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秋,天黑得早,二人返程之时,暮色已经沉沉压了下来。林间晚风微凉,吹散了白日最后一点余温,只剩零星的秋虫藏在夜色里。直至远离河西镇的人烟,周遭彻底静了下来。
文清宴抬眸望向夜色,轻声开口:“这两日逗留河西镇,你可有察觉异样?”
知棠脚步微顿,借着夜色回想这两日的见闻,细细梳理一番,眉头缓缓蹙起:“河西镇如此繁盛,偌大的地界,竟仅有一家药铺,实属反常。”
文清宴微微颔首,一跃而起,几个起落已在数丈之外,知棠随即跟上。药铺的事,谁也没再提。
两日后,二人再次前往镇上,来到客栈。
掌柜的拨着算盘,看到来人,笑着说:
“呦,是您二位爷啊,您该不会来找那几个叫花子的吧?”
“他们那晚就没住,逼着我退了一半的房钱走了。”
“卷了银子,跑了。”知棠走出客栈,脸色沉了下来。
文清宴不语,朝长街两头望了望。转向东头,往破庙去的方向。
约莫二里地的路程,他们来到破庙。
破庙的破匾还在。殿里拢着一堆火,火上架着锅,锅里是掺了野菜的粟米粥。殿角三卷铺盖,卷得齐整;墙根码着一垛柴,门洞挂了一道草帘。
三个孩子围在火边,石头熬粥,豆子和最小的那个归置柴火。三个人还是那身乞丐打扮,穿的不是那天新买的衣裳。三个人头上都戴着孝帽,手臂上都系着白布。一见门口的来人,三个人齐齐僵住。豆子手里的柴掉了一根,也顾不上捡。火上的粥沸开了,没人管。
石头上前半步,两个小的挡在身后,才想起分辩,直直地跪下:“公子,我们没有卷银子跑!”
豆子跟着跪下,急得话不成句:“陈奶奶死了,我们想给陈奶奶买口棺材,把您给我们买的衣服都当掉了,也不够。您给的银子我们也用了一些。”
石头接过话头,一样一样地数:“客栈那晚便退了房,房钱被掌柜的扣去一半;三身新衣连着靴袜,都送进了当铺;棺材铺去过两回,最薄的松木棺也要二两银,当来的钱,还差得远。就用了一些公子的银子买了棺材,又买了一些别的……”
最小的那个赶忙接话道:“我们本来打算今日陈奶奶下葬后,就去客栈那边,边打探消息边等公子的。”
知棠跨前半步,被文清宴抬手止住。
她看着他们,问:“为何要探听消息?”
石头低了低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头是三张当票、几块碎银,并一串铜钱。他把东西摆在膝前,答得慢,一句是一句:
“头一回见公子,是长街那日。后来在茶楼外头、戏楼底下,又见过好几回。我们不敢上前乞讨,只在远处看着。公子这等气度,一看便是富贵人家出来的贵人,可贵人落脚的地方,回回都是茶楼、戏楼这样的地方。”
“我们几个便琢磨着,公子为何总去这样的地方,就猜公子是不是想打探什么消息。我们准备把剩下的银钱买了吃食,分给镇上的花子,托他们帮着探北边和京城的动静。也打听一些镇上的消息。这两日我们轮着进镇,除了置办陈奶奶下葬要用的东西,就在忙这事了。”
豆子小声补了一句:“我们花子的消息最是灵通啦。”
最小的那个没说话,重重点了点头。
文清宴的目光在三人身上一一停过,又落在殿角那三卷铺盖上。铺盖卷得齐整,墙根那垛柴,码得也齐整。
文清宴冲着知棠看了一眼。
知棠立马上前,往柴火堆里添了根柴。她把沸开的粥锅从火上端下来,盛进三只豁口的碗,搁在三人面前。
“吃。”
两个小的看着石头。石头捧起碗先喝了一口,两个小的这才跟着喝。三人喝得很快,谁也没出声。
当日,陈奶奶下葬。
出了庙门,正日头。一路无话。
坟地在镇外一面缓坡上。埋的便是那口最薄的松木棺。薄棺入土,无鼓乐,只烧了些纸扎,三个人在坟前上了香,重重的磕了几个响头。
两个小的忍不住放声大哭,边哭边喊:“陈奶奶,你走了,我们怎么办呀?”
石头也无声垂泪,对着文清宴磕了个头:“公子愿意收下我们吗?”
文清宴看着他们:“你们想跟着我?”
三个人重重的点了点头。
“好。”
说完对着那座新坟,端端正正,鞠了三躬。知棠也跟着鞠了三躬。
他们三个诧异地看着文清宴,又互相看了看。
等三炷香烧尽了,坟头培过新土,文清宴轻声道:“走吧。”
一行人才下坡。豆子回头看了一回,又跟上了。
下葬回来,知棠寻了牙人来。牙人本要领着多看几处,她摆了摆手,只看了一处,镇东一座两进旧宅,前头正房三间,后头带一方小院,墙角一口水井,原主急等银子使,让了价。契书用了印,落的是“文清宴”三个字。
三人跨进院门,都站在院子当中,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先迈步。挨着屋门看了一遍,谁也没敢伸手碰什么。知棠把院子前前后后看了一遍。
搬进宅的东西不多:三卷铺盖,一口锅,几只豁口的碗,都是从破庙带来的。
当晚,她把身上剩下的银子尽数取出来,搁在桌上,推到石头面前:
“明日先去把当掉的衣服赎回来,一人再买身衣服换洗。”
石头摆摆手:“不用,把当掉的那套衣服赎回来,我们可以白天穿,晚上洗,不用再买新的了。”
“跟我就得守我的规矩,我说你做,我不喜欢重复说,懂。”文清宴用扇子敲了敲桌子。
石头垂下头应是。
“照你们自己想的法子接着办:分吃食,托花子,探消息。探来的动静,都送到这宅里来。”
“不许提旁的,也不拘什么消息,有消息都可以换一口吃的。”
“银子收下吧,该花的花,但花在哪都得汇报。”
“公子请放心,我们一定好好替公子办事。”石头这回立马跪下去,双手把银子接了。两个小的跟着跪下,磕了头。
豆子小心翼翼地问:“公子,你这是愿意收下我们吗?”
她提笔蘸墨,三张纸并排铺开,落下三个名字,一人一张。
知棠拿着写着宋石柱的那张给石头:“从今天开始,你就是宋石柱。”
“豆子是宋平安。”
“你是宋子文。”
三个孩子把纸捧在手里,看了又看,满脸欣喜,他们也有名字了,还是这么好听的名字。把纸小心翼翼地揣在怀里。心里不停默念着自己的名字。
那几日,镇上多了三个分炊饼的孩子,花子们都上赶着去同他们凑近乎。
在进京的路上,杀局比信烧得快。
第一波截杀在枣林,一蓬箭雨无声罩向道心;半里前傅景岳便勒了马,道上三日没有车辙,林子里的雀不叫。
第二波在黄河渡口,子时两条黑影自水里翻上船板,天亮渡口照旧开船,船帮上多两块新钉的补板。
第三波在镇外客栈,那碗面推给了檐下的狗,狗闻了闻,走了;当夜围店的人扑进空房,反被跟去山神庙的两人抄了后路。三波下来,六人添了些伤口,没有添坟;九月头上,一夜细雨,人分三拨,随运炭的车进了城南门。门吏查了炭,没查人。
凯旋的大军还在回京的路上,厉峥的军报照递;京里的茶楼还在说,平西将军剿匪功成,不日便要押着降匪进京了。而那位主帅,已在京里住了几日。这几日可没闲着。
花子扮了个蹲活的闲汉,日日在岳府斜对面的茶棚里坐着,一坐一晌,茶钱日结,没人多看他一眼;进出几顶轿子、几时落灯、哪日有生面孔登门,都记在心里。夜里消息折成小卷,塞进永宁桥石缝;第二日一早,便摆在傅景岳案头。
先查票号。永丰票号京城总号的底账,抄了三个夜。元启六年腊月起,岳家名下进银十一笔,笔笔对得上云州那本私账,数目日子,分毫不差。最大一笔四千两,走的是粮价的由头;最小一笔三百两,落款是年节的贺账。另有一笔一千二百两,由头写的是园工木石、织造用项。京里姓赵的园子,不止一座。银子从云州出,在京城落,中间不见一道手续。
再查岳府。户部郎中岳正庸,五品,任满四年,官声平平,不贪不显,在户部管度支,仓廪银粮的账过了四年手,账面上没错过一笔。每月十五,老管家贾安青衣小帽出府一趟,怀揣一只扁木匣进西城,戌时回,匣子空着。
掌户部的赵尚书,是禁军统领赵文扬的亲爹。岳府的轿子,一个月总要往统领府去一两回。案摆到第七夜,花子递来一句话:赵府订了丰乐楼二层的雅座,九月廿三申时,约的是岳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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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七章 她破庙收孤,他暗中进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