澜欣没有在教学楼里找到慕北。
她从六楼一路走下来,经过每一层走廊,透过每扇窗户往教室里看了一眼。三班的教室已经锁了门,走廊的灯灭了一半。二班还有几个学生在值日,拖把在水桶里搅动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一楼的大厅里,教导处门口贴着的月考成绩单被风吹得哗哗响,一个低年级的学妹正踮着脚尖在上面找自己的名字。都不是慕北。
她推开教学楼的大门,冷风迎面扑来,操场上空无一人。跑道上的白色标线在暮色中几乎看不清了,篮球架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单杠区的细沙被风吹得微微移动,在水泥地面边缘积成一小条浅色的痕迹。银杏树的落叶在风中打着旋,从跑道这头滚到那头,然后卡在排水沟的铁箅子缝隙里。
她站在教学楼门口,把校服拉链拉到最高,下巴埋进领口。冷空气从鼻腔灌进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干燥和海水的咸味。她往左看了一眼——自行车棚里只剩下几辆还没被骑走的车,爬山虎的叶子在秋天全部变红之后已经开始枯萎,藤蔓在水泥顶棚边缘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摇晃。往右是望海路的下坡,路灯刚亮,昏黄的光照着空荡荡的人行道。慕北都不在。
她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后转身,重新走进教学楼。她没有回教室,而是往上走。二楼,三楼,四楼,五楼。脚步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荡,每上一层,窗外的天色就暗一分。走到六楼时她推开那扇铁门,门轴发出沙哑的嘎吱声。
天台上,慕北站在那里。
她站在栏杆边,背对着铁门,黑色长发被风吹得往一侧飘。暮色从她身后漫过来,把她的轮廓剪成一个深色的影子。她听到门响,没有回头,只是把搭在栏杆上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点。旧课桌上放着一盒草莓牛奶,是她中午放在澜欣桌上的那盒。澜欣没有喝,她把它带回来了。牛奶盒上凝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在暮色中泛着微弱的光。
“你知道我会来。”澜欣说。她的声音被风撕碎了一半,但慕北听到了。
“嗯。”慕北没有回头,“因为我也在等你。”
天台上安静了一瞬。远处港区的汽笛声穿过暮色传过来,很轻很闷,像是什么东西在海面上缓缓沉没。
“你的志愿表。”澜欣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了。她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冷的,“你填了省内。”
“嗯。”
“你疯了吗?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澜欣的声音忽然变大,像是压抑了两个月的所有情绪同时找到了出口,但出口太窄,全部挤在一起碎成了颤抖的气流,“P大是你说不去就不去的?你准备了那么久,从高一开始查资料,连羽毛球课都要提前研究五周的技术要领。你现在跟我说你不去了?”
风忽然大了一阵。天台上那几块摞在一起的砖头上的青苔被风掀起一小块,在空中打着旋飘走了。旧课桌上的草莓牛奶被风吹得晃了一下,差点滚落桌面,但最终还是在桌角停住了。
“那你呢。”慕北转过身来。
天已经完全黑了。她的脸有一半在阴影里,但澜欣能看到她的眼眶已经红了,睫毛在发抖。她的声音比澜欣低,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像一个终于被推到岸边、不得不开口说话的人。
“你一个人偷偷查望川的工作,看租房的价钱,算每个月的生活费——你也打算什么都不跟我说。是吗。”
这不是质问。她的语气更像是终于把一句在心里反复练习了无数次的话说了出来,说完之后自己也愣住了。
澜欣站在原地,嘴巴张开又合上。她想说“那是因为——”,想说“我是不想拖累你”,想说“你成绩那么好你肯定能考上P大你去就好了别管我”。但这些东西全部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出不来。她站在那里,手在身侧握紧又松开,像一只被堵住退路的野猫。
“我……”她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不想拖累你。”
慕北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刘海遮住了眼睛。过了很久,她的声音也开始不稳。
“从六岁开始,你就是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扛。奶奶走了你扛着。你爸出事你扛着。你生病了不告诉我,你难过了也不告诉我。”她的眼泪掉下来了。一颗一颗,被风吹散。但她没有去擦,声音在抖,但她没有停,“你觉得这样是为我好。可是澜欣——”
她抬起眼睛。那双眼睛里蓄满了泪,有风吹红的眼眶,有十二年来积攒的、从未真正说出口的东西。
“你有没有想过,我也会害怕。我怕你哪一天扛不住了——也不告诉我。”
风很大。把她的话吹得断断续续。她的手指攥着校服衣摆,指节发白。每一句话都在消耗她积蓄了太久的勇气。
“我不是想跟你吵。我只是——”她的声音终于撑不住了,碎了一下,然后被她艰难地拼回来,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再发抖,但不太成功,“你总得让我说话吧。你不能连说话的机会都不给我。”
两个人之间隔着三四步的距离。风在她们之间穿过,把深秋的寒冷灌进每一个缝隙。谁都没有靠近,也没有谁转身离开。澜欣看着慕北脸上的眼泪,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想走过去,想伸手擦掉那些眼泪,但她的脚像灌了铅一样钉在原地。
最后是澜欣先动了。她没有走过去,只是把目光移开,声音涩得像含了沙子:“你说完了吗。”
慕北没有回答。
“说完就回去吧。天台风大。”澜欣转身走了。步子很快,快得像是在逃离,快得像是怕自己一旦停下来,就会转身走回去。铁门在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门框上的铁链晃了两下,归于平静。
慕北一个人站在天台上。她站了很久。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很乱,她没有去拢。她的脊背一直是直的,但眼泪一直在流。旧课桌上那盒草莓牛奶还在风里微微晃动,盒身上凝结的水珠映着远处港区照明灯的白光,像一颗静止的星。课桌桌面上那层薄灰被傍晚的风吹散了一些,露出下面刻着的字——有个名字,有个日期。被澜欣的指尖划过的那道痕迹还在,灰尘在痕迹两边微微隆起,像一条极小极浅的干涸河床。
她想起很小的时候。大概七八岁,澜欣被巷子里几个大孩子围着起哄,那些孩子说她是“没爸没妈的孩子”,说了很多遍。澜欣站在人群中间,没有哭,也没有还嘴,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些人。后来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挤进人群的,只记得她站在澜欣前面,伸开双臂挡住澜欣,对那些比她高出一头的孩子说——“你们说完了吗。”声音明明在抖,但她没有退。那时候她连保护别人都是生涩的。
后来她们初中,澜欣的奶奶刚走。她在葬礼上从头到尾没有掉一滴眼泪,所有人都说她坚强。那天晚上她送澜欣回家,澜欣一个人蹲在门口,肩膀一抖一抖地,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到。她没有走过去抱她,只是隔着几步的距离站着,安静地等她哭完。
她从小就是一个会为了在意的人努力变强的人。只是那时候她还不知道,变强需要这么久。现在的她已经比那时候高了很多,头发长了,声音稳了,不会再在说话的时候发抖。但她站在这个天台上,面对澜欣转身离开的背影,她依然觉得自己和那个七八岁的自己没什么两样——还是想保护同一个人,还是没有足够的力气拉住她。
但她这一次不打算站在原地等了。她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动作很用力,像是要擦掉的不只是眼泪。然后她看着那扇紧闭的铁门,吸了吸鼻子,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朝铁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