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一愣,抹了一把眼泪,赶紧背起豆子。那个小的跌跌撞撞地缀在后头。
文清宴领着他们进了镇中最大的一间客栈。
“两间上房,烧两桶热水。”
掌柜见一群衣衫褴褛的乞丐跟在两位锦衣公子身后,眼神有些怪,看在银子的份上,闭了嘴。
她让店小二去成衣铺买三套成衣鞋袜,另添一套老妇人的衣裳鞋袜,再送一桌饭菜上来。知棠留下给豆子和石头处理伤口,她一个人出了客栈,进了药铺。
她不紧不慢地在铺子里走了一圈。
铺面比从外头看着要深,三进的天井前后打通,药柜靠墙立了整整两面,足有百来个抽屉。药材品种很齐,从寻常的甘草陈皮到紧俏的川贝牛黄,一应俱全。伙计各干各的,碾药的碾药,切药的切药,井井有条。
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精明人,眼皮一抬就知来客分量,笑起来嘴角挂着,眼里不带。
她拿起一味黄芪看了看,成色普通,存放也有些日子了。
看完,她又发现了一味:最底下一格抽屉里,躺着几支成色上好的老山参。这样的小镇子,不该有这样的货。
再问价,比京里还贵了三成。不对劲。
她不动声色地要了两副伤药、一副退热方,接过药包,付了银子,走了出去。
回到客栈,推门一看,眼前一亮。
三个人都洗漱干净了,换上了合身的新衣裳,头发也梳过了,三张小脸干干净净,露出了本来的模样。只是那堆破烂衣裳还堆在墙角,散发着馊味。
文清宴皱了皱眉。知棠会意,叫人连盆带裳收了出去。
饭上齐了,热气腾腾摆了一桌。
“吃饭。”
两个小的看着石头,石头没动。半晌,他扑通跪下:“能不能,装点饭给陈奶奶。”
两个小的也赶紧跟着跪下。
文清宴端坐在桌前,目光沉沉地看着石头:“我这个人不喜欢多话。吃还是不吃。”
石头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开口,站起来捧起碗,也不夹菜,大口大口地扒饭。两个小的见石头开吃了,也赶紧坐下狼吞虎咽起来。
看着他们只吃饭,不敢夹菜,她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只荷包放在桌上,推到石头面前,说:“这些银子是你们三日的饭钱。房费也付了三天的。”
石头放下碗站起来,慌忙摆手:“不行,我们不能要。”
她只是看着他不语。
石头的手抖了抖,咬了咬牙,终是把荷包接过去,攥紧了:“公子,您为什么对我们这么好?”
她没接这话,转身出门。到了门口,脚步顿住,说了句:“你可以去接你们的陈奶奶。”
夜色落下来,长街上的灯笼一盏一盏亮了。
“小姐,”知棠走在她身后半步,“你要收下他们?”
文清宴没有回头,直说了两个字:
“再看。”
云州,黑水峪大营。
粮道又断了,第三回了。
两百石军粮在鹰嘴涧被劫得干干净净,二十名押粮兵,回来的只有四个,还抬着两具尸首。断粮第三日,前营开始杀马,夜里有人唱边地的哭调,唱到一半,被巡夜的校尉喝止。
老斥候蹲在辕门外抽旱烟,烟锅一明一灭。有人问他这山还围不围,他把烟杆往靴底磕了磕。
“围了三个月,围出个空。”他咂咂嘴,“老子当兵快三十年了,头一回打这种仗。山里像长了眼睛,邪性。”
山里像长了眼睛。这话,军中传了三个月。
中军帐里,京中的催战折子摊在案上,朱批四个字:劳师靡费。
折子边角捻得起了毛。看得出,送折子的人催得急,收折子的人压得更久。
傅景岳站在沙盘前。
三道梁,五条沟,插满小旗。三路人马围过三回,回回扑空。他的手指从鹰嘴涧划到官道,又划回来,越过山梁,停在县城那一粒砂上,不动了。
烛花爆了三次,他站到天亮。
散帐时,新军令一条。
“不查山了。”
“查人。”
诸将面面相觑。粮道断在山里,查人查谁、去哪里查,主帅一个字没给。没人敢问,领令散了。
七日后,线报一页页送进中军帐,并在一处,是一笔账。
云州县令周文才,去年腊月到任。到任之前,黑水峪的匪一年劫三回。到任之后,一月三回,匪像添了新粮户。
军粮打县里过,回回迟三日。迟得不多不少,粮一动身,山里就动了手,日子掐得分毫不差。
傅景岳把两页纸并排压在案上,看了半晌。
账,对上了。
线又牵进城里。周文才的师爷好酒,隔三差五上醉仙楼,两名斥候扮作皮货商,包了邻桌,陪他喝了几日,替他付了几日的酒钱。
那日师爷吃高了,拍着桌子骂东家刻薄,骂到兴头上漏出一句:姓周的在永丰票号存银子,票根落的是京里的字号。骂完自己先慌了,左右张望半天,才肯挪步。
第二天,永丰票号云州分号换了守夜的人。
三日后,一册账目抄进中军帐。周文才到任大半年,往京里汇银十一笔,笔笔落在岳家名下。而永丰票号的东家,正是户部一位郎中的岳家。
当夜,中军帐的灯亮到天明。
案上的线报摆成一条线:粮官递日子,县令过手,票号过账,岳家转手,银子落到户部郎中案头。再往上,纸就断了。
户部一个郎中,好歹也是个五品官。京里能支使得动他、让他冒这个险的,数得出来。再查,就打草惊蛇了。
傅景岳翻完最后一页,把灯芯挑亮了些,坐着没动。烛泪一层压一层,堆满了灯台。
后半夜,他叫来亲军统领厉峥。
案上摊着两页纸。他不开口,只把纸推过去。
厉峥看完,眉头拧起,半天没吭声。
“粮车迟三日。”傅景岳道,“匪动手,一日不迟。”
厉峥抬起头,一字一字道:“有人跟他们里应外合。”
“不笨。”
军令当夜下发,一共三道。
第一道给厉峥:二十名亲兵,便装分批入城,只看,不动。厉峥领令去挑人,不要嗓门大的,不要脚步沉的,戌时走一批,亥时走一批。
第二道给粮官:军报照递,日子照报,报的还是老日子。
第三道给前营:三百张强弩移防鹰嘴涧两侧,白日不举烟,入夜不举火。
第二夜,厉峥又接到一道令,只两个字:拿人。
三日后,夜。二十条黑影翻进云州县衙后墙,四更天出来,马上多捆了一个人,连夜出城。
次日,县城挂白。县令周文才急病暴毙,师爷扶棺回了原籍,百姓烧了几炷香,事就翻篇了。棺是钉死的,没人打开看过。
厉峥回营交令,只报四个字。
“人,带来了。”
后帐里,周文才跪在地上,抖得说不出整话。没人审他,傅景岳也没露面,只叫人送进去一张纸,一行字:日子照老路往山里递,笔迹暗记,分毫不变。
周文才看了三遍,抖着手画了押。
他比谁都清楚日子底下埋着什么。他也比谁都盼着山里信。
同一天,百辆粮车出了大营,车辙压得极深,走的老路。车里装的是沙土。杀马那些日子,早有一队重兵暗护的粮车改走小道进营,真粮分三日拨到各营,马没再杀下去。粮官的军报照账抄递,他不知道车里的粮换了。
粮官的日子照旧递进县衙。衙门里经手递信的人不知情,不知道县令已经换了个地方活着,递出去的,是后帐里照原笔迹暗记写好的条子。改的只有车里的粮。山里核过暗记,信了。
饿了三个月,眼见粮车进了鹰嘴涧,黑水峪倾巢而出。
两侧山梁,三百张强弩同时开弦。
首轮弩雨泼进峪口,冲锋的势头齐齐折断,人撞人,马撞马,前头的往回挤,后头的还在往前涌,匪阵从当中裂开一道口子。
匪首的红缨毡帽在乱兵里冒出来,扬鞭要收拢队伍,往老寨石墙且战且退。退到半途他才看清,粮车是饵,两翼的弩不知架了几日,峪口早合死了。第二轮弩雨泼到一半,一支弩箭穿透他咽喉,人从马上栽下去,红缨滚进了涧水。
弩三轮,骑两翼,日头落山之前,黑水峪三十六寨,一日而平。匪首的首级装匣送营,余匪降的降,斩的斩。
三个月没打赢的仗,一天打完。
抄检县衙的人先于捷报回来。周文才卧房砖下,起出一只铁箱。
私账一本,半年来每笔银子的来路去处,记得清清楚楚。最末几页,同一个京师字号反复出现。
账册底下压着两封密信,无头无尾,只有几行数目和日子。封口火漆上,压着一枚印。
一只獾,獠牙外翻。
傅景岳把火漆凑近灯,看了很久,把密信原样折回,连同私账一起收进贴身皮囊。
“捷报三日后发京。”他吩咐厉峥,“露布六百里加急。”
“大军拔营回京控制行军速度,不必赶路。”
“云州这边留下人继续探查。”
大旗照旧立在辕门,各营文书照旧一日一递,粮官照旧写着他的军报。各营之中,无人知道营里的主帅不是主帅。
出发是在第三夜。
六骑黑马,软甲无旗,马衔枚,蹄裹布。
出辕门前,傅景岳勒住马,问了一句。
“清和庄那边,有消息吗。”
厉峥抱拳,顿了半拍才应声:“卫骁的信上,一切平安。”
“嗯。”
再无别话。六骑趁夜出辕门,往东南去。
第二日黄昏,一封信从京里追上来。
信不长。兵部的捷报还没进京,官道上已经先动了。三家黑店先后易主,黄河渡口添了三拨生面孔,出手都阔绰。信末一行小字:有银子撒下去,买了句话回来:对方放了话,小股生面孔,格杀勿论。
傅景岳就着火把看完,把信凑近火苗,点了。
“将军,绕路吗。”亲兵压低声音问。
“不绕。”
火光灭了。官道在夜色里往东南伸,六骑蹄声不歇,直往京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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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六章 药铺疑云,云州破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