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渊何止 第39章 39

“荤妖才干的事，凶兽才不似妖一肚子脏蛮血腥，老子要的是你的精气，肉身有个毛用？”黑雾人说。

他好奇道：“精气？我没了精气会怎么样？像书上说的，立即化成干尸么？”

“凡人懂些啥，“凶兽大哥开讲了，“人即化干尸，要么是那些缺德妖食人血气时顺走了水分，要么自己积怨成魔或被魔附体烧干了身子。精气非虚非实，连系魂与肉身，乃生之根本，用清清姊（他私下这么叫）的话说那叫“生命力”。真正的精气被抽走，没了命，但也毫无痛楚。”

叶碧展询问：“清、清姊，是谁？”

止渊道：“应该……是我？”

“？！”

止渊用视线指了指空中的凶兽，“那家伙你也见过，你进来前外面那个拿根竹棒子跟人打架、叫你‘小子’的就是。”

“……！”

黑雾人补充道：“再不妨告诉你，让老子抽走精气的尸体可百年不腐。”

他抬着头问：“为什么？”

黑雾人说：“因为没谁敢碰老子沾过的东西。”（分解者也不敢碰）

“你很厉害么？”

黑雾人仰天大笑，“哈哈哈哈，老子曾上天入地，后来越界杀魔杀神，如今名盖三界，你说厉害不厉害？”

他聊得很顺，“我看过神话本，你是哪位？”

黑雾人显出高傲，“说出来吓死你：攀、申。”

他静止几秒，似在回忆，“……不认识。”

“……”换作其他人确实能吓死。

黑雾人捂捂脸，“好吧，‘大妖子闹天’总听说过吧？”

他听说过这个妇孺皆知的神话，“……你是大妖子？大妖子竟真有其人？”

“请叫我第一妖王。”

民间起的名很难听谢谢。

他问：“第二是谁？”

“嘶，你很欠揍哎小子！”黑雾人没了耐心。

他抱歉一笑，“不好意思，可能人濒死时很多话想说。”

黑雾人问：“你还想说什么？”

易必添想了想，往两边与身后望了望，起身走，走到峰顶最高处，在那上面停下来。他说：“我死后，你能把我尸体埋这下面吗？”

“为什么是那？”居然不是说老子为什么帮你。

“站得高才望得远。”

“你都被埋住了，怎么看得见？”

“不行，会吓着人。”

“荒山野岭的，谁会来？也就你。”

“……或许会有。”他话中别有深意，“还有，请埋深些别被发现了……”

易必添再次眺望远方，安安静静的像看世间最后一眼。

止渊：“怎么，你会去？”

叶碧展意识到什么，忙望四周，“你知道这儿是哪么？”

止渊往一个方向指，“那儿是汐国。”指另一个方向，“那儿是霁国。”

叶碧展便想起来了，当年二人打天下，在汐国与霁国之间的沿途曾留意过一座看来与别峰孤立的山峰。易必添问站在峰顶能看见霁国与汐国吗？他说哪天有空我们一起爬上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顾着找人了，哪有心思爬山啊……傻子。”

叶碧展亲眼见证易必添被抽走精气，闭上眼睛倒下，被土掩埋成了坟都没有的土中尸……

这三年怎么找不见人？

因为人早就死了。

如果不是一场“追忆”，他不会知道自己心心念念寻的人，尸体被埋在一座可高高俯瞰大地的山峰顶上，他将永远找不到。

-

叶碧展对着止渊：“白尊，他死于你的人之手，你不负责么？”

“负责？”止渊想了想，“把本就要死的人复活陪你几日后听天由命去？”

叶碧展亦不知如何是好，一心只想救人，遂扶手作揖，恳切道：“在下恳请白尊，救他。”

止渊走回孤高的座椅前坐下，叶碧展作揖的手随她移动。止渊看着垂着头的人，默了半晌，随后叶碧展听到空灵悠远又好似在耳旁的一句话传响城中。

“阿攀，进来。”

这话传到城外只有阿攀能听到，阿攀此时还在同人打架，听到召唤，愉快地就朝虚空城飞去。

“不打了，老子去也！”

殿门口出现一个青年，带着一根快比人高的长棍，恣意地走上来。那是根翠绿色的竹棍，说来话长长话短说，铁棍子让他打断了，止渊给的竹棍子却一直没坏。

“白尊找我？”

阿攀靠近叶碧展时对上他视线，于是先停在他面前，盯着他两只眼睛问道：“干嘛，我跟你有仇？”

的确有仇，杀人凶手。

“阿攀。”止渊唤了来者一声。

“哎。”其回过头，正过身，将扛在肩上的竹棍收了。“白尊有何吩咐？”

十二凶兽之一，攀申。

白尊问了：“你最近可有吃过什么人？”

她用的是“最近”。

阿攀并不遮掩，“嗯……挺多的，白尊指的是哪个？”

“你不是戒荤了么？”止渊扬扬眉，“都讲一遍。”

阿攀说：“我那是戒瘾，偶尔牙祭一下没什么吧。白尊让我讲出来有点难，我都不记得了。但我保证没伤天害理，吃的皆是该死之人！”

“是么，”止渊面上并无怀疑和责备之意，“有个……长挺好看的凡人（再简便通俗不过的形容），灰衣，当时他在一座峰上被你抽走了精气，你还把他埋了，可记得？”

“哦~”阿攀明显有印象，“他呀，蛮有趣的人，很对我胃口。咋地，”转向旁边的叶碧展，“是他的谁？难怪这样瞪我。”随即放狠话，“小子哎，若不是白尊在，我挖了你的眼睛。”

说着朝叶碧展伸出两根吓唬人的手指。

叶碧展不为所动，“还他命来。”

阿攀哼了一声，“你让我还我就还？再说，消化掉的精气我能给你吐出来不成？”

眼看要吵起来，止渊：“阿攀。”

阿攀收收性子，“白尊，那凡人本就求死，让我吃也是他自愿的，不能怪我。”

“知道。”白尊没怪他，“你现在去把尸体带回来吧。”

“带尸体？好嘞！”

阿攀这就去，麻利地变出竹棍架到肩膀上转身便走。

叶碧展看得明了，大妖子凶兽对待紫衣女子与外人是两种迥然不同的态度。

大妖子走到一半又突然转回来，挠挠头，“那个……白尊，俺忘了地方。”

止渊挥了挥手刮去一股法力，“我指给你，快去快回。”

“谢啦！”大妖子乘着神风，飞走消失。

剩二人，止渊对叶碧展说：“你等一等。”

“是。”

……

人没去多么，叶碧展猜其是直接变到那座峰上，带上尸体再变回来。

阿攀是“一个人”回来的，走上来一甩手，将一副闭目无息的身躯变至叶碧展面前。随着法力褪散，易必添妥妥地“站立”着，一尘不染，毫发无损，完完全全保持着生前模样，面存润色，好像仅仅是睡着了。

阿攀说道：“要是他自己跳崖死了或者让别的什么乱七八糟的野妖给弄死，尸体早成了不知啥鬼样。你谢我都不够还敢瞪我？”

叶碧展心不能静，气息不能稳，如梦似幻地伸出手，靠近，触上他的肩、他的胳膊，踏实的触感。移上他面颊，然指尖在皮肤上碰一下就缩回来了。

透骨的凉。

死人，他真成死人了。

-

叶碧展站在那具尸身旁边不愿分开，“白尊能将人复活？”

阿攀说：“白尊什么办不到？起死回生我都会。”当然这种不行，精气没了阎王爷来了也回天乏术，“白尊一句话，我把魂找回来？”

止渊不允，“莫去，你忘了自己是金蝉淬体？”

金蝉淬体，由残魂坏身经过淬炼重获新生，因背离天道而与至阳至阴相悖相斥，若相互接触则对自身与外界都造成不可避免的伤害。

阿攀：“百来年了，我身上斥力减弱不少，何况有白尊的护体咒印加持，不碍事。”

叶碧展：百来年……

止渊对阿攀说：“你有护体，地府有么？你想把那拆了？”

“……哦。”人家哪是关心我，“可阿点被封着，其他兄弟又对地府不熟，难道白尊要亲自去？”

……

叶碧展：“我们去哪？”

止渊：“找鬼当去阴曹地府。”

原来当真是那个“地府”。

叶碧展：“白尊你究竟是什么人啊？”

止渊：“什么都是，什么都不是。”

-

“我，我是在阴间？阴曹地府？”

叶碧展不可思议，自己一个大活人到了阴间。

止渊说：“还没到地府，刚过了鬼门关，我们脚下的黄泉路没走完呢，前面好像还要越过忘川河。跟紧点，沾了阴气你便不用回去了。”

“……好的。”

他在走黄泉路。

阴间果然如传说中讲的，阴深可怖。建筑主要为洞穴，布局繁杂，四周封闭，照明用的是红色或蓝色的火焰和就地取材的夜光石，晦暗压抑，令人不寒而栗。

叶碧展问道：“传说阴间酷寒冰冷，可我怎未感到寒意？”

止渊偏头，“想感受一下么？”

她将无形裹于四周的法力一收，叶碧展顿时被刺骨的寒气袭卷全身，似能立即冻僵，好在身体又及时地重新让法力包裹住了。

这一下，刻骨铭心。

止渊看着他呆住的样子，勾唇戏笑，“普通生者若到了阴间不借外力保护，要么被阴气毒死，要么被冻死。”

“鬼自身便不会了？”叶碧展脑中想象易必添的鬼魂待在这种地方的场景。

止渊说：“阴气本由鬼所生，鬼又无知感，自然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