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冷雨,天光破晓。
南城褪去雨夜的潮湿阴霾,清晨薄雾缭绕,城西老街的香樟挂满水珠,风一吹,碎落满地微凉水汽。
陈曦彻夜未眠。
一夜辗转,脑海里反复交替两个画面:昨夜陆丰恳切的眼眸、留存七年的雏菊挂坠,还有沈屿那句冷静克制的叮嘱——别回头,回头皆是旧伤。
床头摊开一本速写本,页脚夹着一张泛黄的旧照片。
是七年前盛夏,大学操场晚风之下,少年单手撑伞,低头替她遮挡落日余晖,眉眼温柔,眼底盛满独一份的偏爱。
指尖抚过照片边角,纸张微微发皱。
她狠心合上速写本,将这份躁动压回心底。
上午九点五十分,陈曦收拾妥当,换上素雅的烟灰色衬衫长裙,长发束成低马尾,褪去昨夜的脆弱,恢复一贯清冷淡然的模样。庭院木门被轻轻叩响,门外传来温润清和的嗓音。
“曦曦,我到了。”
是沈屿。
男人一身米白色休闲西装,身形温润挺拔,眉眼柔和,周身带着艺术家独有的松弛感,手里提着温热的早餐,站在栀子花丛旁,笑意温和无害。
三年来,向来如此。
准时、妥帖、温柔,从不会逼迫,不会施压,永远给她恰到好处的安稳。
“沈哥,进来坐。”陈曦侧身让人进门,语气平和。
沈屿走进画室,目光下意识扫过客厅,空气里没有残留半点陌生男士的气息,眼底浅浅的松了口气,将早餐放在原木茶几上:“顺路买了你爱吃的燕麦粥,趁热吃,谈合作不急。”
他熟知她所有喜好,忌口、作息、偏爱口味,三年点滴,尽数记在心里。
两人落座,刚刚拆开餐盒,庭院外再次传来汽车引擎熄火的声响。
低沉冷冽,辨识度极强。
陈曦握勺的指尖骤然一顿,心头猛地一沉。
沈屿抬眸,眼底温润笑意淡去几分,语气平静:“看来,有人比我们更心急。”
话音未落,院门被推开。
陆丰缓步走入庭院,一身黑色极简西装,没有多余配饰,晨光落在他冷硬的下颌线上,褪去昨夜雨夜的温柔,恢复商界杀伐果断的模样。周身气场凛冽,和温润松弛的画室格格不入,硬生生撕裂一室平和。
他显然是刻意赶来。
四目相对,沈屿率先起身,唇角扬起得体疏离的笑意,主动伸手:“陆总,久仰。”
陆丰垂眸,淡淡扫过他伸出的手,并未回握,薄唇轻启,语气冷淡:“沈主理人,不必客套。”
直白的疏离,不加掩饰的敌意。
空气瞬间凝滞。
同为喜欢陈曦的男人,彼此心知肚明,无需虚与委蛇。
沈屿收回手,神色依旧从容,侧身看向身侧的陈曦,语气温柔:“曦曦,丰宸资本今早临时提出,要全资介入本次画廊合作,直接对接你的全部画作版权,我也是刚刚收到通知。”
陈曦瞳孔微缩,转头看向陆丰。
男人迎上她错愕的目光,神色坦荡,毫无遮掩:“是我提的。”
“为什么?”陈曦声音发紧。
“我要投资你的作品。”陆丰往前走两步,步伐沉稳,压迫感席卷全场,目光死死锁着她,字字清晰,“投资画作,也投资执笔的人。”
直白、偏执、势在必得。
沈屿眉眼微沉,挡在陈曦身前半步,不动声色隔开两人视线,护住的姿态不言而喻:“陆总做生意,向来公私分明,如今强行插手艺术合作,未免越界。曦曦只想安稳作画,无心卷入资本纷争。”
“越界?”陆丰轻笑一声,笑意寒凉,目光落在沈屿护住陈曦的手臂上,眼底覆上占有欲极强的暗色,“我和她的纠葛,七年前就刻下了,轮得到旁人界定边界?”
一句话,撕开所有人刻意维持的体面。
画室里瞬间安静,只剩窗外风吹枝叶的簌簌声响。
陈曦心口发闷,被夹在两个男人中间,进退维谷。一边是陪伴三载、予她安稳的避风港,一边是亏欠七年、蚀骨难忘的旧人。
她最怕的局面,终究还是来了。
“陆丰,你别无理取闹。”陈曦出声,语气带着压抑的不耐,“合作是我和沈屿敲定的事情,你没必要横插一脚。”
“我无理取闹?”陆丰垂眸看着她,眼底翻涌委屈与痛楚,“昨夜你坐上我的车,收下我的护送,默许我的挽留,转头就和他洽谈合作,陈曦,到底是谁摇摆不定?”
昨夜她眼底的动容、松动、不忍,他看得一清二楚。
她明明心动,却偏偏贪恋旁人安稳,割裂自己,折磨所有人。
沈屿眉眼柔和,轻轻按住陈曦的手腕,安抚她躁动的情绪,抬眸直面陆丰:“陆总,七年缺席,不是一句苦衷就能抹平的。你消失的两千多个日夜,是我陪着曦曦熬过最难的日子。她焦虑失眠、封闭自我、放弃热爱的时候,你在哪里?”
这句话,精准戳中要害。
是陆丰毕生无法弥补的缺憾。
他身形微僵,喉结狠狠滚动,眼底锋芒骤然收敛,涌上浓重的愧疚。
是啊,他缺席了她最难熬的七年。
功成名就归来,万般解释,都抵不过旁人朝夕陪伴。
“我知道我亏欠。”陆丰声音沉哑,却不肯退让,“但我从未放弃寻找,从未放下爱意。沈屿,你给她安稳,我给她偏爱,我们本就不一样。”
“偏爱会伤人。”沈屿语气骤然变冷,“七年前你亲手推开她,让她坠入深渊,这份偏爱太过锋利,曦曦承受不起第二次。”
两人针锋相对,暗流汹涌,所有矛盾直指陈曦。
陈曦只觉得太阳穴发胀,心口又沉又痛,她抬手按住眉心,出声打断争执:“够了。”
清冷的一声,让两个男人同时收声。
她退后一步,拉开和两人全部距离,脊背挺直,眼底褪去所有软弱,只剩疲惫:“画作合作,我可以终止,你们不必因为我针锋相对。”
“沈哥,谢谢你这三年照顾,合作事宜,暂缓商议。”她看向沈屿,语气诚恳愧疚,“我需要时间理清心绪。”
沈屿眼底掠过一抹失落,却依旧温柔颔首:“好,我等你,无论多久。”
他从不会逼迫她,这是他守住分寸的温柔。
随即,陈曦转头看向陆丰,眸光清冷,不带半分情愫:“陆总,我明白你的弥补,你的苦衷,你的执念。但请你尊重我,不要动用资本干涉我的生活,不要逼我。”
“你逼我正视过往,逼我动摇安稳,你以为这是弥补,其实是二次伤害。”
字字诛心。
陆丰心口骤然抽痛,指尖攥紧,骨节泛白。他看着她疏离冷淡的模样,所有强势、偏执、势在必得,一瞬间溃不成军。
他耗尽力气扫清前路阻碍,跨越人海寻她归来,到头来,还是伤了她。
“我只想靠近你。”他嗓音沙哑,褪去所有锋芒,卑微至极,“我不懂怎么温柔靠近,我只剩下资本,只剩下不择手段,我错了吗?”
晨光透过木窗,切割出明暗两半。
一边是安稳无恙,岁月静好;一边是旧爱蚀骨,满心亏欠。
陈曦看着他眼底破碎的痛楚,心底那道裂痕再次扩大,酸涩席卷全身。
她忽然想起昨夜他停在楼下久久未熄的车灯,想起留存七年的雏菊挂坠,想起七年前大雨里,少年藏在绝情背后无声的眼泪。
造化弄人,相逢两难。
沈屿拿起椅背上的外套,轻声开口打破僵局:“我先走,留给你们独处空间。曦曦,记住我说的,安稳可贵,别重蹈覆辙。”
他转身踏出庭院,关上木门的一刻,眼底温润尽数褪去,覆上深沉晦暗。
画室彻底安静。
只剩她和陆丰,隔着半室晨光,隔着七年山河。
陆丰缓步上前,目光沉沉锁住她泛红的眼眶,低声发问:
“陈曦,如果重来一次,
你宁愿从未遇见过我,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