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心渡》第十一篇
铺子里的话说得差不多了。那人心里像是放下了一块石头,神情也轻松了许多。他连忙又说了一句:“阿蘸先生,今天中午就留下来吃个饭吧,我这铺子刚要重新开,正好也想请您坐一坐。”
阿蘸摇了摇头,说:“改天吧。”
那人还想再说几句,啵然已经笑了笑,说道:“铺子还没收拾完,你先忙你的。”那人这才没有再留。他一直把三个人送到铺子门口,还站在那里说了几句感谢的话。阿蘸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三个人顺着街往外走。出了镇口,路渐渐安静下来,山就在前面。
啵然和阿蘸并肩走在,低声说着话,陆先生跟在后面,脚步放的很轻。
刚才在铺子里的那些话那些事,一直在陆先生心里反复琢磨着。名字、五行、门向、明堂、时辰,这些原本在他心里都是分开的东西,可刚才阿蘸看铺子的时候,却像是把一件事情从头到尾都放在一起看。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么多年看盘的时候,好像从来没有这样全面地看过一件事、一个盘。
山路慢慢往上。
走了一段,啵然忽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陆先生一眼。
“累不累?”
陆先生摇了摇头。
“还好。”
啵然点了点头,又继续往前走。阿蘸没有说话,只是和他并肩往上,三个人走得很慢。过了一会儿,小院从树影里露出来。院门还是半开着,阿蘸推开院门走进去。
那只猫看见他们回来,从廊下轻轻跑过来,在阿蘸腿边蹭了蹭,又转身回到廊下,低头慢慢舔起爪子
院子里很安静。
啵然先走到炉边拨了拨炭火,把壶重新放到火上,水很快轻轻响起来。
阿蘸坐回石桌旁,没有说话,陆先生也慢慢坐下来。院子里只剩下水声,还有风从树叶间慢慢过去。
陆先生低头坐了一会儿,心里那些刚刚生出来的念头,却一直没有散。他想了想慢慢的把那张盘从怀里拿了出来轻轻放在桌上,手指在纸边停了一下。
阿蘸正扭头看着阿燃煮水,壶里的水声已经响起来。
过了一阵,陆先生才开口:“阿蘸先生。”
阿蘸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陆先生低头看着那张盘,像是在想该怎么说。过了一会儿,他才慢慢说道:“今天在镇子上,看那铺子的时候,我心里有点说不清的感觉。”
他说得很慢。
“这些年我看盘,总觉得盘里写着什么,人就该照着走。可今天看你替他看铺子,看日子,看名字,我心里好像有点不一样的念头。”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又低头看着那张盘。
“好像很多东西,不只是盘里的那些星。”
院子里微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
水已经开了。啵然把壶提下来,给两个人把茶添上,茶香慢慢散开。
阿蘸看了一眼桌上的那张盘,又看了陆先生一眼,这才慢慢说道:“盘当然要看。星耀、宫位、大限、小限、流年……,都要看。”
他说得很平常。
“可盘只是把人的一部分写出来。”
阿蘸端起茶,喝了一口。
“人站在盘外,气在盘外,很多事也在盘外。”
陆先生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那张纸。那张盘他已经看了很多年,可这一刻再看过去,心里却多了一些从前没有细想过的东西。
院子里还是很安静。炉火轻轻响了一声,水气慢慢往上升。
啵然把壶提下来,把茶重新续上。茶气慢慢升起来,一点一点散在风里。
陆先生低头看着那张盘。那些宫位、星曜,他已经看过太多遍。哪一颗星落在哪一宫,哪一步大限走到哪里,小限和流年怎么起伏,这些东西他早就熟得不能再熟。
可今天在镇子上,看阿蘸替那人看铺子的时候,他心里却一点一点生出别的感觉。
阿蘸先看的不是日子,也不是那张写着吉时的纸。
他先看门向,看牌匾,看那人做什么生意,看他站在那里时的神色、气息、说话时心里那股紧不紧的劲。最后,日子才只是顺手落下去的一笔。
陆先生一路走回来,这些细节一直在心里转。
转到这会儿,他再低头看这张盘,忽然觉得自己这么多年,好像一直是在拿一张纸,硬去照一个活人。
纸是定的。
人却不是。
院子里没有人说话。
过了很久,陆先生才慢慢开口:“我这些年看盘,总觉得盘里写着什么,人就该照着走。可今天看你在镇子上替他看铺子,我才觉得……盘里写的,好像只是一个样子,不是一整个人。”
阿蘸听完,没有立刻接话。
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盘,过了一会儿,才慢慢说道:“盘当然要看。盘不看,很多东西你连门都摸不着。可盘里写的是数,数落到人身上,隔着气;气落到事上,隔着境;境再落到当下,还隔着这个人的心。”
他说得很平,声音也不高,可每一句都像是慢慢压下来。
“所以同一张盘,不是人人看出来都一样。也不是人人都能看懂,有人盘里带冲,自己心里松,很多坎就只是一阵风;有人盘里只是一点小滞,自己心一紧,反倒把一条路越走越窄。”
陆先生没有说话。
阿蘸又道:“你这些年一直在盘里找答案,所以你看见的都是星,是宫,是吉,是凶。可真正活在日子里的,不是这些字。真正活在日子里的,是这个人起什么念,动什么心,站在什么地方,跟什么样的人打交道,又把自己放进了什么样的气里。”
院子里静了很久。
陆先生低头看着那张盘,只觉得那些自己熟到不能再熟的东西,这时候忽然像是退远了一点。
不是盘错了。
是他这些年把盘看得太满了。
满得只剩下盘,剩下的都看不见了。
这时候,啵然才轻轻说了一句:“盘上给的是路数,不是活法。人要是把路数当成了活法,越看,只会越像被困在里面。”
陆先生低头看着那张盘,没有出声。
刚才那些话,一句一句在他心里转着。
盘、数、气、境、心。
这些词他以前也听过,可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一下子连在一起。
这些年他看盘,总觉得自己是在找答案。可到这时候再回头想,才一点一点觉出,自己盯住的,好像一直只是那张纸。
人却始终在纸外面。
他没有再问,只是把那张盘折好,收回怀里。
啵然往炉子里添了一根柴,火色亮了一下。
那只猫从廊下走过来,在院子里绕了一圈,又回到原处趴下。
阿蘸坐在那里,看着院外的山,没有说话。
风从山里吹进来,带着一点草木气。
过了一会儿,陆先生才轻声叫了一句:
“阿蘸先生。”
阿蘸抬头看了他一眼。
陆先生想了想,才慢慢问道:
“那……人要怎么看自己?”
话一出口,他自己倒先笑了一下,像是觉得这个问题太大,又像是觉得自己问得太迟。
阿蘸没有马上答。
他只是看着陆先生,过了片刻,才说:
“这个问题,先不用着急。”
陆先生点了点头。
院子里又静了下来。
山风从树间过去,叶子轻轻动了动。
那张命盘已经被他收进怀里,他隐隐的感觉到心里真正放不下的东西,到这时才像是慢慢露出了一点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