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临渊,天黑得像是有人在天上泼了一盆墨。不到六点,海面就已经和天空融为一体,看不见分界线,只有港区照明灯的白光在远处闪烁,像几颗坠在海面上的星星。
慕北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面前摊着数学练习册,翻到第十七页,函数综合题。她的笔握在手里,笔尖悬在纸上,已经悬了快十分钟。窗外是新城区的夜景——楼宇之间的灯光整齐而有序,暖黄的、冷白的,按着城市规划的节奏排列。和老城区那种层层叠叠、错落随性的灯火完全不同。
她放下笔,靠进椅背。椅子是人体工学的,带腰靠,坐久了腰也不会酸。书桌是定制的转角书桌,书架上有序地排列着各种辅导资料和课外读物。房间的装修色调是米白色和浅木色,温暖而整洁。窗台上那盆绿萝的藤蔓已经垂到了书桌侧面,叶片在台灯下泛着油亮的深绿色光泽。
她的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三个小时前和澜欣的对话。她发:“今天数学卷子最后一道导数题做出来了吗。”澜欣回:“做了。辅助线画对了。”她又发:“答案是多少。”澜欣回:“x=2或x=-1。”她回:“对了。”澜欣没有再回复。
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练习册旁边。然后拉开书桌抽屉,拿出一个深蓝色封面的笔记本。不是课堂笔记,也不是复习计划——是她自己的私人物件,没有标签,没有标题。她翻到最新的一页,上面记录着最近一周的观察:澜欣数学作业全交,错了两道选择题一道填空,导数大题步骤写对了但计算有误;英语课主动举手回答了问题,是这学期第三次;午饭在教室里一个人吃,一边吃一边背单词。她把笔记本翻到更早的记录——九月、十月,每一页都是同样的格式,同样的细致程度。她不知道这些记录有什么用。也许是某种本能告诉她,等有一天澜欣不再躲她的时候,她会需要知道这段日子澜欣是怎么过的。
她合上笔记本,放回抽屉,然后从书包里拿出一本厚厚的高校招生简章汇编。这本书是她上周从学校教务处借的,封面是深蓝色的,边角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她把书翻开,里面夹着好几张便签条——不同颜色的便签标着不同省份的学校,粉红色是省内,浅蓝色是省外。省外那几页的便签条上字迹密密麻麻,P大的页面更是被翻得最旧,页脚折了好几个角。
她翻到P大那一页。招生简章上的P大校门照片占据了大半页,门柱上刻着一行小字,看不清具体写的是什么,但她在网上查过无数次,已经能背出来了。下一页是P大的专业目录和往年录取分数线,每个数字旁边都有她用铅笔做的标注——去年最低录取位次,前年的,大前年的,标注旁边还有她自己的模拟考成绩对比。她看着那些数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P大的页面合上。
从书包里抽出一张便签条,在上面写了几个字。写完之后她把便签贴在P大那一页的页边,把这一整页翻过去。便签上写着:“待定。”
她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红笔,翻开高校招生简章汇编的省内部分。省内大学不多,她翻到中间一页——临渊师范学院。这所学校在临渊本地,离一中不到五公里,坐公交车四站就到了。专业目录里有汉语言文学、历史学、思想政治教育,都是师范类专业。她在旁边用红笔写了几个字,字迹很轻,像是怕用力太大把自己惊醒。写完之后她把便签贴在临渊师范学院那一页的页边。
她翻回函数综合题,拿起笔开始做第十九题。笔尖在纸上移动,写了两行,然后停住。她又翻回省内大学那一页,看着自己写的红字,用笔把那几个字划掉了。不是用横线划掉,是用红笔涂成一个小小的方块,涂得很厚,看不清原来写的是什么。然后她把招生简章合上,放在书包最底层,上面压了几本练习册。
第二周,慕北开始调整自己的复习计划。她的桌上多了一本新的笔记本,封面上写着“备选方案”四个字,里面是省内几所大学的详细分析——优势专业、就业方向、往年在本省的录取排名。她做得像她做所有事情一样仔细:每所学校的分析都分成了学校概况、专业设置、录取数据、优劣势对比四个板块,重要信息用荧光笔标出,数据用尺子画了表格框起来。
周五下午放学后,教室里的人走了大半,只剩下几个还在收拾书包的同学和后排两个讨论物理题的男生。窗外银杏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在风中轻轻晃动,树下的落叶被值日生扫成了一堆,金黄色的叶片堆在一起在傍晚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寂寥。夕阳从西边窗户斜进来,在黑板旁边的白墙上投下一块橙红色的光斑。
慕北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面前摊着那本“备选方案”笔记本。她的笔在“临渊大学”那一栏旁边画了个圈。然后她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向班主任办公室。办公室的门半开着,陈老师正坐在办公桌前批改作业。桌上堆着高高的作文本,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掉的茶。窗外是操场,几个体育生在跑步,脚步声从远处传来,在办公室的安静中被放大了一倍。
“陈老师,我想咨询一下志愿的事。”慕北站在办公桌前。
“志愿?”陈老师抬起头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现在开始考虑志愿也不算早。有什么想法?以你的成绩,P大是完全有希望的。”
“我想了解一下省内的选择。”慕北的声音很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经过反复推敲的结论。
陈老师重新戴上眼镜,看着慕北。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省内?你的成绩完全可以冲P大,为什么要考虑省内?是家里有什么实际困难吗?如果有什么特殊情况,可以跟我说。”
“没有。只是——我想多做一些备选方案。以防万一。”慕北的语气没有什么波动。
陈老师看了她一会儿,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省内高校的资料递给慕北:“省内也有一些不错的一本院校,但以你的成绩,确实可惜了。你上学期期末全市联考进了前五十,P大在你这个分数段是稳妥的。除非你的成绩出现大幅波动,否则省内的学校对你来说都太保守了。”
“我知道。”慕北接过资料,低头翻了几页。
“是不是家里有什么顾虑?你父母希望你留在省内?”
“不是。是我自己的考虑。”
陈老师沉默了片刻:“行。你有自己的想法,老师不干涉。但做决定之前一定要想清楚,志愿填报是一辈子的事。”她顿了顿,“你先把资料拿回去看看。有什么问题随时来找我。”
“谢谢陈老师。”慕北走出办公室。她在走廊上停了一步,把那本“备选方案”笔记本从书包里抽出来,和资料夹在一起,然后继续往教室走。
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她的脚步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当。走到教室门口时她看到澜欣的书包还在椅子上放着——书包是黑色的,侧袋里插着一个新水瓶,拉链上挂着一个小小的挂饰,她送的。但澜欣不在。
她看了一眼那个书包,走过去把自己的东西收进书包里。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盒草莓牛奶,放在澜欣的桌角。牛奶盒上她用黑色水笔写了两个字,字迹很小,不仔细看注意不到。
窗外银杏树的最后几片叶子正在风中飘落。操场上的体育生已经结束了训练,跑步声消失了,只剩下风声和远处港区隐约的汽笛声。十一月剩下的日子在重复的课程和卷子中缓缓流过,黑板旁边的倒计时牌已经翻到了“距高考还有218天”。
月底的周六下午,慕北一个人坐在书桌前。桌面上摊着三份资料——左边是P大的招生简章,中间是临渊大学的专业介绍,右边是她手写的“备选方案”详细对比表。P大的简章上那扇没有校名牌匾的校门在阳光下反着光,银杏树大道的照片占了半页,金黄色的银杏叶铺满路面,几乎看不到地面。临渊大学的简章是打印的,黑白的,专业名称用宋体字列成表格,没有照片。
她把目光从两份资料上移开,拿起手机看了一眼聊天记录。澜欣的最近几条消息全是单字回复——“嗯”“好”“知道了”。再往上翻,是暑假里的消息——那时候澜欣会发语音,会拍自己做的菜,会问“你什么时候过来”。聊天记录的落差像是一道看不见的裂痕,横亘在九月和十月之间。
她把手机放下,拿起一支铅笔,在P大简章边缘的便签上写了一个字。字迹很用力,铅笔尖在纸张上留下深深的凹痕。然后她把P大的简章合上,放进书桌最下层抽屉的最里面,上面压了几本高一用过的旧课本。
她打开临渊大学的资料,翻到专业目录那一页,在“汉语言文学”旁边用荧光笔画了一道线——不是她平时用的淡蓝色,是灰色。这道灰色的荧光标记在水银灯下几乎看不出颜色,和她画在数学笔记上的那些荧光笔标记一样精确,但少了一分笃定。
做完这一切之后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窗外的海风穿过楼宇之间的缝隙,发出低沉的呜呜声。绿萝的藤蔓在台灯下轻轻晃动,影子投在书桌侧面上,像一幅无声的皮影戏。从六岁起,她和澜欣就从未真正分开过——两家只隔一条巷子,从初中到高中都是同一所学校,天台上的旧课桌见证了她们一起吃过的每一顿午饭。她无法想象明年九月开学时自己拖着行李箱走进P大校园,而澜欣留在临渊,或者独自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打工。更无法想象澜欣一个人,没有人在她做题卡住时帮她画辅助线,没有人在她忘记吃晚饭时把保温盒放在楼梯口,没有人告诉她“你其实不笨”。所以她决定留下来。不是放弃,是折返——就像走在一条笔直通往北方的路上,走到一半忽然转身往回走。不是因为她不相信自己能走到终点,而是因为她发现终点没有澜欣。
十二月初,学校开始第一次模拟志愿填报。整个高三年级都在讨论这件事,走廊里、食堂里、放学路上,到处都能听到“你第一志愿填哪”的问话。班主任在班会上发了志愿表草稿,说这次是模拟填报,让大家先熟悉流程,把目标学校和专业代码提前查好。
慕北拿到志愿表草稿,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表格设计简洁明了——第一志愿、第二志愿、第三志愿,每个志愿后面跟着专业代码和专业名称。她用铅笔在表格顶端的空白处写下自己的名字和学号,字迹一如既往地工整,每一个字都落在横线上的同一高度。
然后她在第一志愿栏里,用铅笔轻轻写下了一所省内大学的名字。不是临渊大学,是另一所省内一本——教学质量尚可,但远不及P大。她写完之后把志愿表草稿夹进笔记本里,放进书包,拉上拉链。
这个消息在当天傍晚就传开了——先是坐在慕北旁边的女生在收作业时无意间看到了她的志愿表草稿,愣了一下,然后小声问了句“你不是要考P大吗”。慕北没有回答。那个女生没有再问,但消息像水渗进沙子一样无声地扩散——晚自习前传到了隔壁组,晚自习后传到了后排。传播的路径和上学期的所有八卦一样:前排到后排,窗边到门边,好朋友到好朋友。澜欣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澜欣是在周三下午听到这个消息的。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刚下课,她正在整理桌上的卷子,前面两个女生在聊天,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传到她耳朵里。一个说:“你听说了吗,慕北的模拟志愿填的是省内大学。”另一个说:“啊?她不是要考P大吗?她成绩那么好,怎么填省内?”第一个说:“不知道。听说班主任找她谈话了。”
澜欣手里的笔掉了。
笔在桌面上滚了两圈,从桌沿掉到地上,在地砖上弹了一下,滚到椅子腿旁边停住了。她没有弯腰去捡,只是保持着刚才整理卷子的姿势——左手按在卷子上,右手悬在空中,手指保持着握笔的弧度,但笔已经不在了。过了几秒,她弯腰捡起笔,站起来,绕过课桌。椅子腿在水泥地面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刺耳响声,前排那个正在聊天的女生回头看了她一眼。她谁都没看。她走向后排的储物柜,把卷子塞进去,关上柜门,然后走出教室。
她没有去找慕北。她去了天台。
铁门的锁链在冷风中轻轻晃荡,门框上又添了几道新的锈迹。她推开门,门轴发出沙哑的嘎吱声。天台上空无一人。旧长椅还在墙边,旧课桌还在栏杆旁,但看起来和之前不太一样了——旧课桌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旧长椅的椅面上落了几片被风吹来的银杏叶,枯黄卷曲。她上次来这里还是开学前。两个月了。
她站在天台中央,四面八方的风同时扑过来,把她的狼尾吹得全部往后飘。十一月的天台风已经很冷了,冷到呼吸能看到白气。她没有拉校服拉链,冷风从敞开的领口灌进来,顺着脖颈往下蔓延,但冷不过她胸口那团正在往下塌的东西——像有什么东西碎了,碎片在她胸腔里沉甸甸地坠着,呼吸重一分它就往下沉一寸。她慢慢走到课桌前低头看着桌面。灰尘覆盖了桌面上的刻字,只有几个比较深的笔画还能看到痕迹。她伸出手用食指在灰尘上轻轻划了一下,指尖立刻沾了一层灰。下面露出桌面上前人的字迹——一个名字,一个日期,一个已经模糊得看不清的公式。
慕北填了省内大学。慕北放弃了P大。因为她。所有那些深夜里的搜索记录、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工作单位名单、那些“学历不限”的截图和合租房的计算,慕北一定看到了。慕北知道了她的计划,然后慕北做了自己的计划。和她的计划一模一样——牺牲自己,成全对方。她把慕北往P大推,慕北把她往身边拉。最后两个人都站在悬崖边上,都想把对方推到安全的地方,但谁都不肯后退。
她的手指在灰尘上停住,指尖上沾满了灰。冷风吹得她的眼角有些发红,嘴唇抿成一条线。她闭上眼睛,把手指收回校服口袋里。灰在指腹上慢慢碾开,和布料纤维混在一起,变成一层极细微的粉末。
她睁开眼,看向远处的海。苍溟海在十一月铅灰色的天空下是深沉的铁青色,海面很平静,没有多少浪。海平线模糊在低垂的云层里,看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海面上有几艘晚归的渔船,汽笛声隔着好几公里传过来,很轻很闷。
她得去找慕北。不是明天,不是等自己想清楚之后。就是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