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第一节课是黄老师的语文。
他抱着一叠作文范文走进教室,纸张摩擦的轻响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黄老师将范文递给课代表,声音沉稳:“我们讲作文,范文发下去。趁发卷,思考‘黑暗与光’这个矛盾主题,怎么写叙议结合。”
陈志勇发完范文,把最后一张狠狠拍在许慕忱桌上,动作带着几分无处安放的躁郁。他没回座位,直接举手,动作刻意张扬,像是在证明什么。黄老师示意他回答,他站起身,语气带着点硬撑的轻佻:“光能照亮黑暗,黑暗也能盖住天光,云影本就共徘徊。”
黄老师微微颔首,又叫温星雨和欧阳雯雯来回答。
温星雨轻声道:“当暖阳给了生命真谛,黑夜便给了生命滋养。”
欧阳雯雯声音更轻,带着几分柔软:“黑与光本就共存,虽然光不会照亮全世界,但光不会不来。”
几个同学依次回答,黄老师都淡淡点头,目光扫过全班,最终落在最后一排的许慕忱身上:“都不错。这篇范文,是我们班许慕忱的。文笔顺畅优美,完美扣题,也写出暖阳的脆弱,把哥哥比作暖阳。”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带着几分感慨:“他的开头和结尾,已经抓住人心。你们这个年纪,还无法解释自己的一生。有些人一辈子到死,都解释不清,更别说你们十七八岁。”
“你们也快成年了,对吧?”
台下窃窃私语,气氛微微松动。陈志勇坐回座位,狠狠踢了一下桌腿,发出沉闷的响声。陆湾沚坐在前排,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训斥,更有几分同病相怜的无奈。
“好了,上课。”铃声准时响起,黄老师敲了敲黑板,“关掉铃声,趁眼保健操继续讲。”
教室里响起轻柔的眼保健操音乐,许慕忱垂着眼,指尖轻轻搭在桌面上,目光落在试卷上,却没真正看进去,思绪不自觉飘向医院里的人。
五分钟后,音乐停止,黄老师放下粉笔,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今天作业,以‘逃走和奔赴’为主题写叙议文,再加一张试卷。”
台下瞬间哀嚎一片。陈志勇趴在桌上,闷闷地骂了一句“要命”。
黄老师低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纵容:“将来你们会感谢现在拼命的自己,再嚎,再加一篇。”
一个男生卷着书,哀嚎道:“不感谢,会痛哭流涕。”
黄老师被逗笑,眼底泛起笑意:“因为超常发挥了。”说完,拿着书转身离开教室,脚步声渐渐远去。
他刚走,几个女生便又围了过来,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好奇:
“原来慕忱是七夕出生的。”
“‘慕忱’这两个字跟七夕有很大关系吗?”
许慕忱垂眸写题,指尖微蜷,没应声。直到听到最后一句,笔尖才停顿了一下,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字字清晰:
“慕是思念,忱是真心。”
女生们愣了愣,没再追问,安静地散开了。
下午四节课过得很快,冬日的白昼本就短暂,夕阳的余晖透过玻璃窗,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温暖又短暂。
放学铃声响起的瞬间,陈志勇几乎是弹起来的,但看到陆湾沚没动,他又悻悻地坐了回去,抓起书包烦躁地翻着。
许慕忱动作缓慢而有序地收拾好桌面,将试卷、书本一一归位。他刚背起书包,陆湾沚便快步走了过来。作为班长,更作为被家族钉在这个班里的人,他的脊背挺得笔直,脸色却透着一股长期高压下的疲惫。
“明天周六自习。”陆湾沚的声音很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我要求,仿佛在提醒许慕忱,也在提醒自己,“你刚来,最好别缺席。”
许慕忱抬眼,脸色微冷,语气疏离而平淡:“请假了。”
陆湾沚的眉头瞬间拧紧,那股被家长逼迫的焦虑感一下涌了上来。他上前一步,语气带着压抑的紧绷:“我是班长。老师没批假条,你不能走。我们这班,没人能例外。”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极轻,像是说给许慕忱听,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他们是被家族硬逼着只能留在尖子班的人,容不得半点松懈,更容不得有人“轻而易举”地打破规则。
许慕忱没解释,微微侧身扣好凳子,准备离开。
“站住。”陈志勇从后面走过来,站在陆湾沚身侧,形成一种表兄弟间的攻守同盟。他看着许慕忱,语气里的刺不再是单纯的恶意,而是掺杂着嫉妒的发泄,“凭什么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我们连喘口气都要看长辈脸色,你走后门进尖子班,还敢摆架子?”
这话一出,陆湾沚没拦着,只是脸色更沉了。陈志勇说的,正是他心里憋着的话。
许慕忱的指尖微紧,指节泛白。他看着眼前这两个同样被压力困住的少年,眼底没有怒意,只有一片沉寂的冷。他轻轻抽回被陆湾沚下意识攥住的手腕,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
“与你无关。”
说完,他背着包,径直走出教室。脊背挺拔,步伐平稳,那道清冷的背影,在陆湾沚和陈志勇眼里,竟像是一种他们永远无法企及的自由。
教学楼里的人渐渐散去,喧闹褪去。陆湾沚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走廊,疲惫地按了按眉心。
陈志勇踢了踢旁边的桌子,悻悻道:“拽什么……”
陆湾沚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两人都清楚,他们真正羡慕的,不是许慕忱的成绩,而是他有资格为了重要的人,暂时放下这该死的尖子班排名。
.
校门口,父母的车已经静静等候。许慕忱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刘眠转过头,眼底带着温柔的笑意:“慕忱,缘缘今天动了,医生说明天早上应该能转普通病房,我们再去看看好不好?”
许慕忱轻轻点头,目光望向窗外。霓虹灯光在他眼底明明灭灭,指尖不自觉蜷缩起来。
他或许是自由的,但这份自由,是用十三年的寻找换来的。
三人驱车前往医院,夜色渐浓,路灯次第亮起。
ICU外,安静得只剩下监护仪器规律的滴滴声。许慕忱贴在玻璃上,目光牢牢锁在病房内那道瘦弱的身影上,一瞬不瞬。
许淮缘还没醒,呼吸均匀。那轻轻颤动的睫毛,像蝴蝶振翅,给了他无尽的希望。
2012.08.07盛夏,蝉鸣聒噪,哥哥走丢。
2025.12.05寒冬,风雪交加,哥哥入怀。
整整4868天。
太久了,太久了。
久到他快记不清哥哥儿时的模样,久到世事变迁,久到黑暗终于迎来了一丝光亮。
所以,他不愿移眼,也不敢拥抱。
这失而复得的珍宝,是他十三年来,唯一的执念,唯一的光。
我爱你,愿你一切安好!