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市海关缉私局的大厅在深夜里依然灯火通明。值班窗口后,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低头处理文件,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在空旷中格外清晰。
温欣雨和范林宣走进来时,前台值班人员抬起头,目光在她们脸上停留片刻,带着职业性的审视。
“您好,我们是晨星医疗的。”温欣雨上前一步,声音在静谧中显得格外清晰,“接到电话,关于我们公司员工秦缘的事情。”
工作人员低头查看电脑:“温欣雨女士?”
“是我。”
“请稍等。”对方拿起内部电话低声说了几句,挂断后指向一旁的等候区,“负责本案的刘科长马上下来。”
等候区的沙发是真皮的,坐下去时发出轻微的声响。墙上挂着“严守国门”的展板,在冷白灯光下格外醒目。温欣雨的目光落在那些字上,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范林宣轻轻覆上她的手背,掌心温暖:“律师大概还有十分钟到。”
温欣雨点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发紧。她环顾四周,这个环境让她感到一种无形的威严压力——不只是机构的权威,更是一种关乎命运转折的沉重。
“温女士?”一个穿着深蓝色制服、胸前别着缉私局徽章的中年男人从里间走出,步伐沉稳。他约莫五十岁上下,面容严肃,眼神锐利,“我是缉私局三科负责人,刘启明。我们通过电话。”
“刘科长您好。”温欣雨上前,尽量让声音听起来镇定,“我是晨星医疗的温欣雨。这位是——”
“范林宣。”范林宣主动伸手,声音清晰有力,“温总的法律顾问。我们希望能全面了解情况,并配合调查。”
刘启明看了范林宣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审视,但很快恢复公事公办的平静:“两位请跟我来。”
他领着她们穿过长长的走廊。两侧是深色木门,标着编号。走廊尽头一间会议室门开着,里面坐着两名年轻海关人员,桌上摆着笔记本电脑和厚厚的文件夹。
“请坐。”刘启明示意她们在会议桌对面坐下。
温欣雨在他对面落座,背脊挺得笔直。范林宣坐在她身旁,桌下,她的手再次找到温欣雨的,轻轻握住。这一次,温欣雨没有松开,反而回握过去——仿佛那是此刻唯一的支点。
刘启明打开文件夹:“基本情况已在电话里沟通。现在需要您正式确认几个问题。”
“请说。”
“第一,秦缘是否是贵公司正式员工,担任什么职务?”
“是。她是晨星医疗全球事业部总监,入职五年,是公司核心高管之一。”
“第二,她本次前往德国,是公司派遣的公务出差,是否有正式派遣文件?”
“有。”温欣雨从包中取出魏如薇准备的文件推过去,“这是出差审批单、机票酒店预订记录,还有德国展会的参展证明。”
刘启明仔细翻阅,不时记录。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每个细节都不放过。
“第三,根据我们查验,秦缘与同行人员携带的笔记本电脑、移动硬盘中,存有贵公司‘神谕’智能诊断系统的核心技术资料。请确认这些资料是否属于合法出口范畴?”
温欣雨深吸一口气:“根据公司规定,所有出国携带的技术资料都必须经过法务部脱敏处理和出口合规审查。秦缘提交了审批申请,法务部出具了合规意见。从公司流程上看,她携带的资料是合法的。”
她刻意强调了“从公司流程上看”——这是一个谨慎的表述,既维护管理权威,又为后续可能的变化留有余地。
刘启明抬起眼睛看她,目光锐利:“也就是说,您个人不能百分之百确认这些资料本身是否真的合规?”
“我需要看到具体是哪些资料,以及海关的鉴定报告。”温欣雨不卑不亢,“作为公司负责人,我信任法务部的专业判断。但如果法务部的判断是基于不完整或虚假的信息,那结果可能会不同。”
刘启明点点头,继续往下问。问题涉及技术细节、出口管制条例、公司内部保密制度……温欣雨回答得谨慎而准确,每个答案都经过仔细权衡。
范林宣全程没有说话,只是桌下的手始终与温欣雨相握。温欣雨能感受到她掌心的温度,以及那沉稳脉搏中传递的力量——仿佛在说:我在这里,我们一起面对。
“情况是这样。”刘启明打开最上面的文件夹,“今晚八点四十分,我关旅检处在对飞往慕尼黑的MU781次航班进行例行检查时,发现贵公司员工秦缘及三名同行工程师的托运行李中存在异常。经开箱查验,共查获未申报电子设备七件,包括加密移动硬盘四个、特殊改装笔记本电脑三台、以及一部高容量便携式存储服务器。”
他推过来几张照片。照片拍得很清晰——黑色硬盘、银灰笔记本、小型服务器整齐摆放在海关查验台上,旁边贴着黄色证据标签。
“这些设备均未在出境申报单上列明。”刘启明声音平稳,“按照《海关法》和《出口管制法》相关规定,我们对设备内容进行了初步核查。结果发现,其中存储的资料涉及贵公司‘神谕’系统的完整技术架构文档、算法逻辑说明、测试数据集以及部分疑似源代码的加密文件。”
温欣雨手指收紧,脸上表情依旧平静:“刘科长,秦缘赴德参加医疗器械展会,携带相关技术资料进行合规演示是正常商务活动。我司有完整的内部审批流程和法务出口合规审查——”
“温总,”刘启明打断她,从文件夹里又抽出一份文件,“这是我们从秦缘随身笔记本电脑中恢复的邮件记录。其中一封来自‘地平线咨询’机构,附件为加密文件。我们的技术人员破解后,发现附件内容并非邮件主题所述的‘欧盟合规指南’,而是一份详细的‘资料交接计划’,包括在慕尼黑某酒店的会面时间、地点,以及一份接收方的银行账户信息——该账户的开户行在瑞士苏黎世。”
温欣雨心里一紧。这与他们在公司查到的信息高度吻合。
范林宣感受到她身体的微颤,握紧了她的手,开口:“刘科长,仅凭一封来历不明的邮件,不能证明秦缘女士有主观故意。这完全可能是商业竞争对手的陷害。我建议彻查该邮件的IP来源、发件人真实身份——”
“我们查了。”刘启明看着范林宣,眼神里多了一丝深意,“发件邮箱服务器位于海外,但发送IP经过多重跳转,最终可追溯至我市湾区某酒店。同一时间段,该酒店入住了一位外籍人士——David Chen,新加坡籍,斯罗所资本亚太区特别项目总监。”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更巧的是,我们从秦缘手机云端备份中,恢复了一条已删除的加密聊天记录。记录显示,过去两周内,她与一个备注为‘D.C’的联系人有频繁沟通。对话内容涉及‘资料准备’、‘交接安排’、以及‘报酬支付’。最后一次对话在今天下午三点,对方确认了‘一切按计划进行’。”
温欣雨感到一阵眩晕。所有证据都指向同一个方向——秦缘确实在私下与斯罗所联系,确实有计划地带走了资料。
刘启明合上文件夹:“温女士,我们需要暂时扣留秦缘和另外三名员工,进行进一步调查。贵公司也需要提供更多证明材料,包括:所有被携带技术资料的完整清单和内容说明、法务部脱敏处理的具体方法和记录、以及与这些技术相关的所有专利和著作权证明。”
他语气稍微缓和:“另外,我们建议贵公司立即启动内部调查,核查是否存在管理漏洞或违规操作。如果最终认定是员工个人违法行为,贵公司能够证明已尽到合理监督管理责任,那么公司的责任会相应减轻。”
“我明白。”温欣雨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我们会全力配合。”
“刘科长——”范林宣正想再问细节,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一个年轻工作人员探头:“刘科,李处长到了。”
话音未落,一个穿着深色夹克、身材挺拔的男人走了进来——正是市科创局的李处长。他的脸色比平时更加严肃,身后跟着两名面色凝重的随行人员。
“刘科长。”李处长向刘启明点头致意,转向温欣雨和范林宣,“情况我已大致了解。市里高度重视此事——晨星是我市重点培育的科创企业,神谕系统更是国内智能医疗领域的标杆。这件事已不仅仅是商业纠纷,可能涉及境外势力对我国高技术产业的渗透和窃密。”
他在温欣雨身边坐下,直视刘启明:“刘科,在最终结论出来前,我代表市科创局请求缉私局谨慎处理。晨星正在申报国家级重点实验室,神谕系统也已列入工信部重点支持项目名录。此事的定性,不仅关乎一家企业的生死,更关乎我国在医疗AI领域的国际竞争地位。”
刘启明沉默片刻,手指轻敲桌面:“李处长,我理解市里的关切。但程序必须合法合规。目前人证物证俱在,我们必须依法办事。”
“我完全支持依法办事。”李处长的声音沉稳有力,“但办案也要讲究方式方法。秦缘现在是关键人物,她的口供至关重要。如果她真的是被胁迫、被设计,那么强行定罪只会让真正的幕后黑手逍遥法外。我建议——在正式立案前,给晨星一个自查澄清的机会。如果温总能在二十四小时内提供新的证据,证明这是一起有预谋的商业陷害,那么案件的走向可能会有不同。”
会议室陷入短暂沉默。刘启明看看李处长,又看看温欣雨和范林宣,最终缓缓开口:“二十四小时。明天这个时候,如果贵司不能提供有力证据,我们将依法正式立案,并移送检察机关。”
“足够了。”范林宣突然开口,声音斩钉截铁,“刘科长,我们请求见秦缘一面。以法律顾问的身份。”
刘启明皱眉:“按照规定,在正式立案前,嫌疑人不能与外界——”
“不是外界。”范林宣打断他,从包中取出证件,“作为晨星的法律顾问,我有权会见当事人了解情况。这是我的律师证。”
她把证件推到刘启明面前。
刘启明仔细看了看,又抬头看向李处长。李处长微微点头。
“十分钟。”刘启明最终让步,“必须有我们的工作人员在场全程监控。”
“可以。”
温欣雨想说什么,范林宣已经站起身,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投来一个安抚的眼神:“你在这里等我。”
看着范林宣随刘启明离开会议室,温欣雨感到一股暖流般的安心。她转过头,看向李处长,眼中难掩焦虑:“李处长,谢谢您。”
李处长示意随行人员关上门,压低声音:“小温,这里没人,你叫我李叔即可。这件事的背景比表面复杂得多。斯罗所资本背后有境外势力的影子,他们盯上晨星不是一天两天了。市里早有察觉,所以才派‘护航专班’进驻——名义上是帮助企业,实际上也有保护的意思。”
他从公文包中取出一份薄薄的档案袋,推到温欣雨面前:“这是市安全部门转给我们科创局的材料,涉密级别很高,我只能给你看一部分。”
温欣雨打开档案袋,里面是几页打印纸。内容让她倒吸一口凉气——那是一份详细的监测报告,记录了过去六个月里,境外IP对晨星公司服务器发起的超过三千次网络攻击尝试,其中四百多次针对技术研发部门的内部系统。攻击源大多追溯至北美和欧洲的几个特定区域,而这些区域,正是斯罗所资本及其关联公司的所在地。
“他们一直想拿到神谕的核心技术,但你们的网络安全做得不错,一直没成功。”李处长继续说,声音压得很低,“所以这次,他们换了策略——从人下手。秦缘作为国际事业部总监,权限高、接触面广,而且最近因为一些事情,成了他们的目标。”
“可是秦缘她——”温欣雨想说秦缘不会背叛,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证据摆在眼前,她还能坚信不疑吗?
“人是会变的。”李处长看着她,眼神复杂,“但更重要的是,人在特定环境下,可能会做出违背本心的选择。秦缘的母亲是不是在S市住院?”
温欣雨一怔:“是,她母亲乳腺有问题,一直在S市医学院附属医院治疗。前段时间病情加重,秦缘还特意请假回去了一周——”
“她母亲的治疗费用,过去三个月突然增加了三倍。”李处长从档案袋中又抽出一张纸,“我们调查了医院的账目,发现秦缘母亲的账户在两个月前收到一笔五十万的匿名捐款,捐款方是一个‘慈善基金会’。而这个基金会,经查实,是斯罗所资本在开曼群岛注册的离岸公司控制的。”
温欣雨感到全身血液变冷。
“所以……她是被胁迫的?”
“更可能的是,她被设计陷入了一个两难的境地。”李处长叹了口气,“对方先通过‘慈善捐款’帮她解决燃眉之急,让她欠下人情债。然后再慢慢接触,以‘合作’、‘咨询’的名义建立联系。等到时机成熟,就提出要求——要么配合,要么她母亲的‘特殊治疗’随时可能中断,甚至那笔‘捐款’也可能被追回为‘不当得利’。”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低沉:“这是境外情报机构常用的手法,利用人性的弱点,制造道德困境。当事人往往在不知不觉中越陷越深,等到想抽身时,已经来不及了。”
温欣雨闭上眼睛,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痛苦。
“她现在在哪?”温欣雨睁开眼睛,声音嘶哑,“我是说秦缘的母亲。”
“我们已经通知S市方面,派人保护起来了。”李处长说,“这也是市里的意思——如果秦缘真的是被胁迫的,那我们就要保护她和她的家人,争取让她主动交代,戴罪立功。”
会议室的门再次打开。
刘启明与范林宣一同走了进来。范林宣脸色比出去时更加凝重,一言不发地坐下,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水喝了一口,才开口:“秦缘承认了。”
温欣雨的心脏骤然收紧。
“但她说是被胁迫的。”范林宣继续,语速很快,“两个月前,她母亲病情突然恶化,需要一种进口特效药,每月费用高达八万,医保不报销。她四处筹钱时,一个自称‘医疗慈善机构’的人联系了她,表示可以全额资助。她接受了。后来才发现,那个机构是斯罗所控制的。”
她看向温欣雨,眼神复杂:“对方在一个月前摊牌,要求她配合‘技术交流’,否则就切断她母亲的治疗资金,并追回之前的‘捐款’。她挣扎过,也想过告诉你,但对方威胁说,如果泄露消息,不仅她母亲的治疗会中断,她的行为还可能构成‘受贿’和‘泄露商业秘密’,到时候她会坐牢,她母亲也活不成。”
“所以她就……”温欣雨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所以她选择了妥协。”范林宣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但她留了后手——她带走的那些资料,全部做了加密和追踪标记。只要打开,就会自动向晨星的技术安全中心发送定位信号。而且,资料的核心部分都被替换了,真正的核心技术,她根本没有带走。”
温欣雨愣住了。
“她在赌。”范林宣继续说,“赌我们能在海关拦住她,赌我们能发现真相,赌我们能救她和她母亲。她知道一旦出境,一切就真的无法挽回了。所以今天在海关,当工作人员要求开箱检查时,她其实松了一口气。”
会议室一片寂静。
刘启明看向李处长。
李处长点了点头,仿佛早就料到了这一层:“如果真是这样,那秦缘的行为性质就完全不同了。被迫参与犯罪活动,但采取了防止危害结果发生的措施,这属于犯罪中止,可以从轻甚至免除处罚。”
“她需要作证。”范林宣看向刘启明,眼神锐利,“指认斯罗所的王楷和David Chen,提供所有联系记录、资金往来证据,以及对方胁迫她的详细过程。作为交换,我们希望检察机关能考虑她的特殊情况,给予宽大处理。”
刘启明沉默良久,手指轻敲桌面。最后,他站起身:“我需要向上级汇报。李处长,也请您向市里说明情况。如果秦缘的证词和证据能够形成完整链条,那么这起案件的性质将发生根本变化——从简单的走私商业秘密,上升为境外势力经济间谍活动。这将由海关缉私局移交国家安全机关处理。”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温欣雨一眼:“温总,你们有一位勇敢的员工。”
门关上了。
会议室只剩下温欣雨、范林宣和李处长三人。
温欣雨靠在椅背上,感到深深的疲惫,但疲惫中又有一丝如释重负。至少,秦缘没有真的背叛。至少,晨星的核心技术没有外流。
至少,她们还有机会挽回这一切。
“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她问,声音里带着彻夜未眠的沙哑。
范林宣握住她的手,掌心温暖而坚定:“先想办法保释秦缘。然后,用她提供的证据,对斯罗所和森峦内部那些勾结境外势力的人,发起反击。”
李处长也站起身,整理衣襟:“市里会全力支持。涉及国家安全,各部门都会配合。小温,这次不仅是你们晨星的战斗,也是我们国家在高科技领域捍卫自主权的战斗。你们不是孤军奋战。”
他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温欣雨和范林宣交握的手,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还有,她,老连长知道吗?……”
门再次关上。
温欣雨和范林宣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有千言万语,却一时不知从何说起。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温总!”公司律师周明急冲冲撞了进来,正看到两手交握、彼此凝望的两人,顿时愣在门口。
撞了一个正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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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二十章 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