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妈看着自家小姐这副模样,心里一阵一阵地发酸。
先生天不亮就带着小姐去寺庙祈福,回来之后便一头扎进公司,用工作麻痹自己。而小姐,明明还是个孩子,却要硬生生扛着这份不属于她年纪的沉重。
张妈在江家待了几十年,亲眼看着江志霆和乔若熙从相爱到成婚,看着小姐出生,也看着这个家从圆满变得残缺。她心疼先生,更心疼这个从小就没感受过母爱的小姐。
犹豫了片刻,张妈轻轻走上前,声音温柔得近乎小心翼翼:“小姐,这花园里也逛了挺久了,老是待在庄园里,人也闷得慌。要不……咱们出去兜兜风?”
江晚樱缓缓抬起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出去?”
“是啊,”张妈连忙点头,“京都郊外的风景正是好时候,稻田绿油油的,天也蓝,风也舒服,出去转一圈,心情说不定能好些。”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先生那边我去说,他那么疼您,一定会同意的。”
江晚樱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她其实对外面的世界没什么向往,偌大的江家庄园足够她生活一辈子,私人影院、健身房、泳池、动物园、花园、草坪……应有尽有,她根本不需要出门。可今天,她心里实在闷得厉害,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片刻后,她轻轻“嗯”了一声。
张妈立刻松了口气,转身就去找了庄园的管家。
管家是个看着沉稳干练的中年男人,在江家做事多年,对江晚樱的话向来是言听计从,但涉及到出门,他不敢有半分马虎。
“张妈,小姐要出门?”管家眉头微蹙,“先生吩咐过,小姐身边不能离人,而且外面局势复杂,万一出点什么事……”
“我知道我知道,”张妈连忙压低声音,“你也看见了,小姐今天心情多差?再闷在庄园里,我怕她憋坏了。就去郊外转一圈,不远,保镖多带点,安安全全的,不会出事。你先给先生打个电话说一声,就说是我提议的,一切责任我担着。”
管家沉吟片刻,终究是抵不过对小姐的心疼,叹了口气,拿出手机拨通了江志霆的电话。
电话那头,男人的声音低沉沙哑,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什么事?”
“先生,小姐今天心情不太好,张妈提议带小姐去郊外兜兜风,我特地向您请示。”
江志霆沉默了几秒。
他今天一整天都心不在焉,公司里一堆事务摆在眼前,却怎么也集中不了精神。十二年了,只要一想到那天晚上病房里空空如也的床,他就心脏抽痛。他亏欠妻子,也亏欠女儿。女儿从出生起就没有母亲,连生日都不能过,他这个父亲,做得实在失职。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让她去吧。多带保镖,安全第一,早点回来。”
“是,先生。”
挂了电话,管家对着张妈点了点头:“先生同意了。”
张妈立刻喜出望外:“太好了!”
很快,出行的队伍便准备妥当。
一辆加长的黑色轿车稳稳停在主别墅门口,车身线条流畅,光泽内敛,一看便价值不菲。车旁整齐站着六七个身材高大、神情肃穆的保镖,全都穿着黑色西装,戴着耳麦,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除此之外,还有三四个佣人一同随行,负责照顾小姐的一应需求。
江晚樱在张妈的搀扶下坐进车里,车内空间宽敞得惊人,真皮座椅柔软舒适,车内一尘不染,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张妈坐在她身边,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小姐,一会儿就到郊外了,那里可好看了。”
江晚樱轻轻点头,目光落在车窗上,看着熟悉的庄园大门缓缓后退,看着那些精致华丽的建筑渐渐远离,视线里开始出现大片大片的绿色。
车队缓缓驶离市中心,朝着京都郊外而去。
越往城外走,空气越清新,高楼大厦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稻田、错落有致的树木、蜿蜒的乡间小路,还有干净得像被洗过一样的天空。蓝天白云,清风拂面,连风里都带着草木的清香,远离了京都城里的压抑与紧绷,少了那些刀光剑影的暗流涌动,多了几分难得的宁静。
江晚樱靠在车窗上,原本沉闷的心情,确实轻轻松了些许。
她长这么大,极少出门,更从未来过这样的地方。原来在她那个金碧辉煌却冰冷的庄园之外,还有这样广阔而平和的天地。
车子沿着乡间小路缓缓行驶,稻田随风起伏,像一片绿色的海洋。
就在这时,江晚樱的目光忽然一凝。
不远处的路边,有一间低矮破旧的平房,墙面斑驳,院子里乱七八糟堆着杂物,与周围干净清新的风景格格不入。
而院子里,正发生着让她瞳孔骤缩的一幕。
一对穿着普通、神情粗鄙的夫妇,正对着一个瘦小的女孩又打又骂。
男人抬手就是一巴掌扇在女孩头上,女人则用脚踹着女孩的腿,嘴里骂骂咧咧,声音刺耳难听。
女孩蜷缩在地上,小小的身子瑟瑟发抖,却不敢哭,也不敢躲,只是默默承受着,像一只被丢弃的流浪猫。
江晚樱的心猛地一紧。
“停车。”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司机立刻稳稳将车停在路边。
不等张妈反应,江晚樱已经推开车门,径直走了下去。
保镖们立刻紧随其后,形成一道严密的保护圈,却又不会过分靠近,给小姐留出空间。
张妈连忙跟下来,小声劝道:“小姐,别过去,万一有危险……”
“我没事。”江晚樱脚步没停,一步步朝着那间平房走去。
院子里的夫妇听到脚步声,回头一看,顿时愣住了。
眼前的小女孩穿着一身简单柔软的睡衣,料子细腻亲肤,一看便价值不菲,肌肤白皙,眉眼精致,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人,身后还跟着一群气势逼人的保镖,摆明了身份不凡。
夫妇俩下意识地停下了打骂,脸上露出一丝慌乱和警惕。
江晚樱站在院子门口,垂眸看着地上蜷缩的女孩。
女孩看起来和她年纪差不多大,浑身脏兮兮的,头发凌乱地黏在脸上,衣服破旧不堪,上面还有不少脚印和污渍。露在外面的手臂和小腿上,青一块紫一块,新伤叠着旧伤,触目惊心。
她紧紧咬着唇,眼眶通红,却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江晚樱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
她从小在蜜罐里长大,父亲宠她,张妈疼她,佣人敬畏她,保镖保护她,哪怕没有母亲,她也从未受过半点委屈,更别说被人这样打骂。
她无法理解,怎么会有人对一个孩子下这样的狠手。
江晚樱微微蹙眉,开口,声音清冷,却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高傲:“你们为什么打她?”
那对夫妇回过神来,男人立刻摆出一副不耐烦的凶相,冲着江晚樱嚷嚷:“你是谁家的小孩?别多管闲事!这是我家的孩子,我想打就打,关你什么事?”
女人也跟着附和,眼神不善:“就是!赶紧走,别在这儿碍事!”
他们嘴上凶狠,心里却发虚,看得出来眼前这小姑娘来头极大,他们得罪不起。可他们又拉不下脸,只能故作嚣张。
跟在后面的保镖们脸色瞬间一沉。
敢用这种语气对江家大小姐说话,简直是活腻了。
当下便有保镖上前一步,眼神冷厉,浑身散发着压迫感,吓得那对夫妇瞬间脸色发白,后退了一步。
“放肆!”一名保镖沉声呵斥,“你们知道站在你们面前的是谁吗?”
夫妇俩吓得浑身一哆嗦,腿都软了。
他们虽然住在郊区,可也听过江家的名号——京都四大家族之首,真正的顶尖豪门,一手遮天的存在。眼前这个小女孩,难道是……
江晚樱抬手,轻轻拦住了想要动手的保镖。
“不必。”
她声音平静,没有愤怒,也没有鄙夷,只是单纯地不想把事情闹大。
她再次看向那对夫妇,目光落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女孩身上:“我再问一遍,你们为什么打她?”
男人咽了口唾沫,不敢再嚣张,却还是嘴硬:“她……她做错事了!午饭做晚了,没按时端上桌,我教训教训她怎么了?”
“就是!”女人连忙接话,“养她这么大,干点活还磨磨蹭蹭,不该打吗?”
江晚樱的目光一点点冷了下去。
就因为一顿饭做晚了,就下手这么重?
她看着女孩身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旧伤,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这根本不是偶尔的教训,是长期的虐待。
“她是你们的女儿?”江晚樱问。
男人哼了一声,语气不屑又刻薄:“什么女儿,一个捡来的小贱种罢了!”
“捡来的?”江晚樱眉尖微挑。
“不然谁会养这么个吃白饭的东西?”男人啐了一口,“当年在路边捡的,没人要,我们好心收留她,让她有口饭吃,让她干活是应该的!不听话,当然就得打!”
女人也一脸理所当然:“有人收养她就不错了,她还敢挑三拣四?打她都是轻的!”
话里话外,没有半分心疼,只有厌恶和利用。
江晚樱看着地上那个默默垂泪、却一声不吭的女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同样是孩子,她拥有一切,却永远缺了母亲;而这个女孩,明明有人收留,却活得连尘埃都不如。
她抬眼,看向那对夫妇,声音清淡,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笃定:“你们不配做父母。”
夫妇俩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不敢反驳。
江晚樱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你们不想养,我来养。”
一句话,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张妈惊得连忙上前:“小姐!”
那对夫妇也懵了,呆呆地看着江晚樱。
江晚樱没有理会张妈的阻止,目光平静地落在夫妇身上:“这孩子,我要了。”
男人反应过来,眼睛瞬间一亮。
他看得出来,这小姑娘有钱,非常有钱。送上门的便宜,不占白不占。
他立刻换上一副谄媚的笑脸:“这位小姐,您真要她?那……那可是我们先捡到的,我们收留她这么多年,又给她吃又给她喝,让她干活……您要是想要,是不是得……给点钱?”
他小心翼翼地试探,生怕惹恼了这位大人物。
江晚樱淡淡开口:“开价。”
男人咽了口唾沫,咬了咬牙,伸出一只手:“五……五千!”
在他眼里,五千块已经是一笔巨款了。
他以为对方会犹豫,没想到江晚樱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五千?不用。”
她侧头,对身后的保镖淡淡吩咐:“给她五万,从我的零花钱里扣。”
她每个月的零花钱足有十几万,五万块对她而言,不过是随手一笔。
“这孩子,我要了。”
轰——
夫妇俩彻底傻了。
五万?!
他们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男人激动得浑身发抖,女人更是捂住嘴,差点尖叫出来。
他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疯狂的喜悦。
不就是一个捡来的丫头吗?扔了都不可惜,现在居然能换五万块!
“给!给!给!”男人连忙点头哈腰,笑得满脸褶子,“小姐您说了算!五万就五万!这小贱种……这孩子,归您了!”
他生怕江晚樱反悔,一把将地上的女孩拽起来,推到她面前,像扔一件垃圾一样:“带走!赶紧带走!以后她跟我们再也没有半点关系!”
女人也连忙附和:“对对对!从此一刀两断!”
他们拿到保镖递过来的钱,连数都顾不上,揣在怀里,欢天喜地地跑回了屋里,砰一声关上了门,仿佛生怕晚一秒,这笔买卖就作废了。
自始至终,他们没有回头看那个女孩一眼。
江晚樱垂眸,看着站在自己面前、浑身发抖、低着头不敢看人的女孩。
洗干净了,应该也是个很漂亮的孩子。
可现在,她满身伤痕,狼狈不堪,像一只被全世界抛弃的小狗。
“跟我走。”江晚樱轻声说。
女孩猛地一颤,缓缓抬起头。
那是一双很干净的眼睛,清澈、湿润,带着恐惧、不安,还有一丝不敢置信的光。
她看着眼前这个衣着精致、气质高贵的小女孩,嘴唇轻轻颤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晚樱没有再多说,转身朝着车子走去。
女孩犹豫了一秒,看着那扇紧闭的、再也不会给她温暖的家门,又看了看江晚樱的背影,终于鼓起勇气,迈开脚步,小心翼翼地跟了上去。
张妈看着跟在后面的女孩,心里又是心疼又是担忧,走到江晚樱身边,小声道:“小姐,您就这么把人带回来……是不是得先跟先生说一声?万一先生不同意……”
晚樱坐进车里,看着窗外飞快倒退的风景,轻声道:“等父亲晚上回来,我亲自跟他说。”
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坚定。
张妈看着小姐眼底那抹难得的光亮,终究是叹了口气,没有再多说。
小姐……其实一直都是个很善良的孩子啊。
车队缓缓驶回江家庄园。
一回到庄园,张妈立刻带着女孩去了客房,拿来干净的衣服,又放了热水,让她好好洗个澡。
等女孩再次出来时,所有人都眼前一亮。
她洗去了满身的污垢,露出了原本的模样。皮肤不算白皙,却很干净,眉眼清秀,小小的脸蛋圆圆的,眼睛又大又亮,虽然瘦弱,却看得出是个很漂亮的小姑娘。
她身上的伤口被张妈细心地涂了药,换上了干净柔软的衣服,整个人看起来清爽了许多,也不再像之前那样狼狈不堪。
她站在原地,局促不安地绞着手指,看着眼前这座大得吓人、华丽得像宫殿一样的庄园,眼神里充满了惶恐和茫然。
晚樱看着她,轻声问:“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身子一颤,小声回答:“安……安小洛。”
“安小洛。”江晚樱轻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点了点头,“以后,你就留在我身边。”
安小洛猛地抬起头,眼睛瞬间红了。
她看着江晚樱,眼泪控制不住地掉了下来,不是因为疼,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突如其来的温暖和救赎。
她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小姐!”她声音哽咽,却无比坚定,“谢谢您!谢谢您救了我!谢谢您给我一个家!”
“从今以后,小洛的命就是小姐的!”
“小洛发誓,一辈子守在小姐身边,誓死守护小姐!”
她一遍一遍地重复着,额头抵在地上,肩膀剧烈地颤抖。
晚樱伸手,轻轻扶起她,抬了抬下巴,语气带着一点小小的高傲,却并不伤人:“你当然得跟着我做事,你可是我用零花钱买回来的。”
安小洛立刻用力点头,眼睛通红:“是!小洛一定好好伺候小姐,绝不偷懒!”
江晚樱看着她认真的模样,嘴角轻轻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这是她今天,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笑。
虽然很淡,却像一缕微光,落在了沉寂了十二年的心上。
傍晚时分。
黑色的轿车缓缓驶入庄园,江志霆从车上下来,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身姿挺拔,面容英俊,却带着一身难以掩饰的疲惫。
今天对他而言,实在太过漫长。
他走进客厅,一眼便看到了坐在沙发上的女儿,还有站在她身后、低着头、一脸拘谨的安小洛。
江志霆微微挑眉。
他走到江晚樱面前,从身后拿出一个小小的、精致的盒子,递到她面前。
盒子里,是一块小巧的蛋糕。
没有蜡烛,没有装饰,简简单单,却足够用心。
“今天是你的生日。”江志霆声音低沉温柔,带着一丝愧疚,“虽然我们不过生日,但……父亲还是想给你买一块。”
江晚樱看着那块小小的蛋糕,眼眶微微一热。
她抬起头,看着父亲眼底的疲惫和温柔,轻声道:“谢谢父亲,父亲…我今天……带回来一个人。”
她将白天在郊外遇到安小洛、花五万块把她带回来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说完,她有些不安地看着江志霆。
她知道,江家规矩大,她私自带一个陌生人回来,还花了五万块,父亲或许会不高兴。
可江志霆只是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等她说完,他沉默了片刻,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声音温和:“我的女儿,心地善良,这是好事。”
他看向安小洛,眼神没有鄙夷,也没有轻视,只是平静道:“既然来了,就安心留下吧。以后好好跟着晚樱。”
安小洛连忙躬身:“是,先生!我一定会的!”
江志霆收回目光,再次看向江晚樱,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轻声感叹:“要是这世间的人,都像晚樱你一样善良,该有多好……”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顿住,眼神飘向客厅正中央那张乔若熙的照片,语气里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落寞与思念。
要是人人都心存善念,他的妻子,又怎么会失踪十二年,杳无音信。
江晚樱顺着父亲的目光看去,心脏轻轻一缩。
她知道,父亲又想起母亲了。
江志霆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的酸涩,看着女儿,认真地开口,像是在叮嘱,又像是在教她道理:
“宝贝,你心地善良,我很高兴。
可是你要记住,你今天救了小洛,是好事。但这世间很大,像她一样受苦的人还有很多很多。
你救不了所有人。
你能做的,是保护好自己,守护好你想守护的人。
这就够了。”
江晚樱看着父亲,轻轻点了点头。
她似懂非懂,却牢牢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