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你从来就没放下过我”落下,展厅里的空气骤然紧绷。
暖黄射灯落在陈曦脸上,映得她眼尾泛红,心底最隐秘的心思被人一语戳破,无处躲藏。她攥紧掌心,被美工刀划伤留下的细小旧痕隐隐发烫,连带七年来拼命压住的慌乱,一并翻涌上来。
她最忌惮陆丰这一点。
从前相爱时便是如此,他总能精准看穿她所有伪装,看透她温柔外表下的执拗,看穿她口是心非的软弱,时隔七年,这份本事分毫未减。
陈曦避开他灼热深沉的视线,侧身看向一旁的画作,声线压得平稳,刻意剥离所有情绪:“陆总太自作多情了。我画的是众生遗憾,不是你。”
“是吗。”
陆丰缓步上前半步,两人距离骤然拉近,清冽冷淡的雪松气息包裹住她,压迫感漫上来,却不带半分戾气,只剩沉甸甸的酸涩。
他垂眸,视线落在《晚渡》画面中央那艘孤舟上,指尖隔空,轻轻点了点船舷位置:“七年前深秋,南城江滨,你租下一艘小木船,画过一模一样的构图。那天风很大,你怕冷,缩在我怀里画画,画笔蹭到我衣领,留下一道墨痕。”
陈年细碎小事,时隔七年,他记得一清二楚。
细到晚风温度,墨痕颜色,她发抖的指尖,全都刻在脑海里,日夜反复描摹。
陈曦浑身一震,背脊发凉。
那件事,隐秘至极。
那年深秋江滨无人,只有他们两个人,没有旁人见证,她以为早就随岁月尘封,彻底消散,没想到他记了整整七年。
过往滚烫的碎片猝不及防撞进脑海——
也是暮秋,江风微凉,落日熔金。她坐在陆丰怀里支起画板,执笔描摹江面暮色,风卷着江水寒气,她忍不住打颤,陆丰抬手拢住她的外套,下巴抵在她发顶,低声哄她:“慢慢画,我陪着你。”
那时他眉眼温柔,满身少年意气,没有后来的冷漠疏离,没有商场杀伐,只是一心一意偏爱她的少年。
一瞬的失神,尽数落在陆丰眼底。
他眸色暗了暗,眼底泛起浅淡的疲惫:“陈曦,你骗得了所有人,骗不了你自己,也骗不了我。”
话音未落,宴会厅方向传来脚步声,酒会散场,宾客陆续离场,喧闹声由远及近,打破展厅凝滞的氛围。
陈曦像是抓住救命稻草,立刻后退一步,拉开距离,敛去眼底所有波动,恢复成清冷克制的画师模样:“陆总,酒会结束,我该离开了。”
她不再给他开口挽留的机会,转身拎起角落的帆布包,步履匆匆,几乎是逃离般走向展厅出口。
不敢再多停留一秒。
再留下来,她筑起七年的心墙,一定会彻底崩塌。
真相太戳人,苦衷太沉重,积攒多年的爱意从未消亡,她怕自己心软,怕重蹈覆辙,怕再次坠入这场煎熬万分的感情里。
陆丰看着她仓皇逃离的背影,指尖缓缓收紧,眼底覆上一层无力的晦暗。
他没有追上去。
他懂,逼得太紧,只会把她推得更远。七年的伤害横亘在前,不是一句苦衷,一句道歉,就能抹平的。
只能慢慢来。
大雨不知何时变得滂沱,豆大的雨点狠狠砸在玻璃上,水雾弥漫,模糊窗外街景。
陈曦走出美术馆大门,冷风裹挟暴雨扑面而来,寒意浸透衣衫。她出门匆忙,没有带伞,站在廊檐下,看着川流不息的车流,心底一片茫然。
南城入秋的雨,永远这么猝不及防,一如七年前那场分手雨夜,一如今日猝不及防的重逢。
雨水漫过门前台阶,积水倒映路灯碎光,寒凉刺骨。
她抬手拢紧风衣领口,拿出手机准备打车,屏幕刚亮起,身侧落下一片阴影。
一把黑色长柄雨伞,稳稳遮在她头顶,隔绝漫天风雨。
熟悉的雪松冷香再次笼罩周身。
不用回头,陈曦已然知晓来人是谁。
“下雨,不好打车。”陆丰声音褪去展厅里的执拗,变得低沉温和,“我送你回去。”
陈曦指尖攥紧手机,脊背紧绷,轻声拒绝:“不必麻烦陆总,我自己打车就好。”
“外面暴雨,晚高峰堵车,你要等多久?”陆丰握着伞柄,侧身挡住狂风,目光落在她被风吹乱的鬓发上,语气不容拒绝,“我只是顺路,不算打扰。”
顺路。
多么拙劣的说辞。
南城美术馆在城东,她的画室在城西,一东一西,横穿整座城市,何来顺路一说。
陈曦垂眸,看着脚下流淌的积水,心知躲无可躲。今晚重逢、剖白、对峙,层层纠葛缠在一起,逃不开,避不掉。
良久,她轻轻颔首,声音极轻:“多谢。”
陆丰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撑开雨伞,陪着她走向停车场。
雨水疯狂拍打伞面,发出嘈杂的声响,伞下方寸之地,安静得过分。
两人并肩而行,隔着一拳的距离,不远不近,分寸克制。
这一寸距离,隔了七年光阴,隔了误会伤痛,隔了两颗互相牵挂、却不敢靠近的心。
黑色宾利停在车位中央,车身落满雨珠。陆丰率先打开副驾车门,抬手挡住车门上沿,避免她磕碰额头,这个下意识的小动作,和七年前分毫不差。
从前每一次上车,他永远会细心护住她的头顶,温柔入微。
陈曦脚步一顿,心头酸涩翻涌,低头弯腰坐进副驾。
车内暖气充足,裹挟着淡淡的木质冷香,是专属于陆丰的气息。后座干净整洁,没有任何女性痕迹,车里摆件极简,唯独中控台角落,放着一枚褪色的白色小雏菊挂坠。
小小的一枚,边角磨损,陈旧不堪。
那是她十七岁,送给十八岁陆丰的成年礼物。
当年分手,她以为早就被他丢弃,扔进垃圾桶,彻底销毁。
没想到,他留了七年。
陈曦目光死死锁住那枚挂坠,呼吸一滞,心口密密麻麻发疼,鼻尖骤然发酸。
陆丰上车,余光捕捉到她的视线,指尖微微一顿,坦然发动车子,没有遮掩,没有解释。
有些念想,不必言说。
车子汇入雨夜车流,雨刷来回摆动,擦去挡风玻璃上的雨水,窗外霓虹被雨雾揉碎,化作流光,转瞬即逝。
车厢内安静无声,只有雨声、引擎声交织。
僵持许久,陈曦率先开口,声音沙哑:“那个雏菊挂坠,你还留着?”
陆丰目视前方路况,指尖握住方向盘,骨节分明,语气平淡:“扔不掉。”
“为什么?”
“因为是你送的。”
简简单单五个字,轻飘飘落在密闭的车厢里,温柔又沉重。
他侧眸,看向身侧神色落寞的女孩,眼底藏着隐忍多年的深情:“陈曦,七年来,我丢掉过很多东西,改掉很多习惯,戒掉很多执念,唯独关于你的一切,我一样都舍不得丢。”
丢掉挂坠,像是丢掉仅存的念想;抹去回忆,等同于抹杀自己全部青春。
红灯亮起,车子缓缓停下。
雨夜车流停滞,周遭车灯流光闪烁。
陆丰转头,直直看向她泛红的眼眸,语气认真,一字一句:“我知道七年伤痕难愈,我不急着要你原谅,不急着让你回头。”
“但能不能,别彻底推开我?”
“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也给沉寂已久的我们,一次重新开始的机会。”
雨势滂沱,敲打着车身,震出细碎声响。
陈曦望着他深邃恳切的眼眸,心底筑起七年的坚冰,裂开一道细密的缝隙。
她明明知晓,覆水难收,旧梦易碎;明明告诫自己,旧事尘封,不可沉沦。
可看着那枚留存七年的雏菊挂坠,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深情与愧疚,所有理智,轰然溃散。
前路风雨未知,旧伤历历在目。
可沉寂多年的心动,早已在这场秋雨里,悄悄破土,无处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