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起,孟浮白便在庄上住下了。
白日里教她轻功,一招一式,掰开揉碎地喂。站桩、提气、借力,错一处,重来一次;再错,再来一次。文清宴摔在草地上,爬起来,拍拍衣摆,站回原处。孟浮白有时教到一半,忽然改口让她先去吃饭,说筋骨要用饭养。她吃不下,也得吃完。
摔得最狠那回,她半天没起来。孟浮白坐在廊下喝酒,也不扶,等她自己爬起来,才说了句:成了。
孟浮白教得随性,高兴了拆一式讲半个时辰,不高兴了拎着酒壶在廊下坐着,一言不发。可文清宴每回落地脚跟一响,孟浮白都知道,第二日一早,改的就是这一处。
到了夜里,师徒俩关起门来,不知在捣鼓什么。有一回知棠起夜,见西厢门缝里漏着光,纸窗上映两个影子,一个坐着,一个俯在案前摆弄什么,看不清。
有时文清宴半夜出来倒水,指尖上沾着些说不清的粉末。知棠偶尔问起,文清宴也不语,她也就不再问了。第二日她指头上添了两道细口子,药膏自己配的,比知棠配的还见效。
经过一段时日孟浮白的悉心调教,文清宴渐渐摸到了些门道,身子也慢慢强健起来了。
这日孟浮白给了文清宴一个盒子,里面装着一部厚厚的药典、一瓷瓶药丸、一本练功秘籍、一个银镯子和一封信。辞别了文清宴。她并未即刻离京,而是朝将军府而去,在书房寻到了傅景岳。
书房里点着灯,案上公文堆了半尺高。她看着端坐案前、神色冷沉的男人,开门见山:“姓傅的,你老实交代,那女娃到底是谁?”
傅景岳笔尖未停,垂眸批他的公文,全然没有理会。
孟浮白自讨了个没趣,也不恼,解下腰间酒壶,仰头喝了口酒。歪躺在旁边的椅子上,打量起傅景岳的书房。书房陈设简单,墙上只挂着几张军务舆图和刀枪剑戟,不见半幅山水字画;桌椅全是沉黑硬木打造,棱角锋利方正,不带一点雕饰。处处都带着武将的肃杀,没什么烟火气,甚是无趣,无趣得很。她走回案前,神色正了几分,郑重叮嘱:“你既将那姑娘安置在那,就该用心对待,切莫粗疏。她瞧着皮实,却敏感多疑。是个要强主意正的,表面看着风平浪静的,心里揣的事比谁都多。女子与男子不同,你切莫委屈了她。”
傅景岳批阅的笔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墨点在纸页上晕开小小的一点。
“知道了。”
孟浮白瞧了他半晌,摇头失笑:“再看你这张棺材脸,我的酒都要酸了,走了。”
话音落,她拎起随身的酒壶,转身洒脱离去,只留下一缕酒气。
这日入夜,天色陡然剧变,下起了雷雨。清和庄檐下的灯笼被风撕得东倒西歪,噼啪乱响,纸罩破了一角,火光在雨气里明明灭灭。
将军府书房内,傅景岳执笔的手停在半空。
案上公文批了一半,墨迹未干。窗外雷声滚过。
他搁下笔,起身,取了蓑衣。
清和庄内,文清宴蜷在床榻之上,脸颊烧得滚烫,意识朦胧涣散,眉头紧蹙,口中漏出细碎惶恐的呓语,一声声,唤的都是爹爹。
连日苦修,又撞上这样的雷雨夜,她的身体终究没抗住,发起了高热。
知棠守在门外,听得屋内动静,急得来回踱步,鞋底碾着廊上积水,几次抬手又放下,她指节捏得发白,雷雨怎么还不停。
小姐要面子,不愿别人窥见她的狼狈。推门进去,怕是要冒犯了她。
就在这时,廊外脚步踏碎水声,傅景岳到了。
蓑衣上的雨水顺着下摆淌成一条线。
见知棠这副焦急的模样,他未问一句,只留下两个字:“守着。”
随即推门入屋,反手合上房门,将呼啸的风雨雷鸣,尽数隔绝在外。
知棠应了声,守在廊下没敢动。
屋内光线昏暗,其他灯都熄了,就剩榻前一盏烛火,照见帐子一角。
傅景岳放轻手脚,坐到榻边,替她拭去额间冷汗。
知棠在门外轻叩两声,把煎好的退热汤药送进来。
傅景岳正欲起身退开,衣袖忽的一紧,被林疏辞牢牢地攥在手里。
他坐回去接过碗,一勺一勺喂她喝下,喂到一半,她别开头。他停了停,又把勺子递过去。第二回她没躲。
药苦,昏睡烧迷糊了的人却乖顺,喂什么咽什么,只在咽药的间隙,还一声一声唤着爹爹。
一碗药尽数喂完。看着知棠递过的帕子,他愣了一下,接过,轻轻拭去林疏辞唇角沾到的药汁。
知棠接过碗,又去端了水。傅景岳又替她擦了汗,换了条帕子搭在她额上。
一个时辰后,烧渐渐退了。
到了后半夜,又烧起来了。
林疏辞哭着,喊着:“爹爹……”
胳膊胡乱挥舞着,身上的被子也都踢掉了。他按住她的手,给她重新盖上被子。换掉焐热的帕子,重新绞一条冷的搭上去。帕子绞了一条又一条,铜盆里的水换了三回。烛花爆了一声,他腾出一只手剪了烛芯,屋子里重新亮起来。
屋外一阵惊雷骤炸,轰隆巨响震得门窗嗡嗡响,闪电劈开夜幕,照得床上的人脸色惨白。
林疏辞双臂猛地环紧傅景岳的腰身,死死抱住。
“爹爹……我好害怕。”
“我好想你,爹爹。”
“别丢下我一个人。”
傅景岳浑身骤然僵硬。身形绷得笔直,端坐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他自小在破庙和军营里滚大,从没有人贴他贴得这样近,也从没人这样抱着他。
软的,烫的,发间萦着药香。她的呼吸一下一下拂在他胸口。
他下意识想推开,抬手的一瞬又生生控住。她病成这样,浑身软得没二两力气,只怕稍一用力,就会伤了她。
他喉结滚了滚,搁在膝上的手不知该往哪里放。
雷声滚滚,风雨拍打着门窗。
过了一会,他才学着哄小孩的样子,缓缓抬起宽大的掌心,轻轻覆上她的后背。
一下,一下。轻轻的拍着,她绷紧的身子渐渐松弛,紧皱着的眉头也松了,呓语渐歇,沉沉睡去。
傅景岳垂眸看了看怀中人。睡得沉了,摸了摸额头,烧也退了几分,他僵硬的脊背,这才慢慢松懈下来。
他低声轻叹:“小小年纪,就不能乖一点,为何这般倔强。”
整整一夜,他就这样守着,她的手始终没有松开,他便始终没有起身。
待到翌日拂晓,窗纸泛白,雨停了。庄里的鸡叫了头一遍。
傅景岳把她安放回枕上,掩好被角,起身时,动作微顿。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瞬。
心口那道疤,不知怎么,偏偏这时候发紧。他抬手,隔着衣襟按了按,放下。
再开口时,他看了一眼床榻,语速偏快道:“好生伺候小姐,昨夜之事,不准多言。”
话音未落,人已快步离去。蓑衣都没来得及拿。
知棠应声还没落地,人已不见了。
知棠呆立在廊下,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嘴里嘟囔了一句:“奇怪。”
摇了摇头,转身准备去小厨房,与迎面而来的随风差点碰了个正着。随风四处张望,急急开口:“知棠姑娘,我们家将军呢?”
知棠指了指大门方向:“走了。”
随风一脸错愕:“怎么就走了?”
“不清楚。”知棠也疑惑,“天没亮就走了,走得极快,蓑衣都没拿,像是赶着有什么急事。”
随风挠了挠头:“没听说最近有什么急事啊。”转身也走了。
朝阳透过窗户斜照进来,夜里剩的那点冷意,慢慢散了。
昨夜电闪雷鸣,她原以为要彻夜难眠,不曾想一觉睡到天明,梦中似有熟悉暖意环着她,像从前爹爹在时那样。
这一觉,是这几天唯一睡得安稳的觉。
她抬手看了看掌心的薄茧,又望了望窗外透亮的天光,下床推开半扇窗,湿润的草气涌了进来,带着雨后的土腥。伸了个懒腰,浑身松快了些。
跟着师父苦练三月有余,她的轻功已有根基。桌案之上,还放着师父临别赠予的武功秘籍与武功心法,可供她日后自行修习精进。
屋外传来叩门声,是知棠和庄里的丫鬟香禾端着温水和早膳,香禾是厨房的粗使丫鬟,对药膳有天分,经师父和知棠点拨几句,就能日日做出不重样的药膳。
知棠把东西搁在桌上,温声开口:“小姐,昨日睡得还好吗?”
“还不错。”
知棠柔声接道:“想来是小姐近日练功辛苦,故而睡得踏实。”
文清宴不疑有他,浅浅一笑,端起粥碗。
碗沿凑近唇边,一缕药味先漫了上来,不在她认得的那三百味里。她顿了顿,慢慢喝完。这一味,她记下了。
窗外雨过天青,檐角还在滴水,一声,又一声。
天光将亮未亮,傅景岳已经出了清和庄的地界。
昨夜那点软和还黏在他身上,缠在前襟上、掌心里,风怎么刮,都刮不干净。
他伏低身子,把马又催快了一分。风声灌满耳侧。
天光大亮,将军府的轮廓出现在长街尽头。
府门前候着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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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四章 雨夜温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