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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砚破晓 第5章 第五章 懿旨点兵,初探河西

作者:匿名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10-14 19:26:08 来源:文学城

卫骁一身整齐,立在阶下,正朝街口张望。以他的沉稳,能让他亲自站到门口等的事,不多。

傅景岳双腿一夹,催了催马。

“将军。”卫骁快步迎上来,声音压得低,“宫里来人了。”

“何事。”

“太后的懿旨,西北云州匪患连年,戕害官民,命将军挂帅征讨,即日点兵,不得延误。”

西北剿匪。

傅景岳翻鞍下马,动作未停,眉峰未动。

屠府事毕,骂名坐实,朝野都等着看他的下场。这时候一道懿旨递到眼前:轻松的差事,现成的军功,再往上便是镇西大将军的位子。

糖衣裹得再厚,他也认得里头那根线。

提起来,攥住,养着,用着。

太后打的什么算盘,他心里清楚。

可这糖,他接了。

军功他要用,兵权他要握,那枚镇西大将军的印,自有它的用处。至于线攥在谁手里,走着瞧。

他把缰绳丢给亲兵,抬步往府里走。“点兵的事即刻去办。粮草、军械、行军的折子,午前都送到我案上。”

“是。”

卫骁领命,转身欲走,又被叫住。

“卫骁。”

傅景岳立在阶上,晨光照着他半边脸。

“我出征期间,府中诸事之外,还有一件事,重中之重。”

他一字一顿,字字压秤。

“清和庄那边,看顾好。不准出任何纰漏。”

卫骁躬身:“属下明白。”

明白,也不明白。

清和庄的事,一直就是他在办啊。

将军偏偏又郑重交代了一遍,还把这四个字缀在了后头。

卫骁不敢多问,深深一揖,转身去了。

当日午后,将军府点兵开拔。

三军在西门校场集结,甲片相撞叮当作响,旌旗在风里抖开。点将、发粮、查验军械,一道道军令传下去,一切都安排得妥帖,寻不出半点错处。

只是长街两侧冷冷清清。家家闭户,只有檐角几只寒鸦,扑棱棱掠过旗杆。将士们脊背挺得笔直,目不斜视,人人心里憋了一口气。

铁骑出西门,往西北而去。

这日随风来送月例银子和药材,知棠随口问了一句:“将军近来这么忙?都一个多月没见人影了。”

“奉了旨,去西北剿匪了。”随风压低声音,“去得急,人早出京了。”

廊下的文清宴抱着药谱坐在那里,一字不落,全听进了耳里。

她没有出声,手指在药谱上摩挲了半晌。

那日晚饭后,知棠收拾碗筷,见小姐在窗前坐了很久。

又过两日,文清宴搁下筷子,说了四个字。

“我要出去。”

知棠的手一顿:“出去?去哪儿?”

“村里,镇上,哪都行。”她把碗往前一推,“先在附近转转。”

“不行。”知棠想都没想,“庄外什么人都有。万一被认出来了?”

“你看着。”

知棠一怔。

话落,她坐到梳妆镜前,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盒,指尖挑了一点,往眉眼间细细抹开,又抬手在鼻梁、下颌处捏抹几下。再抬眼对着铜镜,镜里已是另一张脸:粗眉、阔口、肤色蜡黄,是个再寻常不过的小公子,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

那是师父孟浮白私下教的,保命用。

转头看着知棠:“怎么样?”

知棠眼前一亮,又眉头紧锁,吞吞吐吐地开口:“可是小姐……”

“难道我要在这庄子上躲一辈子?”文清宴止住了她的话头。

她声音又低了些,握住知棠的手:“如今我们的吃穿用度都得仰仗别人,难道我要一辈子仰人鼻息而活吗?”

顿了顿,又道:“再说,这不还有你吗?”

知棠心疼,又无奈。她素知小姐从小主意正,拗是拗不过的。与其让她瞒着自己偷偷出去,还不如自己跟着,贴身有个照应。想到这,便咬牙同意了。

文清宴却又拉住她,声音压得极低:“这事,先瞒着随风。”

知棠怔住。文清宴说这话时,神色是少见的郑重。她在想什么,知棠猜不透。可她是暗卫,暗卫的本分,是听命。她垂头应是。

此后数日,知棠把周边三镇摸了个遍:哪条道通哪里,镇上几条街,什么地面人多,什么地面银钱好走。文清宴每日照旧晨起练功、抄药谱,午后关起房门为出行做着准备。

这天没亮透,打点好一切,两个少年出了庄子。

河西镇,是知棠探过的三镇里最大的一个。四条主街呈“井”字交叉,铺面一家挨着一家,光是客栈就有五六间。更要紧的是,南来北往的客商、赶考的书生、投亲的眷属……无论从哪个方向进出京城,都得打从这里过。茶棚、货栈、酒肆、车坊,从早到晚不停歇。

二人进镇,晃晃悠悠的到处走走看看。文清宴一身锦衣,手里摇着把折扇。知棠跟在半步后,一言不发。逛了一圈,两人进了镇中一家茶馆,拣二楼靠窗的位子坐下。

这间茶馆多是歇脚的行商脚夫,天南地北,口音杂得很。这边聊行市,那边唠家常,你一句我一句,闲话顺着风,一句句往耳朵里钻。

跑堂的过来问要点什么,文清宴要了一壶茶,两张烙饼,铜钱数也没数就推过去。邻座有人瞥了一眼,又收回去了。

邻桌几个脚夫扯起了怨气,说是今年的关卡盘剥得紧,一脚钱要扒两层皮,听说是京里赵统领新领了差事,商旅过卡一律开箱验货。

又扯到行市,官军在云州剿匪,粮车一趟一趟往北调,米价涨了两成,连北边的药材都跟着缺了。

有人压着嗓子说起京里的动静,那位屠了相府的平西将军亲自领兵去了西北,等剿完匪,怕是又要往上升一升喽,这攀上了关系,就是不一般啊。

立刻有懂行的接过话头,说这算什么,宫里头正张罗着给陛下择后呢,那还用选,那肯定是太后娘娘家的侄姑娘啊。这赵家啊,更要不得了喽。

末了,不知谁压低了嗓子,要说最近最大的还是相府那件事,真是惨呐。一代名相,出事之后太后不准收殓,满朝文武无人敢站出来。

还是定王匆匆赶回京替相府收拾了遗骸。定王是个仁义的。是啊,定王说了,功是功,过是过。人死道消,总要留几分体面。哎,不说了,不说了,小心隔墙有耳。满桌霎时没人接话,转而又聊些别的。

文清宴咬着饼,在“相府”两个字上,握饼的手微微发抖,咬饼顿住一瞬,又咬下一大口。那句“总要留几分体面”,她搁在舌根底下,就着半口凉茶,慢慢咽了下去。

茶尽了,饼也吃完了。

她不急着走,凭窗坐着,望着街对面那家药铺,看了很久。直到日落西斜才回去。

接下来几日,两个少年三天两头往河西镇跑。

今日喝茶,明日听戏,镇上各处都走了个遍。

镇上人只当这是南方哪家富户的公子哥,出门游历见世面的,出手阔绰。

这日晌午,镇东头忽然炸了锅。

几个手持长棍的伙计,追着三个人打。

追的是三个叫花子。为首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怀里死死护着两个半大的孩子,被打得踉踉跄跄。一长棍抡在他背上,闷响,护着人的手臂纹丝不松。

两个小的,一个比他矮半头,瘦得像根豆芽,走两步咳一阵;最小的还没桌子高,被高个儿整个儿挡在身前。

“偷东西的贼胚子!打死拉倒!”

围观的人越聚越多,没一个上前。有人认得,说是镇西破庙里那几个,估计是饿狠了,摸了食肆的两个馒头。

二楼茶馆,文清宴凭窗坐着。

最小的那个从高个儿腿后滚出去,哭着往回爬。高个儿一探身把他重新捞回怀里,背上又结结实实挨了一下。

“知棠。”

知棠翻身跃下栏杆,茶馆里一片惊呼还没起,人已经到了街心。夺棍,扫腿,卸腕,冲在最前的两个伙计脸贴了地,后头的棍还没抡圆,长棍先换了主人。三两下,长棍折成两截,扔在地上。

打红了眼的伙计梗着脖子还要嚷。一块碎银从楼上落下来,掉在他脚边。

文清宴倚着栏杆:“馒头钱,够了吗。”

伙计捏起银子掂了掂,吆喝一声,带人悻悻散了。知棠转身朝人群:“散了吧。”

高个儿跪爬过来磕头:“多谢贵人救命!求贵人行行好,救救豆子,豆子怕是活不成了!”

文清宴下了楼,蹲下身。少年气若游丝,她搭了脉,又翻开眼睑看了看。

“还死不了。”

最小的那个憋不住了,怯生生开口:“不是石头哥哥偷的,是豆子哥哥。豆子哥哥偷馒头,是想给陈奶奶,陈奶奶病了,讨不动了,快饿死了。要不是陈奶奶一直照顾我们,我们恐怕早死了。”

被称作豆子的少年头越来越低。脸快埋进地里了。

文清宴看了看他们三个。

两个小的抱成一团,不敢抬头。石头勾着背,脊梁弯得像张拉坏的弓,背上的伤还在渗血,一声不吭,只盯着自己那双破了趾头的鞋。

文清宴敲了敲手中折扇,指着石头开了口:“背上他,跟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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