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尘心渡》第十二篇
小院里安静了许久。树叶轻轻动了一下,又停住。刚才的话像是落在空气里,没有人再提起。
陆先生坐在那里,手里的茶早已经凉了,他却一直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很轻,应该自己都没有察觉。
啵然在一旁看见了,却没有说话。他只是起身,把炉子里的火拨了一下,火光重新亮了一点。
陆先生这才像是回过神来。他抬头看了一眼阿蘸,想说话,又停住,像是忽然不知道该从哪里问起。
就在这时候,院门外忽然传来一点脚步声。脚步很轻,像是有人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啵然抬头看了一眼。
阿蘸没有回头,只淡淡说了一句:“进来吧。”
门外的人似乎愣了一下,然后才慢慢推开院门。8院门被推开的时候,木门发出一点很轻的声音。
一个中年人站在门口,衣服上沾着些尘土,像是刚从山路那边过来。他在门口停了一下,这才走进院子。
阿蘸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
那人走到石桌旁停住脚步,先向几个人点了点头。啵然起身,从屋里拿了一只茶碗出来放在桌上,又给他倒了一点茶。
那人连忙摆了摆手,说:“我坐一会儿,说两句话就走。”
阿蘸没有接话,只看着他。
那人端起茶碗,却没有喝。他看了一眼陆先生,又把目光收回来,轻轻叹了一口气。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他说,“家里的铺子这阵子生意不太顺。本来想着找人算一算,是不是哪里不对。”
他说完这句话,又低头看着手里的茶碗,“村里有人说,您不太喜欢看这些。”
阿蘸听见这话,轻轻笑了一下。
“也不是不看。”他说,“很多人来,是想要一个准数。”
那人点了点头,说:“人总是这样,心里没底,就想找个答案。”
他说完这句话,又沉默了一阵。
啵然在一旁没有说话,只把炉子里的火往里拨了一下。火光亮了一点,又慢慢稳下来。
阿蘸看着那人,说:“最近是不是总觉得事情怎么做都不顺?”
那人抬头看着他,说:“是。哪儿都差一点。”
阿蘸点了点头,“不是铺子的事。”
那人愣了一下,“那是什么?”
阿蘸没有立刻回答,只把茶碗端起来慢慢喝了一口,说:“人有时候累了,做什么事都会觉得不顺。”
那人低头想了一会儿,轻轻笑了一下,“可能是吧。这阵子确实睡得不太好。”
陆先生一直坐在一旁听着,没有开口。他看着桌上的茶,心里忽然想起自己这些年看盘的时候,很多事情还没发生,心里已经先乱了。
那只猫从廊下走出来,在石桌旁绕了一圈,又回到廊下趴着。
那人坐了一会儿,茶碗里的茶只喝了一点。他把碗轻轻放回桌上,却没有马上起身。
炉子里的火轻轻响了一下,茶壶口冒着一点白气。风从院门外慢慢吹进来,带着一点山里的凉意。
那人低头看着桌上的茶碗,好像在想什么。过了一阵,他才慢慢开口:“其实我来之前,也没想好要问什么。铺子的事是一回事,可好像又不只是铺子的事。”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在找合适的说法。
“这几年做什么事,总觉得差一点。生意差一点,人也差一点。好像哪里都没错,可怎么走都不顺。”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笑了一下,那笑有点苦。
“有时候我也想,是不是自己哪一步走错了。可回头去看,好像每一步又都是照着规矩走的。”
他说完以后就不再说话了。
那只猫从廊下慢慢走出来,在石桌旁停了一下,看了看那人,又绕到门边去趴着了。
阿蘸一直没有打断。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过了一会儿才说道:“人很多时候不是走错了路,是走得太认真。”
那人抬头看着他,没有听懂。
阿蘸看着院子里的树影,语气很平常地说道:“人一认真,就会想把事情弄对。什么时候该顺,什么时候该转,什么时候该停。”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又慢慢说道:“可路不是给人算明白的,路是给人走的。”
那人愣了一下,说:“可要是不想明白,人怎么走?”
阿蘸看了他一眼,没有马上回答。过了一会儿,他才说道:“人一辈子,其实很少是被事情困住的,多半是被自己心里那一套道理困住。觉得应该这样,觉得不能那样,觉得这一步对,那一步不对。”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风从院子里轻轻过去,树叶动了一下。
阿蘸又说道:“可人活着,不是为了把每一步都走对。”
那人低头听着,没有说话。
阿蘸继续说道:“有时候,人不是不知道路,是太想把路走对。”
院子里安静了一阵。
那人低头看着茶碗,像是在想这句话。过了一会儿,他轻轻笑了一下:“我好像还是没听明白。”
阿蘸也笑了笑,说:“听不明白也没关系,很多事,本来就不是用来想明白的。”
那人坐了一会儿,感觉好像轻松了一点点,
“我今天来,其实也没想要什么答案。”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比刚进门时低了一点,“就是心里有点乱,现在坐了一会儿,好像也没那么乱了。”
他说完这句话,这才慢慢站起身。
“我先回去了。”
阿蘸没有留他,只说了一句:“路上慢一点。”
那人点了点头,转身出了院门。院门合上的时候,木门轻轻响了一下,脚步声顺着院外的石路往下走,很快就听不见了。
石桌旁重新安静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