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年礼 第9章 回家

我跑过去。

“哥，月假放四天，你想回家吗？”

“嗯。”他想了想，“该回去看天天了。”

老师安排放学后，收拾完行李，我们去了学校附近的公交站台等车。

中午十二点多，太阳正晒，站台的铁棚子挡不住什么光。我靠着站台杆，啃着面包。我哥一只手插在兜里，另一只手握着手机。屏幕的光在日光下有点看不清，他眉头微微皱着。

我凑过去，“哥，你在看什么？这么认真。”

他已经把手机收了起来，“没什么。车到了。”

第一趟车是最长的。车上人不多，我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以为我哥会坐我旁边，但他没有。他去了我后面一排。旁边已经坐下一个陌生人，我转过去看了他一眼，他没看我。我又转回去盯着窗外。

路很长，阳光从车窗照进来，晒得人犯困。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的时候头歪在一边，脖子有点酸。回头看，我哥也闭着眼，头枕着靠背。

下车后，我站在一旁等他走下来。

“你为什么不和我坐一块？”我问。

他看了我一眼，“我在出试卷。”

“哦。”

我没再问了，估计又是给我的。

后面还要转车。那几趟都不算太长，但来来回回人也累了。他每次都坐在我后面，我也习惯了。

我靠着窗，看着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郊区。我哥没睡。我回头的时候，他都是低着头看手机，另一只手里拿着试卷，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没什么表情。窗外渐渐暗下来，车箱门上那盏顶灯开了，很暗，照着门口那一小块地方。

下车的时候，路灯已经全亮了。昏黄的灯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从身后一直拖到前面。

我低下头看影子。“我和你一样高了。”

我哥转头看我头顶。我把他的脸掰正，让他看前面。

“是影子。我的，和你的一样高。”

“嗯。”他笑了一下，“那你快点长大，就能和我一样高了。”

我加快两步，绕到他面前，开始倒退着走。面朝他，背朝家的方向。

路灯在我哥身后镀上一层暖黄色的光，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不像白天那么冷。他一只手插在兜里，另一只手捏着包肩带，慢悠悠走着。

我视线落在他脸上。他的眉毛、眼睛、鼻梁、嘴唇，每一处都像是刚好长在该长的地方，不多不少。我有时候觉得，他长得太好看了一点。不是那种让人不敢靠近的好看，是让人想一直盯着看的那种。

“你信不信我不看路也能走回家？”我问。

“信。”

“你应该说不信。”

“为什么？”

“因为……”我卡住了，想了半天，“反正你应该说不信。”

他看着我，嘴角弯了一下。“好吧。我不信。”

“这就对了。”我用余光往后瞄了一眼，“那你看着我点。”

“在看。”

过了一会儿，他又补了一句：“看前面。”

“前面不就是你吗？”我知道他想让我转回去，但我不想如他的愿。

他没再说什么。我瞟着周围，目光偶尔落在他身上。我退着走了几步，他忽然伸手，一把攥住我的手腕，把我往前拉了一下。我踉跄一步，站稳。

回头，身后的树干离我不到一个拳头。

“差点撞上去了。”他松开手。

“你不是拉住了吗。”我揉了揉手腕，笑了一下，转过身去，正着走。

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他走在后面，我没回头也知道他在看路，也在看我。

快到家的路两边开始出现老旧的房子。墙皮剥落，有的露出里面的红砖，有的被爬山虎盖了大半。窗户很小，透出来的光昏昏的，不像城里那么亮。路灯隔得很远，隔一段才有一盏，光照不到的地方就黑着。

肖婶家的灯还亮着，从窗户透出来，橘黄色的，看着暖和。

我哥上前敲了三下。肖婶打开门，看见是我们，脸上立刻笑开了：“回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话音未落，dayday从里面蹿出来，直接扑进我怀里。快得只剩一道残影。我赶紧抱住，毛茸茸的脑袋使劲蹭我着的下巴，尾巴扫过我的手臂，痒痒的。喉咙里打着呼噜。

“行了行了，知道你很想我们。”我笑着把dayday往上托了托。它又伸长脖子，用小脑瓜去蹭我哥的手，我哥伸手揉了揉它的小脑瓜。

“肖婶，这几天麻烦您了。”我哥说。

“不麻烦不麻烦。”肖婶摆摆手，“我一个人在家，有天天陪着，也不孤单。”她看了看我们，“这么晚才回来，吃饭了没？”

“吃了。”我哥说。

“吃了就行，天天也吃过了。”肖婶补了一句，“晚上给它拌的猫粮，吃得老香了。”

“新学校环境还可以吧？总归是比这里的好。”

“嗯，挺好的。”我哥点头，“时候不早了。您早点休息，我们先回去了。”

“哎，等等。”她强硬地把装着苹果的塑料袋递给我哥，“俊军上回带回来的，我一个人吃不了那么多，你们带回去。”

“路上慢点！”

“昂。”

我哥从兜里拿出钥匙开门。门锁有些老了，拧的时候发出吱呀一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响。楼道的感应灯也亮起来，不太亮，但足够看清我哥的脸。他推开门，摸到墙上的开关。

客厅不大，但容下两个人刚好。厨房位于空间的左上方，没隔断。沙发是很多年前买的二手货，背靠着窗户，坐垫已经塌了一块。沙发前面放着一张桃木色木桌，有些地方已经褪色了，泛黄发灰。靠沙发的角落放着一个半包猫窝。

我换了鞋，往沙发上扑，盘着腿，把dayday放上去。脸埋进它肚皮里，深吸了一口。

“dayday——想死你了～”

dayday被勒得叫了一声，没挣扎，只是用粉嘟嘟的爪子轻轻推我的脸。

“你给天天留条命。”我哥收拾着东西，瞥了我们一眼。

“它也想我了。”

“它是被你勒的。”他顿了顿，“你矜持点，天天是女孩子。”

“哥，你对女孩子也这么说话吗？”我抬起头，看着他。

“我说的是猫。”他把今天考试的试卷从包里拿出来，递给我：“上面圈起来的不用写。改成我微信发给你的。题目不用抄，把解题过程写下来。”

我不太情愿地接过，翻了两页，确实有五六道题画了圈。我“哦”了一声，从书包里翻出支笔和本子。

dayday趁机从我腿上跳下去，趴回猫窝里舔毛，也不搭理人。客厅的灯能照到厨房，有点暗。我哥的影子投在墙上。锅碗响了几下，灶台的火声也跟着起来了。

“哥。”

“嗯？”

“面条多煮一点。”

“知道。”他在灶台前应了一声，声音被沸水盖住了一半。

灶台的火声和水声混在一起。我翻看手机上他发给我的那几道题，是我以前没做过的题型，但他给我讲过。

墙上忙碌的影子被汽水烘得有些模糊。碗搁在灶台边沿，里面放着一个鸡蛋。

吃完面的碗随手放在桌上。我咬着笔头，盯着面前那张物理试卷的最后两道大题，思绪像麻绳打了结，你看着它，知道它只是个结，但手指就是找不到头。

手机上的计时器没声。也不知道还剩多少时间，但我已经和这两道题大眼瞪小眼很久了。这种感觉比闹钟的催促更让人发慌。

手边的草稿纸只剩下最后几页。公式一个个套进去，却怎么也不对，脑子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样，怎么都转不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闹钟响了。思绪被打断，我抓了抓头发，有些烦躁。

我哥刚要把我面前的试卷抽走，就被我眼疾手快压住。

“哥~你再给我两分钟，我感觉我快想出来了。”我眨巴着眼睛看他。

“高考的时候，一秒都不会多给。”他毫不留情地抽走，把刚刚批改完的数学试卷放在我面前。

“物理太难了。那些公式全都套遍了，一个也对不上。”我叹了口气，笔头敲着桌子。

低头去找红笔写下的分数——138。选择题错了几道，最后一道大题扣了四分。

“这道题，题目说了定义域，你没看见？”他指了指被红笔圈出来的地方，“这道，非负整数，你按正整数算了。”他顿了顿，“下次看清楚。”

“那最后一道题呢？不可能错了吧？”

“嗯，没错。但是你省略了步骤。”

“答案对了有什么关系？”

“过程分也是分。高考的时候，没人会因为你的答案对了就把跳过的步骤分补给你。”

我没说话。

“物理明天给你讲。”他把试卷叠好，放在桌角。又从包里抽出化学试卷，放在一起，“化学也明天测。已经很晚了。”

我“哦”了一声，将东西收拾好，和我哥的放在一起。他站起来，顺手带走了桌上的两个碗，去了厨房。

厨房的灯很少开，他站在水池边洗碗。我懒洋洋地靠着沙发，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子。dayday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窝了，身体缩成一团，尾巴盖在鼻子上。

我从旁边路过，它什么反应也没有。睡得倒是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