老神明、罪域人痴心、罪域人仓鸮，暂时未见其他人，不能确定天命之人所在；面具拥有屏障的控制能力，但无法得知坐标点的具体进出情况；目前针对天国目标不明……

女人似乎不想再等待了。

她神色微动，浓密而舒卷的睫毛微颤，露出淡漠的笑容：“尽管你知道的信息并不算太多，但也已经足够了。”

波尔沃亚心神一震，惊恐地抬头。

什么意思？

什么叫已经足够了？

她是能看到吗？！

而女人对他心中的惊骇不问不答。她独立于床铺之间，比波尔沃亚更靠近中心。身侧十一人定格在她身侧，原本看向波尔沃亚的目光被她的身影阻断。众目睽睽之下，她的身影愈发硕大，宛如地狱之门前挣扎的生灵扑向来此引渡的天使。

波尔沃亚骇然后退，没两步脚后跟就撞上了墙面。

他无路可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