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滨海大道上平稳行驶,车厢里弥漫着一种新生的、柔软的宁静。温欣雨的手指还被范林宣握在掌心,体温透过皮肤传递,像某种无声的契约。两人谁都没有说话,但交缠的指尖比任何言语都更能说明此刻的关系。
车载音响播放着轻柔的爵士乐,萨克斯风的旋律在海风中飘散。范林宣偶尔侧目看向温欣雨,目光落在她锁骨下方那枚闪烁着微光的银杏叶上——那是她亲自为她戴上的。唇角便不自觉地上扬,那是连日来难得舒展的笑意。
温欣雨则望着窗外飞逝的夜景。S市的灯火沿着海岸线蜿蜒,远处香港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她心中一片前所未有的平静,仿佛连日来的惊涛骇浪终于暂时退去,露出一小块可供栖息的沙滩。她甚至开始想,等德国展会结束,等晨星彻底站稳,或许真的可以和范林宣去一趟慕尼黑——不是以商业伙伴的身份,而是以……
手机震动打破了这份宁静。
起初温欣雨以为是普通的工作消息,没有立即查看。但震动持续不断,一个接一个,在寂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刺耳,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范林宣也察觉到了异常,手指微微收紧:“不看看吗?”
温欣雨从包里拿出手机,屏幕在昏暗车厢里发出刺眼的光。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她皱了皱眉,接起电话:“您好,我是温欣雨。”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严肃的男声,带着公事公办的刻板:“温欣雨女士?这里是S市海关缉私局。请问您是否晨星医疗科技有限公司的法定代表人?”
温欣雨的心猛地一沉,某种直觉让她后背发凉:“我是。请问有什么事?”
“我们今晚在S市机场海关查验区,发现贵公司一名叫秦缘的员工,以及三名随行工程师,在出境通关时携带了大量未申报的电子设备和存储介质。”对方语速平稳,每个字都像冰冷的钉子,“初步检查显示,这些设备中含有涉嫌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出口管制法》和《商业秘密保护条例》的技术资料。”
温欣雨的手指骤然收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她感觉到范林宣握着她的手也猛然用力。
“秦缘?她今晚应该飞往德国参加展会……”温欣雨的声音开始发紧。
“是的,她们的目的地是慕尼黑。”海关官员的声音毫无波动,“但目前她们四人已被依法扣留,相关物品已封存送检。根据规定,我们需要贵公司法定代表人或授权代表在二十四小时内到场配合调查,并提供相关技术资料的合法出口证明和授权文件。”
世界在那一瞬间静止了。
温欣雨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边轰鸣,能感觉到血液从脸上褪去的冰冷。车窗外的灯火忽然变得模糊,爵士乐的旋律扭曲成怪异的噪音。她张了张嘴,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
“温女士?您在听吗?”
“……在。”她强迫自己发出声音,尽管那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具体是哪些技术资料?”
“目前不便透露细节。”对方的语气毫无商量余地,“但我们初步判断,涉及贵公司核心医疗设备的技术参数、源代码、以及部分未公开的研发数据。如果最终认定属于禁止或限制出口的技术,且贵公司无法提供合法授权,不仅相关人员可能面临刑事责任,贵公司也可能被列入出口管制黑名单。”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温欣雨心上。出口管制黑名单——这意味着晨星将彻底失去国际市场,所有海外订单将化为乌有,甚至连国内业务都会受到牵连。
“我……明白了。”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我会尽快赶过去。请问具体地址是?”
对方报了一个地址和联系人,又补充道:“请携带公司营业执照副本、法定代表人身份证明、以及相关技术资料的出口许可文件。如果这些资料确实属于合法出口的商业技术交流,请务必准备完整的证明材料。”
电话挂断了。
车厢里死一般寂静。
范林宣已经将车缓缓停在了路边应急车道。她转过头,看着温欣雨苍白的脸,灯光下她的嘴唇几乎没有血色。
“秦缘?”范林宣问,声音里是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紧绷。
温欣雨机械地点了点头,手指还在轻微颤抖:“海关说她携带了公司核心技术资料出境……未申报……可能涉嫌违法……”
“不可能。”范林宣的声音斩钉截铁,“秦缘就算再不喜欢我,也不会做这种事。她对晨星、对你——”
她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两人在同一时间想到了同一个可能性。
“除非……”温欣雨的声音轻得像耳语,“她不是自愿的。”
“或者,”范林宣的眼神冷了下来,那是在商场上面对敌人时才会有的锐利,“她根本就是被人设计了。”
她重新发动车子,猛打方向盘调头,轮胎在柏油路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红色跑车像离弦的箭一样朝着晨星公司的方向疾驰而去,车速明显超过了限速。
“我们现在去哪?”温欣雨问,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安全带。
“先去你公司。”范林宣盯着前方道路,侧脸线条紧绷如刀锋,“我要看秦缘出发前提交的所有文件,包括她携带物品的申报清单、技术资料的脱敏证明、还有她这周所有的邮件和审批记录。”
“可是海关要求我二十四小时内——”
“温欣雨。”范林宣打断她,语气罕见地严厉,“如果你现在直接去海关,就是在承认你的公司管理失控、核心技术外流。一旦这个定性成立,晨星刚刚获得的所有支持都会在瞬间崩塌。银行会重新评估风险,德信会再次暂停合作,市里的‘护航专班’第一个要‘护航’的就是那些‘没有管理好核心技术’的企业。”
她顿了顿,声音稍微缓和了些,但依然坚定:“我们需要先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秦缘带走了什么?是谁让她带的?那些资料真的是核心机密,还是被人调包的‘诱饵’?”
温欣雨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范林宣说得对,慌乱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她是晨星的责任人,此刻必须保持清醒——即便心脏还在狂跳,即便手指还在发冷。
“秦缘这周所有的审批记录都在公司系统里。”她睁开眼睛,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静,尽管那冷静下是汹涌的暗流,“包括她申请带往德国的技术资料清单、脱敏处理证明、还有法务部出具的出口合规审查意见。如果这些文件齐全,理论上她携带的资料应该是合法的。”
“理论上。”范林宣重复了这三个字,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怀疑。
二十分钟后,车子急刹在晨星公司楼前。
深夜的公司大堂空无一人,只有保安惊讶地看着两位匆匆走进电梯。温欣雨直接用指纹刷开了办公室的门,灯光应声亮起,照亮了满桌的文件和还没来得及收拾的咖啡杯。
“魏如薇,你现在在哪儿,现在立即赶回公司!”温欣雨一边开电脑一边打电话,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命令。说完随即挂了电话,甚至没等对方回应。
范林宣则走到温欣雨身边,俯身看向屏幕:“让我看看她的邮件记录。最近一周,所有往来邮件,特别是外部邮件。”
温欣雨快速登录公司内部系统,调出秦缘的邮箱后台——作为公司高管,她的工作邮箱有完整的备份和监控权限。屏幕上开始滚动密密麻麻的邮件列表。
两人开始快速浏览,空气里只有鼠标点击和键盘敲击的声音。
最初的几分钟,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秦缘在认真准备德国展会,与技术部核对演示方案,与欧洲客户确认会议时间,与行政部安排机票酒店……每一封邮件都专业、细致,完全符合她一贯的工作风格。
然后,范林宣的手忽然停在半空。
“停。”她指着屏幕,指尖几乎触到显示器,“这封。发件人:horizon.consulting@sig。发送时间:三天前下午四点二十分。”
温欣雨点开邮件。内容很简短,是用英文写的:
“秦总监,关于您咨询的德国医疗器械数据合规最新要求,附件是我司整理的相关文件。请注意,欧盟近期对医疗AI算法的透明度要求有所收紧,建议贵司在展示时重点准备算法逻辑说明文档。期待在慕尼黑与您会面。祝顺利。”
落款是“地平线咨询,高级顾问,David Chen”。
附件是一个PDF文件,标题是“EU Medical AI Compliance Guidelines 2023”。
“地平线咨询……”温欣雨皱眉,努力回忆,“这不是秦缘常用的咨询公司。她通常合作的是德勤和普华永道。”
范林宣的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那是温欣雨从未见过的冰冷表情:“当然不是。因为这家公司根本不存在——或者说,它只存在于这封邮件里。”
“什么?”
“我在查王家和斯罗所的资金链时见过这个邮箱后缀。”范林宣的声音冷得像冰,“sig是斯罗所资本内部使用的邮箱域名。而这个‘地平线咨询’——”她顿了顿,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正是秦缘个人账户那八十万美元境外汇款的付款方。”
温欣雨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呼吸有瞬间的停滞:“你是说……”
“这封邮件本身没有问题。”范林宣已经坐到了温欣雨身边,接过鼠标快速操作,“但附件呢?你下载附件,用离线环境打开。”
温欣雨照做。PDF文件打开,确实是关于欧盟医疗器械合规的指南,共三十页,内容专业详实,甚至还有最近几个月的法规更新。
“看起来很正常。”她快速翻动着页面,试图找出异常。
“用十六进制编辑器打开。”范林宣说,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命令。
温欣雨一愣——这不是常规操作。但她还是照做了。当PDF文件以代码形式呈现时,她看到了异常:在文件的末尾,有一大段被隐藏的、加密的额外数据。数据量不大,但确实存在,像某种潜伏在正常文件里的病毒。
“这是什么?”她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合规指南。”范林宣站起身,开始在办公室里踱步,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秦缘收到这封邮件后,做了什么?”
温欣雨继续查看邮件记录。秦缘在收到邮件一小时后,回复了简短的一句“谢谢,已收悉。”然后,她给技术部发了封邮件:“根据最新合规要求,请将‘神谕’系统的算法逻辑说明文档发我一份,我需要提前准备欧盟方面的问询。”
技术部在当天晚上将文档发了过来。
温欣雨点开那份文档的预览。那是一份长达两百页的技术文档,详细阐述了“神谕”系统的核心算法架构、数据处理流程、以及机器学习模型的训练方法。虽然不包含最底层的源代码,但已经足够让竞争对手理解晨星的技术路线、核心优势和可能的薄弱环节。
“这份文档……”温欣雨的声音在颤抖,“是秦缘要求技术部‘根据合规需要’准备的。她有权限要求这份文档,但正常情况下,这种级别的技术资料根本不应该带出国,更不应该在展会上展示——它应该在法务部的保险柜里。”
“除非,”范林宣停下脚步,转身面对温欣雨,眼神锐利,“有人让她相信,这是‘合规必需’。有人精心设计了一个理由,让她主动去要这份资料,然后光明正大地带出国。”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魏如薇气喘吁吁地冲进来,头发凌乱,外套的扣子都扣错了——显然是从家里匆匆赶来。她看到温欣雨苍白的脸和范林宣冷峻的表情,意识到事态严重:“温总……”
温欣雨只是抬眼看了一下她,急切说道:“秦缘今晚出发去德国,她提交的所有审批文件,包括技术资料清单、脱敏证明、出口合规审查,全部调出来打印。立刻!”
“好、好的!”魏如薇转身就跑,脚步声在走廊里急促回荡。
不到十分钟,她抱着一沓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的文件冲进办公室:“温总,所有审批文件都打印出来了!”
温欣雨接过文件快速翻阅。纸张在指尖沙沙作响,每一页都像在讲述一个精心编织的谎言。
秦缘提交的技术资料清单上,确实包含了那份算法逻辑说明文档,备注栏用标准的打印字体写着:“应欧盟最新合规要求准备,仅用于应对监管问询,不作公开展示。”
脱敏证明上,法务部盖章确认“该文档不包含源代码和未公开技术细节,符合出口要求”,法务总监陈星梅的签名清晰可辨。
出口合规审查意见书也齐全,所有该有的签字、盖章一应俱全。
从文件上看,一切合法合规,无懈可击。
但温欣雨知道不是这样。那份文档的价值,远超过“应对监管问询”的需要——它是打开“神谕”系统技术大门的钥匙。
“秦缘现在人在海关,手机应该已经被没收。”范林宣看着温欣雨,声音低沉,“但她的行李里,除了这份文档,还有什么?如果对手费这么大劲设这个局,不会只为了这一份文档。”
温欣雨突然想到什么,抓起手机打给技术安全总监陈锋。电话秒接,显然对方也在工作状态。
“陈锋,立刻核查秦缘的办公室电脑和她家里的工作电脑,过去一周的所有操作记录。重点是:她是否复制、下载、或传输过任何超出审批清单范围的技术资料。”
“温总,出什么事了?”陈锋的声音带着警觉,背景里能听到键盘敲击声。
“秦缘在海关被扣了,涉嫌非法携带核心技术出境。”温欣雨强迫自己用最简洁的语言说明,“我需要知道她到底带走了什么,在她行李里的每一份资料,每一块硬盘。”
电话那头传来倒吸冷气的声音,然后是陈锋压抑着震惊的回应:“我马上去查!给我半小时!”
挂断电话,温欣雨看向范林宣。办公室里灯光惨白,映着两人同样凝重的脸。
“我们现在怎么办?”温欣雨问,声音里有她自己都讨厌的无力感。
范林宣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远处香港的灯火依旧璀璨,像一片永不熄灭的星辰,但此刻看来却像某种无声的嘲讽——那些光亮的背后,也许正有人在庆祝他们的计划得逞。
“去海关。”她转过身,眼神坚定如铁,“但不是去认罪,是去救人,也是去反击。”
“可如果那些资料真的有问题——”
“那就证明那些资料是被栽赃的,或者秦缘是被误导、被胁迫的。”范林宣打断她,语速加快,“秦缘的审批文件齐全,法务部盖章认可,从公司流程上看,她做的一切都是合规的。那么问题出在哪里?出在她可能被人误导,认为需要携带更核心的资料;或者更糟——有人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在她的行李里放了别的东西。海关查验时发现的‘未申报设备’,可能就是这些‘别的东西’。”
温欣雨的思绪飞快转动,像一台超负荷的处理器:“你的意思是,这是一场针对晨星的陷害?可是为什么要选秦缘?她是最不可能背叛的人——”
“正因为她最不可能,所以效果最好。”范林宣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那是对秦缘的某种理解,也是对对手手段的冰冷剖析,“她一直不喜欢我,一直怀疑我的动机。如果她在这个节骨眼上‘叛逃’,带着晨星的核心技术试图投奔境外,那么所有人都会相信——是因为我的出现导致了晨星的内部分裂,导致了核心技术的外流。而我,作为森峦的继承人,作为曾经与晨星‘亲密接触’的人,自然成为最大的嫌疑人。”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像淬过冰:“这是一石三鸟。打击晨星,毁掉秦缘,顺便把我彻底拖下水。只要这个罪名坐实,晨星将失去所有信任,秦缘将身败名裂,而我在森峦的夺权斗争中将彻底失去道义优势——一个涉嫌勾结竞争对手、导致技术外泄的人,还有什么资格争夺森峦的控制权?”
温欣雨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升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如果是这样,那么对手的算计之深、手段之狠,已经超出了她过去对商业竞争的所有认知。这不是简单的商业间谍,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歼灭战。
手机再次响起,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是陈锋打来的。
温欣雨迅速接起,按下免提。
“温总,查到了。”陈锋的声音急促,背景里能听到多人交谈和键盘敲击的声音,“秦缘的办公电脑记录显示,她在出发前三天,通过加密U盘复制了‘神谕’系统的完整测试数据集,包括三万例临床匿名数据。这份数据集不在她的审批清单上,也没有任何出口许可。”
“数据量多大?”温欣雨问,声音发紧。
“约500GB。她分五次复制,每次操作都在深夜,系统日志有记录但被标记为‘常规数据备份’——这是她作为事业部总监的常规权限。”陈锋顿了顿,补充道,“但正常的数据备份不会选择这种便携式U盘,而且这个数据量……明显是为了移动携带。”
温欣雨闭上眼睛。三万例临床测试数据,这是“神谕”系统能够获得欧盟认证的关键支撑,是晨星团队花了三年时间、与全国十七家三甲医院合作才积累起来的宝贵资产。如果这些数据流入境外竞争对手手中,对方完全可以在短时间内训练出类似的模型,晨星的技术优势将荡然无存。
“还有,”陈锋继续说,声音更加沉重,“我们在她的邮箱里发现了一封已删除的邮件,从回收站恢复的。发件人是王楷的个人邮箱,发送时间是昨天中午。”
温欣雨和范林宣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
“内容?”温欣雨问,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了手机。
“只有一句话:‘资料已备妥,慕尼黑见。’附件是一个加密压缩包,我们正在尝试破解。”陈锋的声音里带着技术人员特有的冷静,“但从文件头信息看,这个压缩包很可能包含某种远程控制程序或者数据窃取工具。”
温欣雨挂断电话,办公室里陷入短暂的死寂。
“王楷直接联系了她。”温欣雨的声音有些发虚,像是刚从一场噩梦中醒来,却发现现实比噩梦更可怕。
范林宣的脸上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冰冷,那冰冷下是压抑的怒火:“秦缘被收买了,还是被威胁了?或者两者都有?”
“我不知道。”温欣雨摇头,感到一阵眩晕,“但无论如何,她带走了不该带走的东西。现在人赃并获在海关,晨星百口莫辩。那些数据一旦被认定属于禁止出口范畴,公司就完了。”
“不。”范林宣走到她面前,双手握住她的肩膀,力道有些重,像是要把她从绝望中拉出来,“还有辩解的余地。如果秦缘是被胁迫的,如果那些资料是被迫携带的,那么她就是受害者,晨星也是受害者。我们需要证明的是——这是一场有预谋的商业间谍和陷害行为,晨星和秦缘都是被设计的对象。”
“怎么证明?”温欣雨抬头看她,眼中是罕见的茫然。
范林宣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那是在绝境中寻找生机的人才有的眼神:“王楷的那封邮件就是突破口。如果他真的直接联系了秦缘,那么他们之间肯定还有别的联络方式——加密聊天软件、一次性手机、甚至线下会面。秦缘的手机现在在海关手里,但她的云备份呢?她的社交账号呢?她的笔记本电脑呢?只要找到一条完整的证据链,证明她是在被胁迫或欺骗的情况下携带这些资料的,事情就有转机。”
她松开温欣雨,开始快速收拾桌上的文件,动作利落得像在指挥一场战役:“我们去海关。路上我会联系沈静,让她在香港同步调查那个‘地平线咨询’和斯罗所的关联,查那个David Chen的出入境记录、财务状况,所有能查的一切。你联系公司律师团队,让他们立刻也赶往海关,带上所有能证明秦缘审批流程合规的文件。还有——”
她顿了顿,看向温欣雨,眼神坚定:“通知市科创局李处长。”
温欣雨一怔:“通知李处长?现在?已经是深夜了——”
“对,现在。”范林宣已经走到了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背影挺拔如松,“如果这真的是一起涉及境外势力、针对重点科创企业的商业间谍案,那么市里必须第一时间知情。李处长有部队背景,知道如何处理这类涉及国家安全和产业安全的事件。他的介入,能让海关方面更加慎重,给我们争取调查的时间。”
她转过身,看着温欣雨,灯光从她身后照来,在她脸上投下深邃的阴影:“这次,我们不能再单打独斗了。对手动用的不仅是商业手段,我们必须动用所有能用的资源。”
温欣雨看着范林宣在灯光下坚毅的侧脸,忽然意识到,这个人不仅在商业战场上运筹帷幄,在面对这种突如其来的、涉及法律和国家安全层面的危机时,依然能保持惊人的冷静和清晰的思路。她不是不害怕,不是不担心,但她选择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心底,先解决问题。
这一刻,温欣雨忽然无比庆幸——庆幸这个人此刻站在自己身边。
她拿起手机,开始拨号。
车子再次驶入夜色,这一次的目的地是S市海关缉私局。
路上,温欣雨打完了所有该打的电话。律师团队已经从各自家中出发,李处长在听完简要汇报后,沉默了几秒——那几秒对温欣雨来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然后他只说了一句话:“我马上协调。你们到海关后,不要轻举妄动,等我们的人到场。记住,在事实弄清楚之前,不要承认任何指控,也不要轻易指责任何人。”
范林宣则一直在和沈静通话,用的是粤语,语速很快。温欣雨只能听懂零星几个词:“斯罗所”、“资金流向”、“邮箱追踪”、“跨境”……但从范林宣越来越凝重的表情看,情况不容乐观。
挂断电话后,范林宣对温欣雨说,声音在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沈静查到了更多细节。那个‘地平线咨询’在开曼群岛注册,实际控制人是一个叫‘David Chen’的新加坡籍华人。这个人——是王楷在哥伦比亚大学的同学,毕业后一直在华尔街工作,三年前加入斯罗所资本,现在是斯罗所亚太区特别项目总监。专门负责‘特殊并购’和‘技术转移’。”
她顿了顿,补充道:“更关键的是,沈静查到David Chen上周以商务考察名义入境,目前人就在S市。而秦缘收到的那封邮件,发送IP地址经过伪装,但最终追踪到的物理位置——就在S市湾区的某家五星级酒店,正是David Chen入住的那家。”
“所以整件事,从始至终都是斯罗所在背后操纵。”温欣雨喃喃道,感到一种深切的寒意,“他们的人就在S市,就在我们眼皮底下策划这一切。”
“对。”范林宣握紧了方向盘,指节泛白,“他们的目标从来不只是晨星或森峦,而是整个我国智能医疗产业的制高点。晨星是技术最领先的企业,森峦是渠道最广的平台,只要把这两家打掉或者控制住,这个赛道就再无本土企业能与他们抗衡。到时候,他们就可以用他们的资本、他们的标准、他们的技术,重新定义这个市场。”
车子在深夜的道路上飞驰。城市已经沉睡,只有零星车辆偶尔驶过。远光灯劈开黑暗,照亮前方无尽的道路,却照不亮她们此刻心中的迷雾。
温欣雨靠在椅背上,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但又有一种奇异的清醒。所有碎片正在脑海中拼凑成完整的图景——从德国海关货柜被扣,德国展会电子元器件恶意被断供,到桂林母亲病危时那些诡异的“巧合”和突然出现的记者,到后来的舆论攻击和照片事件,再到此刻秦缘在海关被扣。
这不是孤立的事件,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跨越数月的围剿。每一步都精准打击晨星最脆弱的环节,每一次都恰好在她最无力应对的时候。
而她,一直身处风暴中心而不自知。
“林宣。”她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车厢里显得很轻。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秦缘真的是自愿的,真的背叛了公司呢?”温欣雨问出了那个她最不愿面对的问题,“如果我们查到最后,发现她就是收了钱,就是心甘情愿地带走那些资料呢?”
范林宣沉默了几秒,只有车轮摩擦地面的声音在回荡。然后她说,声音平静却沉重:“那她就要承担相应的后果。法律会给出公正的判决。但即便如此,这件事依然有疑点——王楷为什么要亲自联系她?斯罗所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地设这么复杂的局?如果只是简单的商业间谍和收买,完全可以做得更隐蔽,更不容易被抓到。”
她侧过头,看了温欣雨一眼,眼神在昏暗光线中显得格外深邃:“我总觉得,这件事还有我们没看到的层面。秦缘不是傻子,她知道带走那些数据的后果,知道一旦被发现意味着什么。如果只是为了钱,她大可以选择更安全的方式。为什么非要在海关这个最容易被发现的地方,用最容易被查到的方式?”
温欣雨没有再说话。她望向窗外,夜色中的城市灯光连成一片流动的光河,像一条沉默的星河。手机屏幕上,时间显示已经接近午夜零点。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而等待她们的,将是一场关乎晨星生死存亡的硬仗。不仅是商业上的战争,更是法律、道德、信任层面的全面考验。
还有秦缘的命运。那个跟她并肩作战五年,曾经在无数个深夜一起加班,曾经为了保护公司利益当面指责范林宣的秦缘。
还有她和范林宣刚刚开始的、脆弱而珍贵的感情——它还没来得及在阳光下生长,就要先经历这场暴风雨的洗礼。
温欣雨的手指无意识地抬起,轻轻触碰锁骨下的银杏叶项链。冰凉的铂金已经被体温焐热,贴在皮肤上,像一个沉默的誓言,也像一种无形的支撑。
无论前方是什么,无论真相有多么残酷,她都必须面对。
因为她是温欣雨,是晨星的创始人兼CEO,是三百多名员工的依靠,是这个她一手缔造的企业的灵魂。
也因为此刻,有一个人正握着她的手,与她并肩驶向未知的黑暗。
车子转过最后一个弯,S市海关缉私局的大楼出现在前方。庄严肃穆的建筑在夜色中亮着灯,像一座沉默的堡垒。
温欣雨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襟。
范林宣停好车,转过头看她:“准备好了吗?”
温欣雨点点头,推开车门。
好不容易歇会,又来事儿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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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十九章 海关惊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