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心渡》第十篇
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卖菜的人已经把摊子摆开,竹筐里堆着新摘的青菜,有人挑着担子从街口走过去,小镇的早晨总是这样慢慢醒过来。
阿蘸走得不快,陆先生跟在后面,心里却一直想着刚才那句话,他越想越觉得那句话像是落在心里的一块石头,不重,却一直在那里。
他们又走过一段街,前面有一家铺子门还半掩着。门口站着一个人,像是在等谁。那人见到阿蘸,立刻走了过来。他大概三十多岁,衣服整整齐齐,神色却有些紧。
“阿蘸先生。”他低声叫了一句。那人顿了一下,说道:“我今天请您过来,是想请您帮忙看一看,我准备把铺子重新开起来。”他说着指了指身后的那间店,那铺子看起来已经关了一段时间,门板有些旧,门口的石阶也落了一点灰。
“货已经备得差不多了,就差一个日子。”
他说到这里,声音压低了一点,“我想请您帮我选个日子。”
阿蘸没有立刻回答,他先看了一眼那间铺子。那人见阿蘸不说话,也没有催,只是站在那里等着。
阿蘸这时才开口。
“你自己想的是哪一天?”
那人连忙把手里的纸递过去。
“我翻了黄历,这几天里,有两个日子都说是吉日。”
他说得有点急。
像是怕说慢了,日子就不对了。
阿蘸没有接那张纸,只是看了一眼。
然后问了一句:
“你为什么要选日子?”
那人愣了一下。
“开铺子……不是都要选个好日子吗?”
阿蘸点了点头。
又问:
“铺子准备多久了?”
“差不多半年了。”那人说,“货也备好了,就差把牌匾挂起来。”
阿蘸看了他一眼。
“你这半年,是在等日子,还是在准备铺子?”
那人一下子没有说话,手里那张纸也没有再往前递。
过了一会儿,他才低声说道:
“都在准备,可总觉得……还差一个日子。”
阿蘸听完,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看了那人一眼,又看了一眼那间铺子。那人站在那里,没有再说话,只是低头看着手里的那张纸并又递给了阿蘸,纸上写着两个日子。
过了一会儿,阿蘸扫了一眼纸才问:“你为什么觉得还差一个日子?”
那人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会被这样问。
“开铺子,总要图个顺。日子要是不好,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阿蘸点了点头,
“那如果我告诉你,这两个日子都可以呢?”
那人一下子抬起头:“真的?”
阿蘸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日子只是一个时辰,铺子能不能开得久,不是哪一天就可以决定的。”
那人低头看了看手那张纸,一时没有说话。
阿蘸把纸递回去,那人刚要收起来。阿蘸又看了一眼那间铺子,那块牌匾还靠在墙边。他看了一会儿,才问了一句:“这铺子叫什么名字?”
那人愣了一下,说道:“还是以前那个名,清和铺。”
他说完,下意识看了一眼那块牌匾,像是在确认那几个字还在不在。
阿蘸点了点头,又问了一句:“你这铺子主要卖什么?”
那人说道:“以前是杂货铺,油盐酱醋、米面、灯油这些都卖。现在想重新开,也还是做这些。”
阿蘸听完没有马上说话。他看了一眼那块牌匾,又看了看那人,像是在心里慢慢把事情合在一起想了一遍。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道:“铺子的名字,一要看做什么生意,二要看你这个人的五行八字,你是哪一年什么时辰出生的?”
那人赶紧报给了阿蘸,没敢再多说。
阿蘸继续说道:“杂货铺做的是日常买卖,讲的是一个稳字。名字里带‘清和’,本来就不冲,做这种铺子倒是合适。”
他说完,又停了一下,像是在心里又算了一步。
“你刚才说的生辰,五行偏木一点。木喜生发,也喜通达。‘清和’这个名字,气是平的,不压你,也不乱。”
那人听到这里,明显松了一口气。
阿蘸又看了一眼那块牌匾,说道:“名字不用改。”
那人点了点头。
阿蘸这才又把话慢慢带回去:“至于日子,刚才那两天都可以只是巳时开门就好。铺子门朝东开,紫气东来,早晨的气先进来,巳时开正符合你的五行。”
那人接过那张纸低头小心折好,小心放回口袋里,像是终于把一件压在心里的事情安放好了。
他这才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连忙说道:“阿蘸先生,站在门口说了这么久,您先进屋坐一会儿吧。”
他说着侧开身子,把门往里推了推。
铺子里面还没完全收拾好,地上还放着几只纸箱,货架倒是已经立起来了,只是还空着。
阿蘸进了屋没有马上坐下,他先在铺子里慢慢看了一圈,从门口走到里面,又回过头,站在门槛边往里看了一眼。
那人见他不说话,也不敢出声,只在旁边跟着。过了一会儿,阿蘸才问:“柜台准备放哪?”
那人连忙指了指门口旁边的一块地方。
“原来就是摆在这儿。”
阿蘸看了一眼,轻轻摇了摇头。
“别顶着门。”
那人愣了一下。
阿蘸抬手指了指门口,又指了指里面那块地方,声音不高,语气也很平:“门是纳气的地方。铺子一开,外头的人气、路上的活气,都是从门口先进来。你把柜台横压在这里,气一进门就撞住了,进不深,也走不开。”
那人听得很认真,连忙点头。
阿蘸又说道:“杂货铺做的是日常买卖,不是做一锤子的生意。你这里要的是气缓一点、活一点,不能一进门就堵。门口这一块,要留出来,算是个小明堂。人进来了,眼睛先能落一落,脚下也能站一站,气才聚得住。”
陆先生站在旁边,听到“明堂”两个字,目光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出声。
那人顺着阿蘸的话,又往门口看了看,像是第一次觉得这间自己看了许久的铺子,忽然有了另一层样子。
“那柜台往里挪一些?”
阿蘸点了点头。
“往里收一点,不要直冲门,也别正压着来路。让气先进来,转一转,再落到账台这边,生意就活。”
他说完,又往里面走了两步,看了一眼两侧的货架。
“货架也别立得太满。两边太高,中间太窄,人一进来就觉得闷。铺子做久了,最怕不是冷,是滞。气一滞,人就不愿意多停,东西也就难走。”
那人听到这里,下意识看了一眼两侧已经立好的架子,像是心里已经在想着怎么重新挪一挪。
阿蘸又抬头看了一眼铺子里面的光线。
“里头还行,就是后面略暗一点。白天做生意倒不妨事,等牌匾挂起来以后,门口不要再堆杂物。牌匾是门面上的气,下面压得乱,客人一抬头看见,心里先就散了。”
那人连忙应了一声:“好,我记着。”
阿蘸这才又看向那块还没挂上的牌匾。
“名字不用改,日子也定了。你这个铺子门朝向及开张的时辰已经给你讲了,外头的路也不算冲,已经够用了。”
他说完停了一下,又看了看那人。那人一时没接上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
阿蘸看了他一眼,声音仍旧很平:“日子、名字、气口,我替你看,是因为这些东西确实都在局里。局顺一点,路会好走一点;局不顺,做起事来也容易拧着。可这些东西再要紧,说到底也只是旁边借一点力,定不了根。铺子最后能不能立住,也不是一个吉日、一块牌匾、一道气口能撑起来的。”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又看了看那间铺子,语气依旧很平:“剩下的,就看你自己怎么把这间铺子养起来。”
铺主听着,低头看了看那张已经收好的纸,又抬头看了看这间铺子,神色一点一点安定下来。
陆先生站在一旁,从头到尾没有说话。
可他看着阿蘸从门口看到里面,从名字看到时辰,又从时辰看到气口,心里那种说不出的感觉,忽然又深了一层。
原来不只是看盘。
也不只是看日子。
还有很多东西,本来就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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