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灯倒计时缓缓跳动,赤色光点映在车窗上,落进陆丰深邃的眼底,揉碎一片恳切。
车厢密闭,暖气氤氲,雨声隔绝在外,狭小的空间里,呼吸都变得清晰可闻。
陈曦垂着眼睫,长睫纤长,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遮住眼底翻涌的慌乱。她不敢直视陆丰的目光,那双藏了七年深情的眼眸太过炙热,仿佛能穿透她层层伪装,把她心底所有口是心非尽数剖开。
给一次弥补的机会。
短短一句话,成了悬在她心头的枷锁。
一边是七年刻骨伤痛,被抛下的孤独、无数个自愈的深夜、熬到失眠的委屈;一边是迟来的真相、留存七年的信物、藏了岁岁年年的爱意。
天平两端摇摆不定,她进退两难。
“陆丰。”良久,她轻声开口,声音轻缓又疲惫,“你有没有想过,就算我愿意放下过往,我们也回不到从前了。”
年少赤诚纯粹,无所顾忌,相爱只需一腔热忱;可如今两人早已被岁月打磨成截然不同的模样。他身处资本漩涡,步步算计,满身世故;她隐匿画室,与世疏离,只求安稳。
圈层相悖,心境相悖,就连走过的路,都早已背道而驰。
“我们变了。”陈曦抬眸,眼底蒙着一层淡淡的水雾,“你不再是当年一无所有的少年,我也不是满眼皆是你的小姑娘。破碎过一次,再拼凑起来,裂痕永远都在。”
覆水难收,破镜难圆,是成年人最无奈的宿命。
陆丰握着方向盘的指尖微微收紧,指节泛白,骨感分明。他自然懂这个道理,七年隔阂横亘,岁月不可逆,伤痕不可逆,他们不可能复刻年少的心动。
可他想要的,从来不是复刻过往。
“我不要回到从前。”他收回望向她的目光,目视前方缓缓亮起的绿灯,车子平稳起步,嗓音沉缓温柔,“我想要的,是往后余生。”
从前他无能为力,被迫放手;往后他手握一切,山河安稳,世俗障碍尽数扫清,他有能力护她周全,再也不会让她受半分委屈。
前路漫漫,不必重蹈覆辙,只需双向奔赴。
陈曦心口一颤,说不出反驳的话。
车厢再度陷入安静,只剩雨刷往复摆动的沙沙声响。窗外霓虹连绵,雨雾揉碎满城灯火,流光掠过陈曦安静的侧脸,陆丰频频侧目,目光眷恋又克制。
车子驶离主干道,驶入城西僻静老街。
这里远离商圈喧嚣,青石板路两旁栽满香樟,雨打枝叶,落雨簌簌。陈曦的画室藏在老街深处,一栋两层小楼,白墙木窗,院外种着几株栀子,是她回国定居后亲手栽种。
车子稳稳停在画室院门口,雨势渐缓,只剩绵绵细雨。
“到了。”陆丰熄了引擎,周遭骤然安静。
陈曦抬手解开安全带,指尖刚碰到卡扣,忽然听见男人低声开口:“陈曦,我不急要答案。”
他转过身,目光温柔收敛,褪去所有偏执压迫,只剩妥帖的尊重:“你不用逼自己立刻原谅,也不用逼着自己接受我。我可以等,多久都可以。”
七年都熬过来了,他耗得起余下所有光阴。
最怕的从来不是漫长等待,而是她彻底关上心门,断了所有可能。
陈曦动作一顿,鼻尖发酸,压下翻涌的情绪,低声道谢:“今晚谢谢你送我回来,陆总。”
又是生疏的称呼。
陆丰眼底掠过一丝落寞,却并未强求,轻轻颔首:“上楼注意安全。”
陈曦推开车门,微凉的晚风裹挟草木湿气扑面而来,她拢紧风衣,踩着湿漉漉的石板路走向院门。
走到铁门处,她终究忍不住回头。
黑色轿车停在雨夜老街,车灯未熄,暖黄光晕勾勒出男人挺拔清寂的侧影。他没有立刻驱车离开,就那样安静坐着,隔着朦胧雨雾,静静望着她的方向。
一如七年前无数个傍晚,他等她作画结束,安静守候,岁岁如常。
陈曦心头一软,迅速收回目光,推门走进小院,落锁的瞬间,堪堪压住眼底湿意。
关上大门,隔绝外面的灯火与人影,她背靠冰冷的铁门,缓缓闭眼。
胸腔里又酸又乱,心事纠缠成团。
她以为重逢是结束,殊不知,是沉沦的开端。
二楼画室灯火亮起,暖光透过木窗漫出,落在湿漉漉的庭院里。
车内,陆丰望着那扇亮起的窗,指尖摩挲着方向盘上细微的纹路,迟迟没有发动车子。副驾前方,那枚褪色雏菊挂坠随风轻轻晃动,细碎温柔。
助理的电话适时打来,语气恭敬:“陆总,晚宴后续事宜已经处理完毕,另外,沈屿先生刚刚询问您的行程,他说,明日约了陈曦画师洽谈合作。”
沈屿。
业内知名画廊主理人,温润儒雅,深耕艺术圈多年,也是这三年陪伴陈曦最多的人,圈内人人皆知,他倾心陈曦,追求许久。
陆丰眸色骤然沉下,眼底温柔尽数褪去,覆上一层冷冽寒凉。
夜色沉沉,晚风骤凉。
他早该想到,沉寂七年,她身边不会空无一人。
“知道了。”陆丰语气冷淡,挂断电话,目光依旧凝望着二楼的灯火,喉间溢出一声极淡的自嘲,“原来不止我,在等你。”
另一边,画室二楼。
陈曦脱下沾着水汽的风衣,走到窗边,下意识拨开窗帘一角。
雨夜老街空空荡荡,那辆黑色宾利依旧停在原地,没有离去。
她望着那束安稳不动的车灯,心绪纷乱,拿起桌角震动的手机。
来电人:沈屿。
指尖顿了顿,她按下接听键,压下微哑的声线:“沈哥。”
“酒会结束了?下雨路上不好走吧。”沈屿温润温和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轻柔安抚,“听说今晚丰宸资本的陆丰到场了,你还好吗?”
陈曦握着手机,指尖发凉。
沈屿认识陆丰,很早以前就认识。
他知晓她全部过往,知晓那段尘封七年的爱恋,知晓她所有软肋与伤痛。
“我没事。”她轻声回应,“已经到家了。”
“明日上午十点,画廊合作洽谈,别忘了。”沈屿语气放缓,带着不易察觉的担忧,“曦曦,过去的人和事,已经沉寂太久,别回头,回头皆是旧伤。”
短短一句话,精准戳中陈曦心底最深的惶恐。
是啊,回头皆是旧伤。
一边是迟来七年的真相,蚀骨心动;一边是安稳平和的当下,岁岁无忧。
窗外细雨绵绵,晚风萧瑟。
沉寂已久的爱意破土,安稳顺遂的生活动摇,旧人深情难拒,旁人温柔牵绊。
她站在原地,望着满城雨夜,终于真切明白——
这场时隔七年的重逢,从来不是久别相逢,而是进退两难的劫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