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星 第24章 搜索记录

十月的临渊，天黑得越来越早。不到六点，暮色就从老君岭的方向漫过来，先把港区的吊臂吞成剪影，再把新城区的高楼一栋一栋涂成深灰，最后淹进老城区的巷子里，把石板路上的每一道缝都填满阴影。海风从南面吹过来，已经不是九月那种温温吞吞的凉，而是带着深秋特有的干燥和凛冽，刮在脸上像细砂纸轻轻擦过。

澜欣坐在客厅茶几前，面前的数学卷子摊开了将近一个小时，只写了三道选择题。第四道题的函数图像画了两遍都不对，她用橡皮擦擦掉，纸面上留下一块灰黑色的印子，边缘被擦得起了毛。她放下笔，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日光灯的嗡嗡声在头顶持续地响着，冰箱压缩机每隔十几分钟就启动一次，发出沉闷的嗡鸣，然后归于安静，过一会儿又响起来。

她睁开眼，视线落在茶几下层露出的一角笔记本上。那个本子她用了快两个月了，封面是普通的牛皮纸色，边角已经开始卷边。她盯着那截卷起的边角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弯腰把本子抽了出来。

翻开第一页，上面是她自己的字迹——“望川”两个字写在最顶端，下面密密麻麻列着各种数字。房租：合租单间八百到一千二，整租一居室两千起。交通：地铁月票一百五，公交一次两块。伙食：自己做饭一个月大概五六百，叫外卖翻倍。她在“合租单间”旁边用铅笔打了个勾——八百块的那间，押一付三，一次性要拿出三千二。

她翻到新的一页，拿起笔，在顶端写下“生活费预算”几个字。然后列出吃、行、用三大项，每一项后面都空着等填数字。吃——她查过望川的外卖价格，一顿大概十五到二十块，自己做能省一半。行——望川有二十三条地铁线，从城东到城西要倒三趟车，一个半小时。用——水电煤气、日用品、话费。她一项一项地查、一项一项地填，遇到不确定的就打开手机搜一下，在草稿纸上用计算器加加减减。算到一半她把笔放下，盯着那串数字发呆。太少了，怎么算都不够。除非她找到一份包吃住的工作，或者同时打两份工。

她把本子翻到第三页。这一页的顶端写着“工作方向”四个字，下面列了几行——餐厅服务员，包吃但不包住，月薪三千到四千；奶茶店店员，不包吃住，月薪三千五左右；超市收银员，排班制，月薪三千到三千五。最后一行是“平面设计学徒”，后面打了个问号，括号里写着“需要学PS，网上有免费教程”。这个选项是她上个月在浏览招聘网站时偶然看到的——有一家打印店招学徒，要求会基本的设计软件，可以边学边做。她在括号里又加了一行字：“寒假可以开始学。”

她合上笔记本，打开手机浏览器。搜索框里跳出历史记录，从上到下一排全是相关搜索。她输入“望川市大专录取分数线”，点开第一个结果。屏幕上跳出来一列学校名字和分数线。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慢慢往下滑，看到几所名字陌生的学校，分数线比她现在的成绩高不了太多。她在其中一所旁边做了个记号，想了想，又划掉了。

她重新输入关键词，这次更具体，直接搜了某个学校的名字。这个学校的分数线在最近三年都比较稳定，不算高，而且有平面设计相关的专业。她在手机上逐页翻看招生简章，眉头拧在一起，不是烦躁，是那种仔细研究什么的表情。看了一会儿，她把这个学校的名字抄在笔记本上，在名字旁边画了一个星号。然后又搜了几所类似学校的资料，逐一抄下专业名称和往年分数线。

搜完大专分数线之后，她回到招聘网站，开始翻看最新的招聘信息。大部分职位都要求“大专及以上学历”，她把那些明确写了“学历不限”或“高中可报”的岗位一条一条截图存进手机相册。有一条是望川某连锁快餐店的招聘信息，标题写着“急聘店员，包吃，月休四天”。她用计算器算了算月薪扣掉房租后还剩多少，然后在笔记本上又列了一行新的数字，把几种不同的工作组合方案分别标了A、B、C三个选项。

最后，她在搜索栏里输入了几个新的关键词。搜索框的自动填充功能弹出了她之前搜过的所有相关词条，像一面镜子映出她反复盘算过的所有念头。搜索结果跳出来的瞬间，她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门口。门关着，锁是好的。楼道里没有脚步声。她低头继续看屏幕，把其中几条有用的信息复制粘贴进手机备忘录里，每条前面用数字标了序号。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日光灯的嗡嗡声、冰箱压缩机的轰鸣声和窗外偶尔经过的摩托车的突突声。茶几上的数学卷子被风吹得轻轻掀起来一角，她用那本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压住。卷子上的第四道选择题还空着，旁边草稿纸上画了两遍的函数图像都画错了，函数曲线在坐标轴上拐错了方向，像一座倒过来的桥。

她把笔记本合上，放在茶几下层。然后拿起笔继续做第四道题。这次她画对了——先确定定义域，再求出导函数，令导函数等于零，解出x的值，然后画表判断极值。步骤一个不落，字迹工整。做完之后她在题号旁边打了个勾，然后翻到下一页。

第二天傍晚，慕北来了。

她没有提前发消息，就是直接来的。澜欣开门的时候看到她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个保温盒。她的长发被风吹得有些乱，鼻尖被深秋的冷空气冻得微微发红，围巾是浅灰色的，绕了两圈堆在下巴处。开学后她们之间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慕北不再每天早上在楼下等她，不再中午约她去天台，不再放学后问她要不要一起走。但她还是会在澜欣桌上放笔记，还是会每天带两盒牛奶，草莓味的那盒永远安静地出现在澜欣桌角，什么时候放的澜欣从来不知道，但每次第一节课间低头就能看到。

“我妈炖了排骨汤，说给你带一份。”慕北把塑料袋递过来，语气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谢谢阿姨。”澜欣接过塑料袋。她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让开，也没有像以前那样说“进来坐”。但慕北没有要走的意思，她站在门口看着澜欣，目光越过她的肩膀扫了一眼客厅——茶几上摊着卷子和课本，台灯开着，沙发上搭着校服外套。一切正常。

“在做数学？”慕北问。

“嗯。导数。”

“做到哪了。”

“综合题。最后一道。”

“难吗。”

“……还行。”

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的一瞬间，两个人都愣住了。“还行”是慕北的口头禅。每次澜欣问她题目难不难，她都说“还行”，意思就是很难但能搞定。澜欣从来不说这个词——她以前说的是“不会”，后来变成了“不太会”，再后来变成了“有点难”。但“还行”是她从慕北那里学来的。她不自觉地用了这个词，用完之后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慕北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但她没有说破，只是把塑料袋往前递了递：“趁热喝。我妈放了你喜欢吃的玉米。”

澜欣接过塑料袋，低头看着保温盒的盖子——透明的塑料盖下面能看到金黄色的玉米段和白色的山药块，汤面上浮着几颗枸杞。“谢谢。”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

“你继续做题。我不打扰你。”慕北转身要走。

“慕北——”

慕北停下脚步，侧过身看她。楼道的感应灯在她们头顶亮着，灯光从慕北身后打过来，把她的脸罩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她的眼睛在逆光中是亮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安静地燃烧。

“……没什么。你路上小心。”

慕北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转身走下楼梯。脚步声从近到远，一层一层往下，最后消失在巷子里。澜欣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片刻，然后走到茶几前拧开保温盒的盖子，用勺子舀了一口汤送进嘴里。汤还是热的，不烫不凉，刚好能入口。

同一周的周末，慕北在自己的房间里。

她的书桌一如既往地整洁——练习册按科目摞好，笔筒里的笔按颜色排列，台灯调到最适中的亮度。窗台上那盆绿萝的藤蔓已经垂到了书桌侧面，叶片在台灯下泛着油亮的深绿色光泽。她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数学辅导书，但她的注意力不在书上。她在想澜欣。最近澜欣的异常太明显了——开始一个人吃饭，不再等她一起上学，不再中午去天台。但上课认真了，笔记记得比以前任何时候都工整，作业也按时交。慕北注意到她在进步，也注意到她在疏远自己。这两种变化同时发生，让她隐约觉得这中间有什么因果联系。

她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笔记本——不是课堂笔记，也不是复习计划。是她自己用的私人物件，封面是深蓝色的，没有标签，没有标题。她翻开其中一页，上面记录着开学以来观察到的澜欣的变化。从开学第一天班主任点名表扬澜欣开始，一直到最近一周的各科作业完成情况。她翻了翻之前的记录，往前翻到十月，又往后翻到空白页，目光在其中一行字上停留了几秒——“这周主动回答英语问题两次。”

她合上笔记本，视线落在桌上那张便条上。是澜欣上周还回来的英语改错笔记，夹在笔记本里的便条上只有一句话：“我自己有书，不用了。”她把便条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她拿起笔想在背面写点什么，笔尖悬在纸上停了几秒，又把笔放下了。然后把便条夹回笔记本里。

窗外新城区的高楼在秋夜的薄雾中安静地矗立着，远处港区的照明灯在天边投下一片模糊的白色光晕。

第二天下午，慕北去了澜欣家。周六下午没有补课，她说想一起复习。澜欣犹豫了一下，让她进来了。

两人在茶几前面对面坐着，中间摊着各自的课本和卷子。澜欣在做数学，慕北在看英语。安静了大约半小时，澜欣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是手机浏览器的新闻推送，跟学习无关。但她的反应不太正常：她很快把屏幕按灭，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然后继续做题。动作有些快，快得不太自然。

慕北没有抬头。她正在做一篇阅读理解，手指压在选项上，像是什么都没注意到。

澜欣继续做了两道选择题。期间她一直微微侧着身子，挡住了慕北看向茶几下层的视线。茶几下层放着一叠课本和几本笔记本，最上面那本是牛皮纸封面的旧本子，边角卷得厉害。

“我去下卫生间。”慕北放下笔站起来。

她绕过茶几走进卫生间。经过厨房时往里看了一眼——澜欣的围裙搭在椅背上，操作台上放着几个洗干净的盘子晾在沥水架上，窗台上那盆种在酸奶盒里的仙人掌还在老地方，土有点干了，裂了浅浅几道缝。她拧开水龙头洗了个手，用毛巾擦干，推开卫生间门。

从卫生间出来时，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茶几下层。那本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放在一摞课本的最上面，封面有一小块被什么东西洇湿的痕迹，边缘卷起。她只是经过时低头瞥了一眼，目光落在笔记本封面上——没有标签，但封面朝上摊开的那一页有几行字透过纸背隐约可见。她经过时没有停下脚步，继续往前走。

回到茶几前坐下后，她拿起笔在选项C上画了个圈，力道比平时重了一点。然后翻到下一篇阅读。她没有问澜欣那本笔记本里写了什么，也没有要求看一眼。但她的余光在澜欣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看自己的卷子。

傍晚，复习结束。慕北收拾书包离开时在门口换鞋，她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低头系鞋带时目光扫了一眼茶几的方向。站起来后她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拉开门，回头说了句“明天见”。

澜欣站在客厅中央，手里还握着笔，指节微微发白。她看着慕北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低头看了一眼茶几下层。那本笔记本还在那里，封面朝上，纸页边缘被卷起的边角遮住了大半，看不出是否被人动过。她弯腰把笔记本拿起来，翻到自己最近写的那一页——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工作单位名单安静地躺在纸面上，没有任何被翻动的痕迹。

她把笔记本合上，蹲下来放回茶几下层，压在课本最下面。

晚上十点。澜欣裹着毯子窝在沙发角落里，对着手机屏幕上招聘网站的页面点开一条新的招聘信息——望川某连锁快餐店急聘店员，包吃，月休四天。她在备忘录里把这条和之前存的几条放在一起比较，用手写笔记记下每种组合的总收入和总支出，然后在一个数字旁边画了个圈。这是她目前算出来最可行的一个方案。她看着这个数字，又看了看茶几下层那本笔记本露出的一角，然后把手机息屏，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